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卜勒 第28章 药房

从这个视角看下去，男生的鼻头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朱兰蹲在江浔膝盖前面，皱着眉观察伤口，忍不住抬起头时江浔才看见他眼底薄薄的湿润。

像是被一只手忽然攥住心脏，江浔猛地抓紧了手心。

玻璃珠，江浔想，朱兰的眼睛好漂亮，像小猫的眼睛。

朱兰一看他就想起这人刚刚故意装死，气不打一处来，瞪他一眼，其实软乎乎的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瞪完就吸鼻子。

不想看江浔了，朱兰气鼓鼓地想。他又低下头，下巴却出乎意料地被人托住：“……别看了，脏。”

朱兰不自在地挪下巴：“不会。”可那人却跟他作对似的不肯让他移开，甚至还试探性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朱兰恼了，伸出手往他手腕上就要一巴掌，那大手好像完全预料到一般在朱兰巴掌落下的前一瞬松开他软软的下巴，手心正正接住他发脾气的爪子。

朱兰：“……”他被江浔了解地太透，这种微妙的满足和骄傲很快又烧上他的耳尖，让他无所适从起来。

“松开……”

“……”

那人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而更用力地抓紧他的手。

朱兰搞不懂江浔为什么这么奇怪。他有点头晕了，像是生日那天喝了酒，脑子无法正常运转，他也是这样和江浔紧紧牵着手。

他不敢抬头看江浔。

“……起来。”

朱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江浔一把拉起来，推着撞进药房。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窗户也被深蓝色窗帘遮住。初冬的薄阳透不过厚重的布料，和所有人的视线一起被隔绝在外。

朱兰从未感到如此紧张过，全身的血液都在乱撞。他贴紧门板，抬头望着江浔，眼睫轻颤。

很安静，房间里只能听见两个人慌乱的呼吸声。朱兰被江浔抵在木门板上，手还是被抓着，按在肩膀旁边。

像梦。

每一缕呼吸都在灼烧。他们站在蛛丝的两端，脚下是深不可见的深渊，却依然不可抑制地向彼此靠近。

江浔轻轻低下头。朱兰不敢再看，逃避似的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江浔的气息越来越近，身体应激地腿软。

“嗯……”他听到江浔低低的闷哼，睁眼，是自己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江浔的伤口。

他噌地站直，红着耳朵关切问他：“没事吧？”

江浔没动，维持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定定地望进朱兰眼睛。

就在朱兰以为自己还有第二次机会的时候，江浔收了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松开朱兰的手：“有事。”

“……坏膝盖。”

“嗯？”朱兰没听清。

“没什么。”江浔直起身，神色恢复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看着还靠在门板上发懵的朱兰，不是很自信地张开两臂，问他：“能抱一下吗？”

朱兰盯着他，没有回应。

“抱一下吧……”

朱兰重重闭上眼，收紧还留有余温的手掌，自暴自弃般躲进那人怀里。

心脏很难受，朱兰从没想过有一天江浔的怀抱会让他生出这样的感受。这不是某种简单的难过，更像是一种失望。可他明明并不对江浔要求回报，他所有的感情都是一厢情愿式的付出，甚至，这种付出就足够让他满足。

他从不奢求江浔的回应：只要他永远不说出口，就永远不会有被江浔拒绝的那一天，他可以一直在这场暗恋里自娱自乐，从而免于被宣判死刑。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朱兰把眼睛压在江浔肩膀上，布料会沾走他的湿润，不至于让他太难堪。

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太靠近这个人，甚至一度差点真的拥有，以至于在梦境破碎的那一瞬，再胆小怯懦不敢相信的人也生出一种痛苦的绝望来。

他本可以在黑暗里度过一生的，真的，如果他没有见过光的话。

很酸。他讨厌这样纠结的自己。

男生的手臂在他腰背收紧，两幅身体避无可避地紧紧依偎在一起。

很酸。朱兰攥紧江浔背后的衣料。

但他还是没法讨厌这样酸楚的暗恋。

药房在里间，没有人发现他们的挣扎。

放学回去的路上，两人就像往常一样并肩走过迎宾大道，偶尔说两句话，一直到走出校门的道别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如影随形的情绪，像浓雾一样萦绕身畔。

江浔吹完头发，卸力地躺倒在床上。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不舒服地挪了挪脚，想要有人给他吹一吹伤口。

江浔：“……”他托住自己的下巴：没有任何感觉。曲起手指捏捏自己的脸：肌肉硬邦邦的，手感远不如朱兰柔软的脸颊肉。

他有点迷茫，找不到自己下午对朱兰做出这些动作的缘由。说实话，他的身体动作比大脑反应更快，就像是情不自禁。

手指蹭到嘴唇，他想起了下午在药房的难以自持，他很不绅士地把朱兰推进昏暗的房间，强硬地抓着他的手把人抵在门板上。

他当时是真的想亲朱兰的，没开玩笑。

如果不是被朱兰蹭到伤口打了个岔，也许他真的能吻上朱兰透红的唇，偷走他青春的第一个吻。

可为什么？江浔一直想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为什么？

他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可零碎的、毫无支撑力的胡说八道最后都被脑海里一直叫嚣的六个字狠狠盖过：我好喜欢朱兰。

在那被打岔后静默的几秒钟里，他一直在问自己：江浔，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答案是肯定的。

江浔感觉到耳朵很热，此刻大概就和朱兰常红的那样。他第一次感觉到心脏这么不听话，吵得他听不见别的任何声音，只能无奈又暗爽地闭上眼睛，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不是朋友的那种靠近，而是恋人的那种吸引与依赖，他很确定了。

他喜欢朱兰，想靠近他，想吻他，想追逐他和他长久待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全部的意义。

江浔自诩不是一个好人，他目光短浅、陋习颇多、叛逆调皮、冥顽不灵，也经常做错一些事。虽然他运气很好，总能得到垂怜，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做得完全不够。

就像对朱兰，他做的那些，自认为只是朋友之间的照顾。他为朱兰做那些小事，只是因为他想做。虽然他确实不会给别的朋友做那些就是了。

直到现在江浔才发现，也许自己早就迷失在对朱兰的两种感情之间了。

最好的朋友，亦或是喜欢的人。他是一只失去方向感的雁，在南北之间徘徊千万里不过想找一个温柔乡，让他熬过整个寒冬。

可他不能只做一只寻找避风港的雁。他还没有确定朱兰的心意。同性恋毕竟不是满大街流行的，就算他可以不考虑这个因素可他不能不考虑朱兰会不会介意。

如果他讨厌呢？如果他不能接受呢？就算他能接受，朱兰就一定喜欢自己吗？两人的家人会怎么看？身边的同学朋友老师会怎么看？他不可能只为了自己想要的一个吻就把这些问题全部抛之脑后，把朱兰拉到危险的境地。

他是守护神、骑士、烂好人，就算不是他喜欢的人他也会好好对待，更何况是喜欢的人。所以他要慎重，非常慎重。他不能伤害朱兰、影响朱兰。所以他没能放任自己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他要给自己一点时间，不能冲动。

能不能抱一下？这个有亲密属性的动作，是他作为朋友的最后一个举措，也是他作为暗恋者的开始。

心跳很重，里面是江浔不为人知的青春血液，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

日子还是接着过，像梧桐的落叶一片接着一片，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

江浔和朱兰过了两天别扭日子，又默契地回到了原来那种亲密无间的状态，只是没有人提过那天在药房那个昏暗的拥抱，它就像课本上圈起画星最后还是被翻页的重点笔记，两人早已烂熟于心心知肚明，却都绝口不提。

如果还没有到解决的地步，那就再拖一会儿吧。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被解决的，如果有，只是时机还不够成熟。

再等一等吧，等一等，等一颗心生根发芽，等另一颗心的敲打。

很快就到了这开在冻死人的秋末的运动会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说在今天每一个赛项的第一名都会上台领取自己的奖牌。

这也是江浔耿耿于怀的某事。

膝盖受伤之后他差不多就被班主任按在教室里休息了，贴心的老梁还抓了同样比完赛的朱兰来照顾他，陪他聊天做题解闷。

两个人正头对头凑在一起下五子棋呢，周高突然扯着个大嗓门进来，欢天喜地喊道：“江浔！朱兰！好消息！”

两个人不为所动，大有修者净化的架势，一盘粗劣的五子棋被他俩下成修真界的天帝对峙。周高没得到回应，“嗯？”一声凑过来，那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看得他眼睛疼，便一巴掌打散阵势，得意道：“喂，我这回真有好消息！”

“嗯，是小三花生二胎了还是你种在外面草坪的向日葵结瓜子了？”朱兰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瓜子放桌上，让大家捡着嗑。

周高长手一掏，从他抽屉里掏出一整包瓜子，倒在手心：“非也非也，是江浔的好消息！”

朱兰嗑瓜子的动作一滞，把瓜子壳放旁边，问：“什么？”

“江浔！裁判组那边决定还是把三千的第一名判给你！”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会骗你吗！”

江浔心结得了，大喜，却还有些怀疑：“组委会不是说正常超车正常碰撞吗？”

周高大手一挥，嗑着瓜子：“害，那不是你人气太高引起民愤了吗？你都不知道组委会那边一天能收到多少请愿书，全是为你鸣冤的，一个个情恳意切，希望组委会能再仔细查查监控把第一还给你。”

朱兰忍不住插嘴道：“查到什么了？”

周高捏着嗑下来的瓜子壳指着朱兰道：“你别说，还真让眼尖的学生干部发现了：内小子在撞江浔的时候脚往他鞋下面塞了一下，害他踩歪了才摔的，不过当时人太多，他塞的角度又非常刁钻，这才没马上被发现。”

江浔嚼着瓜子，下巴挪动：“唔……怪不得……”

朱兰无语了：“你踩到什么东西都没感觉的吗？”

江浔瞥了一眼朱兰，心虚地把瓜子壳和朱兰的摞在一起：“欧……当时，注意力没在跑步上。”

朱兰反应了一会儿，不说话了，把头撇到另一边嗑瓜子，只是默默地把瓜子壳和他的都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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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