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没回话,只是细细地端详着他。看他额前垂落的黑色发丝,几缕恰到好处地落在斜睨着看他的一双黑瞳上,被直愣愣的睫毛接着,投下的阴影落在高挺又协调的鼻梁上。
酒精逐渐溶解在血液里,朱兰也越来越放松,像是没有脾气的。他的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很朦胧,黑色的瞳像缥缈的薄云背后遮不住的玄月。淡红色的嘴唇无意识微张,泛着星星点点的酒光。
朱兰的脑子变得很慢,他半天等不到江浔的回答,伸腿轻轻踹了一脚那人的鞋,又问了一遍:“你看什么?”
江浔笑着轻叹了口气,回道:“看你帅。”
朱兰不屑地“切”了一嘴,嘟囔道:“用你说。”他把瓶子里剩的酒都倒到自己的杯子里,正正好一杯。
江浔问他:“你还要喝啊?”
朱兰瞥了他一眼,空酒瓶怼在桌子上发出“笃”的一声,他问:“为什么不喝?”说着拿起杯子就要灌,大有一饮而尽的意味。
“诶!”江浔伸手把他的杯子拦下来,朱兰略带不爽地看他,凶巴巴地问:“干嘛?你自己没酒啊要抢我的。”
江浔看他,那人上学的时候总是淡淡的,上课做题都很认真严谨,此刻却连神志都有些模糊了。他把朱兰的酒杯子移到自己面前,用手掌盖住:“少喝点吧,说话都不利索了,等会儿怎么回去?”
朱兰一直靠着墙,背有些凉。他坐起身子,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撑着头,不出半分钟脑袋又撑不住地往下滑,像鸵鸟藏脑袋似的,声音也闷闷的:“不要你管……”
两打啤酒很快见了底,周高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眯缝着眼环视饭桌,监督谁的酒还没喝完。忽然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浔手掌下的那大半杯酒,红着脸叫道:“江浔!你不厚道!”
江浔那边酒鬼还没安抚好,那边又招来了一个。还没来得及解释,又被周高红着脸吼了一嗓子:“不许剩!咱俩还是不是兄弟!一滴也不!许!剩!”
徐航赶紧起来扶住东倒西歪的周高,往江浔那边看,劝道:“做兄弟在心中,一口两口的没关系!坐下吧昂!”
周高手臂像煮过的面条一样扭着,要推开徐航,却死活推不动,干脆抓着徐航的手借力,闭着眼指着江浔叫道:“你喝不喝!”
跟酒鬼讲不通道理,徐航为难地看着江浔。饭桌上还清醒的几个也都笑着当玩笑看。
朱兰被周高三嗓子终于喊醒了,皱着眉眯着眼抬头,刚好碰上江浔的视线。两人的对视一触即分,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见江浔拿起了他的酒杯,喉结一下一下上下攒动,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干了。
一桌子的人鼓起掌来瞎喝彩,属周高那个缺心眼的笑得最大声。
朱兰人还是懵的,趴桌上盯着江浔拿杯子的手,然后听见那人嗓音低低地问他:“醒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只撇了一眼那人的眼睛就又把头埋回手臂里装鸵鸟,然后就听见江浔闷闷的笑声。
……笑屁啊?
饭局差不多结束了,该吃的都吃了该喝的也都喝了,寿星本人此时不省人事无法主持大局,江浔环顾了一下醉醺醺的一桌人,说道:“回去吧。”
众人应着,懒懒地往外走。
江浔朱兰两个坐得靠边,等到最后才走。
江浔看着旁边那个还在装鸵鸟的,修长的手指“笃笃”敲了两下桌面,笑道:“起来了年轻人,这里不让睡觉。”
朱兰无语了一阵,又踹了一脚江浔的鞋,起身骂道:“就你聪明。”
十几个青年人在店门口相互道别,乌拉拉喊成一团。
江浔和朱兰两个人最后和周高祝了一次生日快乐,便一起离开了。
两个人一起慢腾腾地走在靠花坛的小路上。身后的热闹声响逐渐沉闷下去,像被泡进水里一样模糊。朗月一轮悬在头顶,明晃晃的辉光映着两人的路。有风迎面吹来时,两人额前的发丝都被吹开,露出漂亮的眉眼。
走了一会儿,江浔问朱兰:“你怎么回去?”
朱兰闷了一会儿,答道:“……不想回去。”
江浔不自主往旁边瞥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朱兰感觉到自己肩头变重了。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喝多了产生错觉了,往旁边偏头一看,某人的手大咧咧搭着呢。
朱兰:“……你干嘛?”江浔这个行为看起来像在安慰他,他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扭动肩膀。
某人的手大概是感觉到了他肩膀的动作,从他肩膀上撤走了。
朱兰刚在心里喘口气,结果上臂的位置就被人揽住了。
朱兰:……
这厮是篮球打多了吧?
他往左右望了望,忽然指着一个小店说:“我去买瓶水!”顺理成章又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江浔的臂膀。
江浔“嗯”了一声,假装没看出他的小心思,放开了手。一个人跟在他背后慢慢地踱。
朱兰拿着两瓶水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江浔。他把其中一瓶扔给面前瘦瘦高高的男生,自己拧开另一瓶蹲在路口喝,发丝被风吹得乱飘。
江浔也拧开喝了,站在朱兰旁边。
那人的声音从下面幽幽传上来:“我打车回去。”算是回答他刚刚的问题,也可能是躲避他可能再来一次的安慰。
“嗯。”江浔没再多说。这些人难得有机会喝酒,灌得他喝了不少,江浔现在也有些懒怠的感觉。
朱兰把水放在脚边,手指在屏幕上戳戳戳,大概是在打车了。操作结束之后,他忽然转头看着旁边站得高高的人。
江浔余光瞥见了,低头看见他抱着膝盖看他。平时高高的一个男生,蹲下来倒是缩成一团了。他笑道:“干嘛?”
朱兰皱着眉瞪了他一会儿,才问道:“你干嘛喝我的酒?”
江浔失笑:“嗯?”他看朱兰还是一脸“凶恶”,无奈解释道:“周高耍酒疯,非要我把手上的喝了,几个人解释他也不听,我就只好喝了。”
男生低低的嗓音传来,像晚间路过的风一样轻柔。朱兰重新转过头,还是用手臂埋着,闷闷地回了句“哦”。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等车,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没过多久,江浔轻轻踢了一下朱兰:“车来了。”
朱兰勾着水瓶站起来,一个趔趄往后栽了一小步,被江浔一把扶住了。他被烫到一样松开抓着江浔手臂的手,躲开江浔的眼睛低着头往车边走:“我走了。”
他没回头看他,只听见他“嗯”了一声。
师傅出发之际,朱兰还是忍不住回头望。
男生还是高高地站在那里,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插着裤兜,看到他回头朝他浅浅笑了一下,说:“路上小心。”
声音隔着玻璃并不清晰,朱兰喝多了也听不太清,他是想象着在脑海里听见江浔的咬字的。那丝丝凉凉的声线,很像薄荷柠檬气泡水,还掺了一点酒精。
朱兰顺着眼低下头点了点,视线便被车子移动的窗隔断了。
江浔目送朱兰的车离开,然后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扶过朱兰的手臂。
朱兰靠在车后座的椅背上,这触感实在比餐馆的墙强太多。他索性闭着眼睡了会。
迷迷糊糊之际,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下颌线很好看,鼻梁也生得漂亮,喉结上下攒动,好像是在说话。然后他就听见江浔带着笑意的“路上小心”,一抬头,那人高高地站在小卖部旁边的路口。
朱兰“噌”地一下就惊醒了。
眯着眼睛回想的时候,他才发觉那个模模糊糊的画面不是谁在说话,而是江浔喝干了他杯子里剩的酒。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江浔一进门,宋英英就从房间里拖沓着拖鞋出来。
江浔在门口低着头换鞋:“我不是说了嘛,同学过生日,就一起吃了顿晚饭。”
宋英英眉头锁着,帮他把书包拿下来,说:“我知道,可这也太晚了,本来上学也累了。”
江浔从宋英英手上拿过书包,冲她轻轻笑了下,安慰道:“没关系的,明天周末了。”
“你明天还要去咖啡馆吗?”
“嗯。”
“唉……是我对不起你……要是我能多挣点……”
“妈,不是你的问题,本来就是我想帮你分担点。”
宋英英眼下两片青黑,这会眼底又噙着泪。江浔轻轻推她的肩膀,说:“你去睡觉吧。我洗个澡也睡了。”
宋英英应下,又不放心地嘱咐他两句学习,才拖沓着拖鞋回屋。
等江浔洗完澡出来,发现宋英英房间门口的地上还亮着一条线。
他擦着头发,有些无奈。轻轻敲了两下宋英英的门,轻声说道:“我睡觉了。”
门里传来宋英英低低的回应,几秒后,地上的线终于暗掉了。
江浔擦着头发回到房间。
男生套一件背心,肩膀宽宽的,手臂线条尽显无余。他臂展很长,所以做什么动作都很好看。尤其是在他们学校的女生眼里,哪怕只是搓毛巾也能让他搓出粉色小爱心出来。
江浔把毛巾随意搭在肩膀上,拿出手机想看一下表白墙有没有什么新闻,结果猛然发现一个惊人的现象:
表白墙上居然一下子冒出了一大批他和朱兰的C!P!粉!狂热如沸水疯长如春笋反应如闪电!数量之多直追他和朱兰各人的“支持者”!一夜之间话题量一跃成为学校表白墙仅居“江浔”和“朱兰”之下的榜三!而他和朱兰的CP搜索量更是持续一整天强力霸占搜索榜第一!
江浔心里此时就如狂风过境般潦草。他一下就回想起朱兰烫伤一样松开他手臂的瞬间。
原来是这样……
某江姓帅哥顿悟了。
我今天还干了什么来着?
欧,喝了朱兰的酒。
没关系,今天吃饭的都是兄弟。
桌上有女的吗?
江浔细细一想。
欧,有。
哈哈,完蛋啦。。。。。。
世界静音,聆听某江姓帅哥碎掉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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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