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的信息突然,实在让朱兰意想不到,像是被暗恋的人一下子撞见自己最不堪的样子,朱兰心底莫名生出一种羞耻感。
他点进Air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看着Air的头像陷入了沉静。屋外父母沉闷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视线里只剩下这小小的一方。这是一张小王子的背影,图片上小王子静静坐着,和身边的小狐狸相互依偎,黄色的围巾飘动在夜空中。朱兰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这头像从朱兰认识他起他就没换过,好像有什么执念似的。
手机忽然“嗖”地一下黑屏了。
朱兰回过神来,重新打开手机。
【211814】:“嗯,挺好的。读书很顺利,家里也挺顺利的。”
【211814】:“你呢?”
朱兰发出去就后悔了。
他确实想问问Air的近况,但这么干巴巴地问实在是太蠢了。可要是现在撤回反而更加尴尬,好像不乐意问候一下似的。他只好生硬地接着问了一句:
【211814】:“你表弟还住在你家吗?”
对面没回。朱兰看了眼时间,先起身去洗漱。
“叮咚!”
朱兰正刷着牙呢,把牙刷往嘴里一塞用牙齿咬住,忙不迭拿起手机。
【Air】:“没。他之前要中考了,爸妈就给换了个地方住。”
朱兰一时间没想到能和Air聊些什么,在洗脸池前站了半天,嘴里的泡沫掉到手上才回过神。Air也没再发信息,朱兰只能先把手机放下,好好刷牙。
等朱兰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读书人明天早上五点四十还得起来上学呢。
他看着两人的对话框,一不注意就出了神。屋外的交谈声早就已经停了,漆黑的夜空下此刻万籁俱静,只有穿行而过的风偶尔温柔抚弄树梢,让葱绿的树叶为之颤抖、战栗。树枝低下头想遮掩,而风过无痕,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曾让一棵树如此难以忘怀。
对面久久也没再回复,估计陷入了和他一样的尴尬境地。
就这样吧。
朱兰的手机再一次被他生生盯熄屏。
“叮咚!”手机屏幕紧接着又亮起来。
【Air】:“今年暑假,我们有机会见一面吗?我想给你过一次生日,行吗?”
朱兰眨了眨眼,“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力瞪着屏幕。瞌睡虫在一瞬间被烧光了,朱兰把手机扔到一边,下床踩着地毯一圈圈地绕。又重新捡起手机,瞪着屏幕。忽然脸上绽放烟花,朱兰做了个无声的庆祝手势,在地毯上一口气做了四十个俯卧撑才终于把过多的情绪消耗掉。血液的存在感此刻倍增,滚烫地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他感觉腿有些沉重,手指却在发着抖。几番犹豫,才最终回复道:
【211814】:“好。”
朱兰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屏蔽视觉。万籁俱静之下,他听见树叶相互摩擦的细细声响,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带着某种情绪,钻进血液,叫嚣着流遍全身。
“恭喜浔哥啊!恭喜恭喜!”
朱兰早上一到教室就听见徐航跟几个戴眼镜的堵在后排嚷嚷,有说有笑热闹得很。
“怎么个事儿啊?”人墙太厚实,他人进不去就先把书包扔到了坐在他位置上的徐航身上。
徐航一看他来了立马起身客客气气让座,活脱脱一个小狗腿。
朱兰也不客气了,扯开椅子坐下,但也坐得不老实:人靠在椅背上,腿撑着地晃啊晃的,一副吊儿郎当样。他环顾了一下“满头大汉”,问:“什么事儿啊这么热闹?徐航女神追到了?”
朱兰凭着一张帅脸和那自带忧郁滤镜的眉眼硬是刷了城东中学表白墙快一个月的屏,影响力之大直追公认校草江浔,不得不让各大汉们叹服。于是朱兰就这么轻易地混成了和江浔同量级的人物,而这位人物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把性子摊开了给大家看:诶,我就是这么一拽B。
狗腿们听了朱兰的话哈哈笑起来,徐航在旁边开玩笑踹了他们两脚,说:“不是我,是浔哥。”
各位大汉们为了抄作业、追女孩各种事情常常要来求江浔帮忙,爸爸叫不出口,退而求其次,叫哥就叫习惯了。
朱兰挑起一根眉,诧异地转过身去看江浔:“哟?”
江浔正一只手撑着脖子看热闹呢,本来还想解释一下,一听朱兰这声“哟”一下就笑了:“怎么?我追到人有什么好哟的?”
哦,忘了,这位才是拽B的鼻祖,一天天简直装得没边,而且还是暗戳戳地装,杀人于无形。
“是是是,你追十个也不带喘气的。”朱兰没好气道。
江浔没忍住笑起来,抖得朱兰的桌子也跟着抖。徐航笑道:“他哪用得着追啊?十个追他还差不多。真要他追,就是追一百个浔哥也不带喘气的啊!”
江浔扔了徐航一支笔,道:“别贫了,口碑都让你败光了。”
徐航乖乖接住了他的笔,又给扔了回去,接着说:“得。不是追女神的事儿,是浔哥又得了学校表白墙非正式校草评选第一名。”他看了眼朱兰,赶紧解释道:“不过你俩分数特别接近,你就比他低了30票。跟江浔就差30票,你知道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吗?而且你都没来几天,那帮女生都还没拍到你几张照片,你上去评选的照片都是糊的。”
“叮铃铃玲玲!”“唉走走走!老师来了!”“我去今天英语早读快走!”
朱兰其实根本都不在乎这什么评比。比起这个,他甚至觉得英语书更具有吸引力。
江浔也拿了书出来,嗓音低低地问他:“今天晚上周高过生日,请咱们班这几个去吃饭,你去吗?”
朱兰听了他的话,下意识往周高那边瞟:“怪不得那家伙今天这么高兴。”
江浔笑道:“他高兴是因为张轻语给他送礼物。”
张轻语是他们班的班长,周高喜欢张轻语是他们班公开的秘密。
朱兰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江浔追问他:“你去不去啊?他们问我呢。”
朱兰看着他:“去啊,为什么不去,”他转念一想:“不过我都还没有给他准备礼物。”
江浔低头回微信:“没事,放学一块儿去买。就门口那有个书店,里面什么都卖。”
朱兰又点了点头:“好。”
朱兰收拾着书包,问旁边那个:“现在去买吗?”
“嗯,走吧。”
俩人一起背着书包走出门,一路上被拍了无数张照片。
朱兰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便逐渐烦躁起来,跟炸毛了似的。看江浔却跟没事人一样,好像拍的不是他。
朱兰问他:“她们一直拍,你不烦吗?”
江浔回答得毫无波澜:“习惯了。”
朱兰:……
我就多余问这一嘴!
某人正在为自己的多嘴后悔呢,就听旁边那个说:“别看她们,走你自己的就好了。起码在照片里还能帅点儿。”
朱兰无计可施,只能依照着某江姓校草的建议。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没发觉的墙上,逐渐萌生出了一个新的、庞大的群体。
江浔和朱兰拎着礼品袋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了,乌泱泱围成一圈。他俩送了礼物,默默地挑了最靠边的座位。
几个半大的小伙子吃着吃着就叫着要喝酒,跟服务员要了两箱啤酒,以周高为首在那拎着个酒瓶乱敬,搞成年人酒桌文化那一套。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劝了整个包厢的人都喝了,连江浔和朱兰这两个“哥”也没能逃过。
周高喝高了,碰到哪个搂哪个,称兄道弟胡乱唱歌。江浔偷偷地拿出手机拍了个清清楚楚。朱兰就坐在他旁边,笑道:“你缺不缺德啊,多大人了。”
他喝了酒,这会儿调子懒洋洋的,跟猫挠似的。整个人也软软地靠在墙上看周高那几个瞎乐。
江浔反手就把视频转发给了周高本人,回头一看,平时欠欠的同桌这会儿安静地靠在墙上,脸上红晕像晚霞,染得漂亮,笑道:“你平时是不是不怎么喝酒啊?这么点儿已经上脸了。”
朱兰不服气道:“这是“点儿”吗?我明明都喝了一整瓶了。再说,谁没事喝酒啊?”
江浔指了指自己,然后手指扫射了一下其他几个同学,说:“除了女生,我们差不多都喝点。”
朱兰:……
好像被内涵了,但是我没有证据。
他这会儿有点头晕了,听着周高他们吆喝的声音,倒像是远山传来的回声,索性闭了眼,不理江浔。
江浔侧着脸看他。
平时这小子不嘴欠的时候确实挺帅的,除了刚来学校那次眼前一大亮,到是没让人觉得有像墙上说的那么“帅得惨绝人寰”“拥有天使一般的容颜”。
不过这次……
朱兰这会儿收起了平日里或伪装的或真性情的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眉宇间流露出丝丝忧郁,就像一汪小小的池水,一如那晚在路灯下,江浔背着光看他的样子。这是不受控制的,骨子里自带的感觉,是朱兰内里最真实的表达,比所有的表情和表述都更加生动。
江浔就这样撑脖子看着,竟不知不觉出了神。
“诶江浔!愣着干什么喝啊!”周高扯着嗓子跟他喊。
江浔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下杯,仰头把瓶子里剩的喝干了。
“诶,这就对了。来,朱兰咱俩来喝!”
朱兰慢慢睁开眼,撇了一眼江浔,举杯跟周高又喝了一轮。
周高转移了目标,朱兰也转移了视线。他看着江浔,眼底红红的,想骂人也没气势,自以为凶巴巴地质问他:“你他么瞎看什么呢?”
江浔没搭话。
他只是觉得,这人现在这样,倒真像只猫。
只是光伸爪子,不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