泠安双手摩挲着膝上的锦被,心下仍有一丝倦怠,尽管上了妆,带了帷帽,也想好了说辞,但想起,当初选择走西普门,本就是想绕过东门,疲于奉承,不过现下即是推脱不了,便‘既来之则安之’吧
“这粹玉楼是满京城最为奢华的酒楼,只论权利地位,不言金银俗物。外有降香黄檀铺阶、朱漆大门;居门阶之中,有一紫檀麒麟,兽首高昂向天,口衔实木球;登门而入,赫然一六尺假山,据闻是上好的楠木根端随形雕就......”听念君叨叨了一路,泠安如入五里雾,大惑不解---这般奢华,却无管制,酒楼背后之人想必不凡;只接待贵人而非富人,倒是有些许刻意;还有就是......不由细想,马车停下来。
下了马车稍作停驻,顿有奇香扑鼻,泠安自小受酷爱集香的二叔熏陶,对香味甚为敏感。此香浓而不烈,甘而不腻,心下觉得熟悉,一时却什么也想不起。
抬眼一瞧,念君果无半分虚言‘金屑作雨楼吞日,龙涎凝雾锁朱门’
楼中走出一女子,先是看到了楼前的华辇,又被一宝驹凝住目光,后听到盛念君脆亮爽朗的声音,忙下去接客
“哎哊!盛家女公子来了,外面这么冷,怎干站着”一绛衣女子颇为亲昵地招呼着,鬓边浓绯芍药随步轻颤,眼神忽的一扫,瞥见了一旁的泠安 “呀!这‘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说的就是这位女公子了吧”随即环着泠安绕了一圈 “小人眼拙,竟从未见过,不知是......”
许是天色昏暗,脸上疹子看不真切,也或是眼前这位娘子婉辞善颂,对着泠安就好一顿夸
“言氏泠安,初来西京,水土不服,面上出了些红疹,阿姊实在谬赞”语毕,从一旁化雨手中取来帷帽戴上,念君应声道“对了,圭州言氏”
“果是不错,放眼西京城,乃至大宴,这般气质定是圭州言氏,女公子万安,唤奴家布娘子即可”
泠安面上笑容一错不错,心里到打起了哈欠,布娘子一连串的吹嘘恭维似是点起了助眠的香,不过说起助眠戒躁,还是二叔房中的百酌小炷行之有效,要不是因为香中一味介麻昂贵稀少,倒是可以备上些许...等等
‘介麻?方才一股异香正是介麻’心中正想着,脚已踏进了楼中,越往里走去,香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甜润腻重的黏烟香...
“二位女公子稍作休息,三楼雅阁早已备妥,此刻公主正携随行众人凭栏观舞,待奴家禀明便前来引路”
此间念君便同泠安讲起了雅阁之上众人的脾气秉性
“若论起出身,除了这嫡公主外,都大差不差,你只管放心,随性一些,只是那肖国公家世子,仗着皇亲国戚身份横行无忌,倨傲无礼,应付起来有些棘手”听着念君口里众人如册子中所述相差无几,心下落了几分安稳
“二位女公子有请”
踩着木楼梯上到三楼,梁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纱帘,雅阁间点着数十盏琉璃花灯,暖光透着纱雾漫出来,老远看着就一片氤氲模糊。掀开纱帘的一瞬,视线不免的被堂中舞姬牢牢吸住,数名舞女踏着乐调回旋进退,每一次折腰转身,周身配饰便叮当作响,烟气缠在衣袂间飘来荡去,唯有舞女错开站位的片刻,视线才能穿过这片晃动的绮罗,落向雅阁深处。
主榻上的公主歪靠着软垫,左右之人敛容陪侍。见两人入内,先听起右边一女公子说道“莫不是我眼花?盛家娘子竟来赴宴,旁还有个怯怯娘子”
“裴大娘,你这闲事篓子,不干己事偏上心,满西京上下问问,谁人不知你裴府今日听荷办个荷风小宴,明日收了几匹绫罗绸缎,就要叫上三五人办个绮罗宴,只是少赏你几分颜色,便要臆断我缺席公主设宴,莫不是以为你品味与公主相配不成”
泠安酝酿的笑意在念君一通话后僵停在脸上,万万没想到自家姐妹这般直白开口‘随性一些’果真言出法随。其他人听完像是习以为常的笑了笑,就留着裴家娘子被怼得哑口无言。裴微薇家中独女,自是排行老大,但最见不得别人唤她‘大娘’。
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另一身着浅碧蓝襦衫,发髻间仅一支素玉簪子,周身自持的女公子目光落向一旁的泠安忙打圆场“这位姊妹气质清丽脱俗,只是戴着帷帽不好辨认,可是京中哪门贵女”明眼人都晓得,西京世族女子,或姐妹情深,或互有龃龉,但都知根知底,突然冒出个没名头的女郎,一言不发的,客气罢了。
另一头,酒楼下一行人姗姗来迟
“见过三殿下,怎得,简侍中没来,新得了好马,也不说让我等饱饱眼福”肖世子拎着酒壶,扬声打趣道
李淮致眉眼噙着几分散笑应着声“此厮向来无趣,不过吾打量着肖世子恐不是挂念简侍中,反倒是看上那御贡乌骓了”
布娘子闻声快步趋向前,面上堆起刻意讨好地笑“说起好马,奴家今见一宝驹,比起侍中大人的,可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二人的兴趣被生生勾了起来,到了马厩,果见一马,毛色如漆,通体纯一,胸阔肋圆,双目如炬。怕是有价无市。肖琮一向忮忌简珩闻得如此好马,此一见碎岳自是眼馋的紧
“谁是言家娘子?”语调陡然拔高扬起,雅阁间刚热起氛围戛然而止。
公主眼睫轻轻向上掀了掀,并未凝在肖琮身上,却道“阿琮,现是越发没规矩了,连带着阿淮也不懂礼数了”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顺着声方才迟缓的找到了人,肖琮懒洋洋地笑着,嘴角只扯了半边
“阿姊,肖家阿兄于楼下见到一匹良驹,激动得不能自已,听说是言家妹妹的,这才急匆匆地来,失了礼数,我可是叫他掩住了,不然定是第一个问安的”。李淮致扬起笑来,那笑是热络地,像是一团和气的老棉絮,泠安不由想着‘蠹虫’可不似这般
“是啊阿嫂,那马真真是极品,我阿兄生前最是爱马之人了,若叫他见到,定比我要雀跃难抑”旁人可说此厮酒醉胡言,叫人发落不得,但肖琮心底明镜似的,凡是提起阿兄,这位嫂嫂无有不允的
公主敛起神色,端起茶盏极轻的抿了一口
泠安想起册上曾记着前朝覆灭之际,公主的夫郎战死于最后一役,死后委人送来了和离书,公主允了和离,却从未再言婚嫁之事。泠安心下是敬重这份情谊的,自然见不得有人以此卖弄
“世子慧眼,只是这碎岳乃家中叔母所赠,长辈所赐恕难割爱”旁人听不出什么语气,也看不见什么神色,像是一张摊开的白纸,爱看不看
肖琮转过身来,眼睛透过醉意找到泠安的方向
“割爱?”他轻飘飘的重复了一遍,又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乐子,笑道“世上之物,总是有个价的,你只管讲来”这份不容置疑的笃定,也激起了泠安的兴趣
“和肖世子谈论财物,未免有些自讨没趣,不若你我二人作赌,若我输了,便将马儿赠予,如何?”
话音刚落,场上众人大都酒醒了一半,目光在俩人间反复。裴微薇颇有兴致,作壁上观,公主满腹疑窦,李淮致忙拉过念君低声说道“你教的?”念君转过头来,眼睛圆睁着,愣神间挣开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泠安在路上同我讲过,她很会随机应变...”二人目光呆呆的看着
“赌?和我赌?赌什么?”肖琮双手环抱在胸前,仍是一副漫不经心,仰着下巴,咬字不似刚刚,多了几分较真
李淮致向旁边使了使眼色,便跑上来“好赌,我就喜欢赌,不过你我二人来的晚了,众人也是不胜酒力,如此不得尽兴,还有何趣味,不若改日,是吧”说着眼光求助般望向那位簪着素玉簪的那位
二人眼神一对“可不就是,泠安妹妹将久居于京,还怕今后不能相聚吗”
其余人心下了然,忙应和着,念君也拉着泠安“明日还要进宫谢恩,此事可耽误不得”
宴会匆匆散了,马车上,泠安生怕念君问东问西,真扮上一副酣然微醉的样子。待泠安回到居所,洗漱毕,躺在床上,不禁又翻开了那本册子。
化雨团坐在床边,喜滋滋的
“女公子今日真是威风极了,初令众闺刮目,复敢与那世子较技”
“傻化雨,众闺刮的是言氏的目,而非我个人,至于较技...”泠安微微摇了摇头“不过是想着众人圆润的做派,激进点,好快快散下场子罢”
化雨眼睛不住地滴溜打转,面上一派恭谨虔诚,似懂非懂
“化雨明白女公子倦于应承,但奴看那戚家娘子一直应着女公子,衣着也不似他人浮夸,说不定和女公子可以合得来呢,此宴也算有所收获吧”
泠安闻言肩头微松,眼尾微微弯起。
当然有收获了,册上同龄之人几乎见了个遍,有对应上的,也有看似对应上的,这般如同搜藏古物一一收齐之感,实在是遐思满腔。泠安不喜谄谀盈座,因为家中亲长不齿,但对于今日目遇殊奇,心下不禁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