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突如其来的变革,未比百无一用,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今日风柔日薄,长空澄澈,虽寒意未消,仍不妨云静天高,果是个赏心乐事的好日子”泠安抬手轻持团扇,斜斜挡在额前,看着御苑这番好光景,前些时候的身心困顿现如冬雪迎春般,消融了大半。随后又来到一梅树下,赏起冷香漫卷,正浸在暗香浮动,便听一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俗谚道,花有花品,人有人品,赏花便是赏己,前些时候见郡主时总是戴着帷帽,如今去了遮掩,竟活脱脱是个玉貌霜姿的美人,满园芬芳可显些失了颜色”
“原是戚娘子,泠安这厢有礼”
自上次于粹玉楼一见,二人便再未见过面,但其间戚宛童曾遣人向冉荔园送过些安寓小礼,谢尚之事后又送来了宁神之物,加上宴会上处处体贴,泠安自是与戚宛童多了几分亲切。泠安注意到戚宛童身上戴的香囊并非寻常软香,而是清芬药香,又联想到册中所记,这戚宛童曾拜过一云游神医为师,颇通药理,便将赞誉还了回去
“哪有阿姊所言地这般好”随即迎着戚宛童的目光看向了她腰间别的香囊,又言“不耽世间绮丽花香,独取百草清和药香,阿姊方是心性清雅,超凡出尘”
两人各自吹捧一番,便双双入了席
“两位娘子可是来晚了,理应自罚一杯清酒”远远瞧见这二位,李淮致便高声扬了起来,宴会若没有他,热起场子来倒是不易的
泠安算是头回以真容视人,大家的目光自是齐齐望了过来,一时间,自己和众人竟都有些不适应,说是仙姿绝尘,惊艳众人,倒也不至于,因为言及绝代风华,初见裴微薇便已有所见识,但却美在柔面冷韵,再多琳琅翠珠,也落不下俗套
泠安恬颜芳容,一言一行进退有度,宁妃瞧着,眉眼尽数舒展,心生欢喜。而一旁的景妃,见到泠安的一刻,唇边笑意骤然一滞,只剩满眼怔忡与难以言明的熟悉
肖琮在席间望过来的目光比旁人慢了一息,如今见了泠安,也暂且拾起了绅士气度,思忖着用迂回的手腕重新赌马
念君凑到泠安身边“阿泠今日惊艳出场,可为我出了口恶气”说着嬉皮黠笑,看向了一边的裴微薇
裴微薇才貌双全,自认不曾也不会因为谁的美貌胜过了自己,便心生颓然,只是眼瞧着盛念君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自己气不过,又不屑辩解,这才面露愠色。一场幼稚无声的‘硝烟’
“我西京城的才子佳人现下齐聚一席,诸位无需拘泥礼数,只管把酒清谈,纵歌尽兴”匆匆望旁递了一眼,未见回应,便顾不得一旁景妃神色有异,宁妃忙先行举杯致辞,这才开了筵席
丝竹繁响,舞裙翻飞,泠安全身心浸在歌舞声色之中,全然不曾发觉景妃投来的目光
‘太像了,音容笑貌’景妃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微微偏头,慢而轻摇了两下。自知有些失态,转念又想了想,只觉得荒谬,压下了心思
歌舞雅艺展演了几翻,御苑雅集才刚刚开始
“歌舞也赏了,现下是诸位一展风华之时了”说罢,宁妃拂了拂手,数名婢子鱼贯入内,抬案,陈设笔墨纸砚
泠安一时茫然,偏头询问念君
“雅集上,赏艺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世家年少两两结伴,游艺竞技,欢聚助兴,而结伴的标准则是事先由皇妃提字,诸贵女以此作诗,再隐去姓名,由对面郎君择选”
“郎君们挑选?全然不在乎女郎的意思?若是有遗落呢?”
“这场上诸位,人精似的,再说了相识这许久,谁人能写下什么,还不是心知肚明吗,只是你与那简珩闻是头次来的,文风于他人而言,稍有些陌生”
见泠安与念君低低讨论着,宁妃温声开口“是有什么不便宜的?还是...”
泠安见宁妃发问,心头一动,往前躬身行了一礼“宁妃娘娘容禀,泠安初了解玩法,斗胆向娘娘提个新想法,光由众姐妹展露文才,未免厚此薄彼,不若仍由二位娘娘提字,女郎们写下上半句,儿郎们写下下半句,若对应上了便组成一组,可好”
闻听此言,座下私语纷纷,女郎们大都颌首称是,宁妃想了想,便允了
这宁妃娘娘提的上半句字眼为‘花’,景妃娘娘稍加思忖便提了‘圆’字为下半句的字眼
虽说就是对对子,但比起来从前,到底添了几分意趣,至少现下未能和所愿之人结伴,也能正视与队友的默契,由着这个因素,女郎们显得更加尽心尽力,尽善尽美;郎君们也借着新意,大展拳脚。偶有三三两两凑到一处,扎堆私语;或是偷觑邻笺,反被发现险些撒了一身墨;还有那有意之人,望向对面某人,好一番思考,才噙着笑意落笔。着实添了几分鲜活喧闹。
小半晌,可算是‘业成’。婢子们将写好的纸张收了上去,两个娘娘看了又看,发现组队倒成了难题,瞧着这个顺眼,翻了下一个也觉得相配。索性拿上一张长布,一一誊写了下来,由众人自行评判
“青瓷碗里浮圆子?哈哈哈盛念君,可是刚才食未尽兴,如今又惦记起来圆子”因着盛念君对此不甚在意,前写次多是写些吃食玩乐相关,这下公开了众人所写的,裴微薇就像是抓到了盛念君的小辫子,急不可耐地调侃上两句
“我看你是吃酒吃的糊涂了吧,这圆字又不是你我的字眼,此句又怎能出于我手”瞬即面上写满了不屑,用表情狠狠鄙夷了裴微薇
“这圆子…是我写的”李淮致佯作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旁侧之人低笑打趣,笑得不是才疏学浅,而是太过直抒胸臆
简珩闻瞥了李淮致一眼,在布上寻找了片刻,指着一句‘金戈影里落昙花’,说道“此句倒是颇为相配,‘里里’对仗,兵戈后是甜糯圆子,意指烽烟散尽换来的是百姓安居”言罢,不经意的和李淮致对上一眼,二人心领神会
泠安看向了念君,示意能否接受,念君眉梢微动便压平,状似无甚所谓
众人自然没什么异议,因为对于这两个人,大家早都心知肚明,纵然时时针锋相对,不过是欢喜冤家来的
渐渐地,三三两两也都配上了对,瞧着甚是分明,到了最后两句,众人横竖看看倒是犯了难
上联是‘看花每恨春先老’和‘残花欲坠春偏晚’,而这仅剩的两联,都能对应上,一是‘对月长嗟梦未圆’,二是‘煮雪静期月再圆’,两句所表之意大不相同
现在场上,女郎中唯余泠安和宛童,郎君则是简珩闻与二皇子李淮敞,因着泠安初来乍到,便让泠安做主选上一句
此二人,泠安先前都还未曾接触,所以选谁于泠安而言,都大差不差。不过...想来泠安心中已有人选
泠安离了座,缓步踱至铺展的长绢旁,凝神细品。这第一句底色是憾,是“此事古难全”的沉重,颇有些通达的消极;第二句的底色是信,以最沉静的温柔去等待月华重满的那一夜,是个明朗的性子。看看诗,又看了看座下二人,简珩闻坐姿谦和守礼,唇角噙着温文的笑意,从容应对着泠安的目光;李淮敞目光灼灼,看上去颇为‘真诚’。光看这两人可有什么用,泠安目光又落在戚宛童的眼里,一瞬,戚宛童的视线从绢布上陡然收束,然这一转变足以让泠安明晓,又确认了一番‘既如此,便得以两全’
“这两句诗,有人间憾事的坦白,亦有逆境的从容自持,皆是文采斐然,但若论对仗,我想这第一句更为妥帖”
“泠安妹妹谬赞,今日只得委屈你我二人组队,多多担待”二皇子似是尘埃落定般缓缓站了起来,拱手作揖,语音中隐隐一丝矜娇得意。落在泠安眼里,不像是得偿所愿,倒像是得尝所愿
泠安笑盈盈地回了一礼“吟诗作赋尚可,这游艺竞技还需倚仗殿下,多担待的应是殿下才对”
众人重整了装束,筹备之际,肖琮找了上来
“泠安--妹妹--前些日子你我的赌约可还记得啊”
泠安原想此人如果是个知礼的,便不会再提此事,倘若是个执拗的,也早早都准备好了
“既你我二人分属不同的队伍,就以最终积分为定可好”笑意温软,眼底却藏着十拿九稳的亮,慢悠悠把赌法说清,目光一错不错地直直迎着。于肖琮而言,泠安现下语意柔和却带着锋芒的样子都牢牢地吸引着他好胜的心。
肖琮眉峰微挑,唇角扯出一抹倨傲弧度,没急着应声,被撩起的胜负欲压在从容架子下,眼底藏着探究兴味,姿态端得居高临下:“既妹妹这般有把握,我也是无有不应的”现下马的去向都不是至关重要的,优雅赢下这场对方势在必得的赌局,成了肖琮的目标,不不,于他而言,不过拭目以待
“瞧着她模样,原以为是个矜持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在二皇子与简侍中面前舞文弄墨也罢了,肖琮此厮竟也可以接受,叫人唏嘘”在裴微薇眼里,言泠安刚入京来便戴着帷帽,宫宴时又以团扇遮面,颇有些故弄玄虚的意味,线下到了这雅集,便现了真容,纵说是巧合也罢,如今一再举措,让这个自傲的裴微薇生出了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揣度之意,但不可否认的是,若没有细心观察,纵然是凭空捏造也没个由头,与其说泠安的存在对于才容冠世的裴微薇是个威胁,不若说是浑然不觉的心念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