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卜勒 第34章 梨汤

江浔直起身，靠在椅子靠背上随意地转笔，问朱兰：“现在回家吗？或者你想不想多待一会儿？”

周边很喧哗，整栋楼像刚刚活过来的巨兽，吞吐着欢快的气息。在这热闹背景之下，两人的对话像是一个秘密，在沉闷的阴云下偷偷发酵。

朱兰有些累了，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单手撑在课桌上，回视江浔：“感觉你说的好像不是疑问句，而是祈使句啊？”

小心思被拆除江浔也不尴尬。他放下笔，笔身和桌面磕出一小声闷响，和喉底发出的轻笑混在一起。

朱兰喜欢看他眉眼弯弯笑容轻轻的样子。他无意识地在练习册上画下一个爱心，想了想，又坏心思地把问题抛回给江浔：“那你想我现在就回家，还是多待一会儿啊？”

江浔轻挑眉：“我想，你就会做吗？”

朱兰趴到桌上，脑袋枕在臂弯里，眼睛却还看着江浔：“对啊，我都听你的。”

“那先滴眼药水吧。”

朱兰笑了：“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来了？”

江浔轻拉他：“快点，眼睛干了难受。”

朱兰懒得动，视线落到江浔拿着眼药水的修长指节上：“你给我滴呗？”

他没想到一句玩笑似的话会成真。闭眼活动眼球的时候，凉丝丝的眼药水顺着朱兰的脸颊滑下，然后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抹去。

接着是一个柔软的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朱兰霎时睁大了眼往后躲，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四周望。

江浔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笑他：“没人，都走光了。”

“那也不能……你怎么……？”

“嗯？可是你闭着眼睛，我忍不住。”

朱兰一口气卡住，脸憋红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结果又被人笑了：“好啦，骗你的。”

他毫无威慑力地冲江浔瞪一眼，结果这人下一秒又凑上来：“其实你睁着眼睛我也忍不住……”

“哎呀你滚开！”

两人嬉笑打闹一阵，直到天上飘起毛毛雨才休战。

江浔主动松开手，把朱兰拉起来：“好啦，回家吧。”

朱兰气喘吁吁，脑袋上的毛都乱了，像一捧鸟窝：“你不是想多待一会儿吗？”

“够了。你不喜欢下雨天，我们早点回去。”

朱兰才平复的心跳又起波澜，忽然间好像雨丝都变轻盈了。他嘟囔道：“也没有那么不喜欢……”

江浔捏了捏他的脸：“乖，走吧。”

两人走到教学楼楼下，雨丝很细，但很冷。朱兰的雨伞就在包里，但他还是挽住江浔的臂弯：“你撑我吧。”

江浔夹紧手臂，把朱兰的手掌裹住。他压低伞面，宽阔的世界霎时只剩下他们这一朵狭小的空间。

雨伞不小，但要庇护两个年轻男孩还是有点尴尬。两人挨得很紧，聊些没头没尾的天，从周末聊到练习题，从天气聊到他们第一次躲在一把伞下的经历。

那时候他们是最陌生的好朋友。现在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男朋友。

江浔一直把朱兰送上车，替他关好车门，像所有临别的人那样嘱咐：“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朱兰贴在车窗边，乖乖应声：“嗯。”

他望着男朋友高大的身影，即使是千篇一律的校服也被他撑得很好看，脸也很好看，哪怕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也很好看。

朱兰其实很想吻他，他看得出江浔也有这个想法，但还是像个礼貌的朋友那样冲他挥了挥手：“拜拜。”

朱兰点点头：“拜拜。”

唐叔叔替他关上车窗，和雨丝一起被阻挡的还有江浔。朱兰最后看了他一眼，怕被唐叔叔看出什么，强迫自己把身子坐正了。

唐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他，笑道：“你这个同学人还怪好的。跟他关系挺好的？”

朱兰漫不经心“嗯”道：“同桌。今天忘带伞了，他撑我出来的。”

唐叔叔再说了什么朱兰已经无心听了，随口答过就算完。他望着窗外的雨，不知道这个周末要怎么过。

如果所有烦心的事都像雨一样，撑一把伞就能躲过就好了。

朱兰回家的时候，他那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的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处理公务，手上电话不断。

朱兰在发微信给吴秀秋表示拒绝参加裴芷生日宴的时候就猜到他的妈妈今天会回来给他施压。

他没出声，在玄关把鞋换了，径直走向自己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敷衍地叫了声妈，一眼不斜，也没管吴秀秋听没听到。

“等等。”吴秀秋提高了音量。朱兰知道是叫自己，生硬地站住脚，却没回头。

背后女人冲电话里解释了两句便挂断了，手机和茶几磕出一声闷响，像是叹息。

“放了书包出来。”

言简意冷，是这个生意人的风格，朱兰自嘲地想。

他把书包随手放到地毯上，坐在吴秀秋对面的沙发，低头盯着茶几上架着的、他们十几年前拍的全家福。

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气氛冷硬得像面前这块大理石桌板。

半晌，吴秀秋低低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疲惫至极。她双肘抵在桌面上，手撑着鼻梁，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颤出波纹。

朱兰忽然发现，他的妈妈好像比之前瘦了许多。

他以为吴秀秋会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一顿，或是干脆一言不发直接把他带去生日宴会，结果吴秀秋只是说:“饿了吧?厨房有梨汤，热的，喝点再写作业吧。”

朱兰刚想开口拒绝，很会看眼色的王阿姨直接端来了梨汤，笑着出声打断:“是啊是啊，吴女士亲自为你煮的，尝尝吧！”

一碗金灿灿的小吊梨汤，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银耳撕得很碎，一小片一小片像娇俏的花瓣。梨块切得很整齐，大小适中，红枣是切开去了核的，橙红色的枸杞粒粒饱满。

这是一碗堪称完美的小吊梨汤，放进餐厅标价售卖也不为过。

朱兰盯着面前这碗梨汤，余光里是全家福和面前有点疲惫消瘦的吴秀秋，有些恍惚。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每到冬天就要感一场冒，轻则咳嗽流涕重则发烧肺热，甚至住院也是有的。那时候吴秀秋和朱世华感情还没有破裂，生意也没有这么忙，大半的精力都放在年幼的儿子身上。

偏偏小朱兰不愿意打针吃药，但凡看到针头和药包就嚎啕大哭，喝一包药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吴秀秋没办法，急得吃不下睡不好，后来听说梨汤能清热润肺，到处问制作方法，又问医生，研究了很久，终于煮出来一碗。

小朱兰也很捧场，虽然不肯喝药，但吴秀秋每次煮的梨汤都会喝得干干净净。再后来吴秀秋问医生，偷偷地放点适合的药进去，小朱兰的感冒才有惊无险地好了。

之后每年秋冬天吴秀秋都会给朱兰煮梨汤预防感冒，并渐渐地改良，直到现在这个朱兰最喜欢的版本。

生意越做越大后家里人也越来越少了，煮梨汤的工作也自然而然地落到王阿姨身上。可明明王阿姨的梨汤和吴秀秋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朱兰喝着却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甚至不能确定会不会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看着王阿姨对着自己喝剩的梨汤皱眉苦思，渐渐地，朱兰试着说服自己喝完梨汤，放弃这种无谓的比较。

毕竟，那样的小吊梨汤他再也没有机会喝到了。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十七岁的冬天，再一次喝到妈妈亲手熬的梨汤。

“尝尝看吧，好久没有做过了。”这个强势的商人在此刻收起所有脾气，褪去各种包装，她现在只想做一个母亲。

朱兰手有些抖。他强迫自己冷静，捏紧拳头，再放开，像个四五岁的小孩那样笨拙地捏起勺柄，喝到了他长大后的、第一口真正的梨汤。

明明甜度刚刚好，甘润不腻，朱兰却觉得酸酸的，连喉头都变得紧涩。

他眨了眨眼，一言不发，一勺一勺。

母子俩就这样相对无言，安静地直到朱兰喝完一整碗梨汤。

王阿姨过来要给朱兰盛第二碗，吴秀秋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王阿姨领会，安静地退回楼道深处的房间。

一碗梨汤，润的好像不只是肺。

朱兰固执地低着头，维持着捏勺柄的姿势，全身上下都写着一个“拧”字。

吴秀秋盯着朱兰的发旋，想起朱兰生病宁愿哭一整天也不喝药的那几年，朱世华说，这倒霉儿子遗传了妈妈，头顶一个发旋倔得不行。

多年来，他们像两头犄角相抵的牛，谁也不让谁。身心俱疲不说，亲情也在两两较劲之间缓缓流失。

吴秀秋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她想，生命有限，也许要想改善这段关系，只能是自己先低头了。

这个强硬的母亲第一次尝试着软下态度。她拿过朱兰的碗，轻声问:“我给你再盛一碗吧?”朱兰习惯了在吴秀秋硬的时候跟她对着干，吴秀秋终于温柔了他却反而不适应了，只能沉默。

第二碗小吊梨汤摆在眼前，朱兰却只是轻轻搅着，看橙红色的枸杞沉沉浮浮，闷声问:“你想干嘛。”

母慈子孝的场景果然不太适合他们。朱兰直接，吴秀秋也只能直言:“明天跟我去参加裴芷的生日宴。”

朱兰按下一粒枸杞，松开勺柄，金属勺柄和碗沿磕出“叮”的一声。

他抬起眼，不再看那碗梨汤，而是直视着吴秀秋的眼睛:“不去。”

吴秀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少这样平视自己的儿子。她望着朱兰微微蹙起的眉毛，和靠后的身体––那是习惯性的防御姿态，竟然想不起来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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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