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熔金,颠簸数日,可算离西京仅剩一小段路了
遇上一岔口,车内响起声音“赵叔,向西走”
这向西是普门,多是寻常百姓或是走夫贩卒来往的通道;向东拐才是勋贵直通的顺门,只是这门里往来皆权贵,迎送尽杯盏,实在是烦不胜烦
戌时的闭门鼓刚起,还未进城,人声喧扬如潮水涌来,这守城的兵卒大都散漫,尤属正前方的,生得个碎玉喉,眼皮子半睁不睁,右脚碾地似磨刀。刚瞧见郡主金册,整个人的派头都跟着正经起来,忙躬身拱手道“贵人万福,多有怠慢,小的这就送您进城”瞧着甚是熟练。
“贵人稍待片刻,马上有专人领您安顿”
车马刚定,主仆二人便迫不及待一前一后的下了车,放眼向前望去,城中大道宽余数丈,青石铺就,来往人流如织、车马如龙;再看道路两旁,屋舍连绵,鳞次栉比;大小摊铺,都卯足了劲儿抓路人的眼。不比于圭州的安适静谧,西京更显“新贵之国的张扬”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大抵是如此了”
“这位小娘子可感慨的早了!‘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这西京夜景方使人流连忘返呐”
一清朗之声由远及近,只是此声颇有些故作低沉,泠安正觉奇怪,一转头眼前人双眉画得浓直飞扬,面颊却是流畅柔和,背脊挺的直直的,倒真生生高出泠安一小截;身着锦衣华服,领口系的一丝不苟。细细打量,拳峰虎口有茧,有练武的痕迹,只是耳上的环痕与违和的假胡子过于明显。泠安心中了然,佯装不知,只是嘴角噙着笑,直直看着。这一看倒叫念君显得有些不自然
念君佯装随意的移开了目光,看到一旁的碎岳,由衷赞叹“嚯!筋骨匀称气度不凡呐”
泠安未发一言,念君实在无所遁形
‘这到底认没认出我,该不会是我认错了人吧’念君故作潇洒甩袖,袖中却‘哐啷’跌出一柄银鞘小镜,慌忙去拾,忽又听得那响亮声音“简侍中安,小的怠慢,小的这就给您开路”
日影西沉,散来最后几缕暗金,映射在马儿的络头泛出耀光,一匹四蹄雪白,却通体乌黑的骏马,驮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马上系着銮铃,响起声来,如珠落玉盘,颇具音美。
‘好一匹踏雪乌骓,通身气派矜贵’泠安心下正想,随后又见那些卒官儿直直跪下,惹了不少眼,后面又一骑不紧不慢的踱了过来--马上之人,一身朱红织金箭袖长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玉蓝色团纹里衬的领缘,头戴赤金红玉的发冠,俨然是勋贵子弟,再定睛一瞧,当下认了出来
眼见泠安心绪跑去了城门口,念君仍心存侥幸,又故作镇定逗趣道“女公子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好儿郎,小生素有成人之美,要不...”话还没完,泠安便故作好奇道“那赤袍郎君,衣着显贵,莫不是纨绔之首---”说着愈发贴近“拆柱蠹虫--李淮致吧”念君倏地睁圆了眼睛,忙不迭的向城门口张望
“化雨见过娘子,盛娘子安好”化雨低着头、半弓着身,尾音倒是扬了起来
随即回过神来“好你个小阿泠,还有化雨是吧,你们主仆二人瞧我笑话”
“阿念诸多年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这耳上环痕可比胭脂显眼”
......
二人幼时因诗文结缘,言府搬离西京后,不曾断过书信往来,言尽喜怒哀乐,像是怎么都说不完,这‘拆柱蠹虫’还有什么其他的,可一字不落,全是念君的原话...
话又说回来,念君与这位皇子真是天生冤家,总是没头没脑的相看两厌,泠安在这京中最为熟稔的除了盛念君,怕也就是这位沾亲带故的皇家纨绔了。
话音刚落,念君连忙拽住泠安往车上躲,探头探脑的向城门望去,看见没了人影,方长舒一口气
瞧见这模样,泠安笑意更甚“阿念你如今这般样子,我真得好好思忖这信中之言真伪了”
“才不是!”说着便扯松束发赤巾,青丝瀑泻落肩头,霎时洗去少年英气,唯余眸色灵动...“你有所不知,这鄙夷小人,惯会告状,若让他看见我女扮男装在街上招摇,免不得要告上皇太后,届时我定要被好好说教一番,这祖母娘娘训起人来可真是没完没了......”念君还在喋喋不休,从天南说到地北。泠安的思绪又不由得飞了出去...
‘皇太后’--没什么儿时印象,但叔母视之为楷模,言家内外,圭州上下,谈及这位太后也无不敬仰的。
从前常听太后肖氏少时便随先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而成大启之业;先帝崩逝后,新帝继位,天下初定,便力主和复休,兴农,兴邦善政,纵然称赞一代贤主也不为过。泠安前些日子向宫中寄了贺笺与家书,信上明里暗里都是对太后娘娘的孺慕之情,恭维不假,崇敬也是真,也不知太后受用与否,原本想要于京中暂住的,现下宅子都赐了
念君兴致勃勃的说着,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却发现身边没了回应,一转头,泠安正正对着一摇一晃的锦帘出了神,心绪怕是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喂!言阿泠”念君用手猛地在泠安眼前晃了晃,泠安眼睫一颤,瞬即回过神来,憨憨一笑,立马要岔开话题
“久未上京,还不知如今西京是何幅天地?”顺手拨开身旁的锦帘---天有些沉了,却压不住满街溢彩的华灯,美得目不暇接。
“女公子快看!那可是青瓷瑞兽小摆件,若不是年关将至,搁平常在西京城也瞧不见;还有!洛津紫俏莲、邙霜金英,这些个花种,我只在书中见过,现实看来,胜却丹青万幅”化雨活脱脱是个探奇客,东看看西问问,逗得泠安和念君乐个不停
帘外橘红色的光晕,如同最上等的胭脂融在暖玉里,不偏不倚的照在泠安的脸颊,这半边的发髻连带着眉梢与睫毛映出金影,睫影闪闪,盖不住瞳仁如墨玉含星
现下又到了念君出神,刚刚城门口逆着光,上车之后又光顾着不吐不快,全然没顾上这许久未见,小阿泠竟出落得香培玉琢...立刻从一边挤到泠安跟前,右手牢牢挽着,左手轻戳面前光洁细腻的小脸,嘴里还嘟囔着“这圭州的风水就是好哈,难怪言伯伯说什么都要搬过去...”“平常用什么洁脸啊...”
泠安眼瞧着越来越偏,无奈出手制止“阿念,你再胡说一通可就要宫夜启闭了,误了进宫的时间,我可不同你一般担待”
念君回过神来,挥了挥手,笑了笑“祖母娘娘知你我故交,特允我放假三日,说是带你四处转转,尽早熟悉呢”
泠安面露不解“所以你也要住在...”
“非也,非也,我只是先同你回去安置,随后嘛...”
就在念君小卖关子时,西京另一边,皇宫外的暮色中也有两匹马不紧不慢的踱了出来
“今日京城里名门闺彦几乎到了个全,说不准还有个言家妹妹要来,况且是皇姊设宴,你竟连面都不出”三殿下李淮致半是威胁半是恳求,语气拔高带着几分早知如此的无奈
“肖琮在的场合,我能避则避,不然少不了争执,更何况,宴设在粹玉楼,楼中熏香,我一贯不喜,再者说,念君也在,你少不了意趣,阿淮自去吧”说话的人,眉眼舒淡,眸底漾开几分闲适浅淡的笑意,话完,微微颔首,搭了下身旁人的肩头,旋即转身,踏鞍登马,径直入了宫道
李淮致长叹一口气,宽慰道“肖琮此厮,有什么不好对付的,哎----”
“不是!简珩闻又凭什么落个清闲啊”
轻喟一声,拂了拂袍角,脸上堆满了无可奈何,上了马,勒缰缓步往粹玉楼方向去了
......
“侍中大人,查到了,这刘肆原是那谢斌内甥,当年谢氏作为护军便让这刘肆当了军功曹,我呸,铜臭官”扫了眼自家郎君面上的倦烦之意,忙继续说
“待班师后,此人就莫名消失了,多方打探,却连半分消息也探不出来,可您猜怎么着”现下颇有讨赏意味的滑头是简珩闻的亲侍大翎
“再废话,就把你外派了,至少五年别想吃上槎头鲈脍”简珩闻抬眼轻撇了身边嬉皮笑脸的人,步履从容闲散,眉梢带着稍许打趣的意味
“还是大人神机妙算,派小翎日夜盯着谢府,发现有一小童,隔三岔五便来讨饭,后跟了几次,竟真查到刘肆行踪,不过此厮狡猾,叫他提前发现跑了去”
“我知晓了,让小翎继续盯着谢氏,你于宫口等我,待我复命后随我再走一遭”
查了许久的事终于有了眉目,简珩闻不由得舒了口气,但心头隐隐滞涩,总悬着一丝异样。刘肆早年间就销声匿迹,近些时候又漏了风声,重新出现在西京城,小翎仅仅观察了月余就知其行踪,磕绊这许久,现又真真顺遂的不寻常
......
冉荔园内
泠安于房内妥帖安置了叔母所赠之物,又拿出一封信,递给化雨,浅浅交代了几句就听到门外高声喊道
“阿泠呐,还没收拾好啊”念君歪身倚在门旁,早已失了起初静候的耐心,指尖百无聊赖地捻着垂落的一簇头发,另一只脚有意无意的点着地
门突然开了,念君险些没站稳
看着大变样的泠安,念君瞠然错愕“你收拾半天,就是在脸上画这许多疹子吗”
泠安整了整手上的帷帽“我呀,水土不服”
后凑过来,低声说“起点疹子,戴帷帽见公主不算失仪”
随即窃笑一声,挽住念君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欸!化雨不来吗”
“咱们先走,化雨随后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