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天是不常下雨的。草木没了枝叶,连着风的形状也不见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朔风便从冬至吹到腊八。
“过了腊八就是年!兄弟们挺住,还有最后一星期就放寒假了!”几个男生围成一圈,小声讨论着各种藏手机方案。
“啊我刚换的新手机!早知道跟周高一起藏空调了!”“菜!我都是用密封袋装着藏厕所水箱的……”
“咳咳!”
“我操老头!”
老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班,脸上露出十多年老班主任的阴笑:“接着说呀,还有谁的手机,都藏哪儿了?”
众男生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个腿比脑子灵光,愣是被班主任八爪鱼一样一个不落地全逮住,霎时间班里哀嚎一片。
“你们几个!全给我到后面站着去!还有,刚刚是谁咳嗽通风报信?”老梁鹰一般的眼神扫射过全班,缓缓停在一个埋头研究难题的小眼镜身上:“徐航,是你吧?”
“啊?不是我啊老师!”“你再装?就你这嗓音特殊,咳嗽的时候跟屎壳郎撞了膝盖一样!不是我说,下次你们要通风报信,好歹找个不这么有标志性的吧?”
班上低低地笑起来。老梁盯着徐航,恨铁不成钢。可是把数学大将军拎到教室后面未免有点难看,老梁扶了把眼镜,缓缓开口:“听说你上次语文考试作文就写了35分?”
班上爆发了一阵笑声,几个跟徐航关系好的纷纷转过头嘲笑他。徐航如临大敌,太厚太重的眼睛顺着鼻梁滑落一截,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班主任已经判下了死刑:“明后天写出一篇至少45分的,找吴老师改去!”
“其他人,把昨天发的试卷拿出来!”
江浔边掏试卷边冲朱兰笑道:“唉你信不信,徐航一下课马上就得来找你写作文。”
“肯定的啊!”朱兰翻着桌肚,可这试卷就跟长了翅膀一样半天掏不出来。
“唉算了!看你的吧!”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朱兰抢过江浔的试卷,对着黑板上老梁刚写的答案,一题一题地勾。
“我去,我的同桌是学霸!”
江浔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凑近问:“还是什么?”
“嘘……在外面不能说!”
老梁在讲台上敲了敲红笔:“单选全对的有没有?”
徐航和朱兰举了手。
老梁眼睛一亮:“哟,朱兰这次手感这么好?”
“江浔的试卷。”
“……那你的呢?”
“丢了。”
老梁沉默了一阵,还是没忍住:“你怎么不把你人弄丢了?”他回过头,接着问:“多选全对的有没有?”
徐航举了手。
老梁问:“江浔错了几个?”
朱兰:“半个。”
老梁点了点头,接着问:“填空题全对的?”
班上互相看来看去,没人举手。
“这次的填空题确实比较难。错一个的有没有?”
小眼镜徐航举了手。
“江浔呢?”
朱兰:“半个!”
班上一阵惊呼,几个数学差的眼泪都要飙出来了:“我去,人家的客观题比我整张试卷分都高!”“我去你这么厉害!我只有别人选择题的分……”
一张试卷被朱兰翻来覆去地欣赏,半点也没有要还给江浔的意思。
江浔轻轻敲了敲桌子,问道:“看够了没?”
朱兰乖乖点了头,把试卷挪到两个人中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男朋友,你的数学现在怎么这么厉害了?”
江浔挑了一只眉毛,好像很享受朱兰这样偷偷摸摸叫他男朋友的样子:“你不是总是搞不懂难题吗?我就想自己学会了,讲给你听。而且你之前不是说,很崇拜数学很好的人?”
朱兰闻言抬起头,果然看见江浔一脸又得意又期待的小表情,感觉心尖像被猫爪挠了一下似的,笑道:“对呀!这么短时间进步这么大,你真是太聪明了!现在我最崇拜的人就是你了!”
期末考的难度对江浔和朱兰来说没有那么高,连带着寒假的到来都好像按了倍速似的。
放假那天班里非常热闹,几个同学还约着寒假要一块儿出去玩。班上乱糟糟的,但也还真的洋溢着过节的气氛。
江浔把跟他课本一样厚的试卷装进书包,拉上拉链,问朱兰:“你寒假在哪里过年啊?”
朱兰把桌上的笔都盖好盖子,装进书包:“不知道,应该回杭城吧。”
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但江浔不想给朱兰压力。他挨近朱兰,冲他挤了挤眼:“那你要多给我打电话啊……”
朱兰往后拉开一小段距离,紧张地往四周瞟。他冲江浔肩膀撞了一下,低声骂他:“滚蛋!那么多人呢!”
“听没听见啊?”
“……听见了!”
今天唐叔叔没在车里等朱兰,怕他放假东西太多拿不了,特地跑到教室里来接他,在门口和江浔朱兰撞了个照面。
唐叔叔下意识伸出手要接东西,对上两个人不明就里的眼神,定睛一看,嚯,俩人一人一个瘪瘪的书包,背着就往外走了。
“你们俩东西怎么这么少啊?我还担心小朱你拿不动呢!”
“不好意思让一下……”门口挤出来一个瘦瘦的男生,身上背着堪称进京赶考的大背包,一步一喘地挪走了。
江浔:……
朱兰:……
“书包给我吧?”
朱兰好说歹说也是个大小伙子,忙躲开:“不用不用,就这一个包还拿啥呀。”他大咧咧揽住江浔的肩,俩人挤一块儿走:“寒假作业发得早,我们俩闲着没事儿就把重的先写完了,剩下些试卷回去再说。”
一行三个人轻装上阵和周边背着移动城堡的同学们格格不入,唐叔叔忍不住问道:“我看他们作业本很多啊,就这几天你们都写完了?”朱兰嗯道:“期末考不难,我俩时间多。”
江浔接腔:“作业本也简单,很多题目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就懒得写过程了。”
唐叔叔没什么高学历,他虽然知道朱兰是学霸,但实在想不到居然有这么霸:“那老师不会怀疑你们偷懒抄答案吗?还是只写个答案的那种。”
朱兰扭头看了江浔一样,噗嗤一声笑出来:“唐叔叔,我俩写不会被怀疑的。”
本来两人是想找个没人的角落依依惜别一下的,奈何唐叔叔接人都接到脸上来了,只能对暗号似的留下一句常联系,分别了。
江浔回到家的时候,宋英英正急急忙忙从房间里出来,把一些日常用品装进行李箱。江浔照例叫了声妈,问道:“怎么了?你要出门?”
宋英英只来得及回头瞥他一眼,边收拾便解释:“你舅舅刚打电话来说昨天把腿摔伤了,现在店里忙不过来,叫我去帮忙。刚好我单位今年放假早,我就干脆请了几天假。刚买了车票,现在马上就要出门。”
江浔欧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宋英英没叫他去,他也不想去,天天被盯着终于能喘口气,他乐得清闲。
宋英英进进出出,嘴上絮叨不断:“我给你买了菜自己做点吃,不要点外卖。一个人在家要注意作息,记得写作业……”
“啊知道了知道了!”江浔被念得烦,又不好发作,走到宋英英的行李箱旁边帮她装东西,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我先去爷爷奶奶家住几天吧?”
江浔爸妈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起初他爸还会回来看看他,重新组建家庭后几乎就从他的生活中退出了,只有爷爷奶奶还是一样心疼他,因此每年寒暑假江浔都会跟爷爷奶奶住一阵子,也算孝敬孝敬老人。
其实江浔的爷爷奶奶对宋英英也很好,宋英英离婚之前甚至都是自己带着江浔去看爷爷奶奶。离了婚之后宋英英怕触景生情,每次老人提起也都一一回避。
宋英英脚步顿了一瞬,嘴里没说完的嘱咐卡了词。其实她不想让江浔再和前夫家有什么联系,可老人们不再是她的父母,却还是江浔的爷爷奶奶。
总比让他一个人在家里好,宋英英安慰自己。她把最后一样的东西塞进行李箱,叹了口气:“行。我一会儿给你点钱,你给爷爷奶奶带点东西,别空着手去。”江浔应下,很自觉地帮她拉上行李箱拉链。
江浔帮她把箱子拎下楼,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车,宋英英还是放不下心地唠叨,一直到上车:“那你到爷爷奶奶家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先走了。”
“嗯,妈再见,一路顺风。”
江浔放假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睡一觉。窗帘一拉,房间里瞬间就变得昏暗。江浔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躺进被窝。
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江浔正在梦里和朱兰一起吃饭,他正要戳一戳朱兰鼓鼓囊囊的脸蛋,梦境就像云雾一样散开了。
江浔心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拿过手机一看——来电人:朱兰。
他立马好脾气地接了电话:“喂?”
朱兰的情绪听起来很低落:“江浔。”
“嗯?怎么了?”
朱兰不说话,就像突然犯倔的牛,只有身边时不时经过的车辆的声音能证明电话还在连线中。
江浔一下子睡意全无,他坐起来,小心地问:“怎么了?跟家里人吵架了?”他翻身下床,穿上外套:“你现在在哪呢?”
回应他的还是沉默。江浔并不恼,他抓上房门钥匙立马出了门:“乖,你别动,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一会儿,我马上来,别挂电话。”
他们一起长大,共享难堪和喜悦。他们在性格形成之前就遇见了对方,参与彼此的青春期和生长痛。不是因为性格契合他们才成为密友,恰恰是因为他们关系亲密,性格才如交织的血脉相互渗透。
天已经黑了,江城的冬天昼夜温差比较大,晚风吹在脸上身上像是鞭子在抽打。江浔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给朱兰带件外套,一边温声安抚朱兰一边埋头加快脚步。
虽然他并不知道朱兰到底在哪里,但他有很强烈的直觉自己一定能找到他。
有缘分的人终将会相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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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