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周末,江浔和宋英英说咖啡店忙,找他帮忙,实则偷偷买了去杭城的车票。
高铁票只要一百多,但江浔还是买了只需高铁一半价格的动车票,起了个大早,先坐公交去火车站,然后去坐两个半小时的动车,从江城到杭城。
省下来的钱可以给他买礼物,江浔想。
江浔极少这样自己一个人坐车到另一个城市。他没钱,没时间,也就没了兴致。单亲家庭多少要困难些,江浔不愿意让宋英英养着,就自己找兼职,赚多赚少总好过分币不入。
他的位置是靠窗的。江浔把随行的书包放好,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
以前爸爸妈妈还在一起的时候——印象里应该还是小学,他吵着要出去玩,爸爸妈妈也带他出去玩过一两次。但父母总会因为各种事情吵各种架,主要就是一个“钱”字。小江浔被吵怕了,每次都会婆娑着一双大眼睛挤在爸爸妈妈中间,哭着说爸爸妈妈别吵了我再也不出来玩了……
窗外风景变幻,江浔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总带着丝苦味。
江浔没法在杭城过夜,也不能被宋英英发现,只得尽早出发,买了最早的车次。清晨的列车还算安静,江浔吃了个自己带的面包填填肚子,然后抱着包睡了一会儿,终于到站时跟着人群下了火车。
站台上方高高地挂着“杭城站”三个字,江浔仰着头看,感觉自己小得像蚂蚁。
车站人很多,年轻的人大多穿得很时尚。江浔拉了拉衣摆,背好包出门去坐地铁。
江城是没有地铁的,早年出门时年纪又太小,江浔几乎没有坐地铁的经验,在站到地铁闸机之前他甚至还在APP上搜坐地铁的流程。还好旁边墙上贴了很大的操作流程,没有让江浔窘迫太久。男生扫了码,进站。
江浔一边往里走一边看着手机屏幕。听说杭城的地铁要比大多城市贵一些,不知道会贵多少……江浔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人流出站。
好在地铁很亲民,只扣了几块钱,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贵。江浔收好手机,往灵隐寺的专线公交站走。
二十分钟公交,十分钟步行,当江浔正式站在灵隐寺面前的时候,已经将近上午十点半。
彼时朱兰正在认真写作业。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也并不是因为多自律,而是吴秀秋要求王阿姨每天六点半叫他起床,然后盯着他吃早饭,晨练,写作业,这么多年来朱兰已经习惯了。
吃过午饭,朱兰提出要出门一趟。
吴秀秋平时工作比较忙,有一个专程的司机。司机唐叔叔除了偶尔接送吴秀秋以外,平时就负责接送朱兰上下学,以及周末放假的出行。
朱兰坐上后座,司机唐叔叔看向后视镜笑问:“小兰少爷,你想去哪?”
“嗯……国金中心吧,我今天想走一走。”
唐叔叔应下,发动了引擎。
朱兰上了车就习惯性看窗外,有些走神。
其实按理来说司机该叫他“朱少爷”的,但“朱少爷”“小朱少爷”好像都不太好听。朱兰一直说直接叫他朱兰就好了,他又不是真少爷。但唐叔叔特别给吴秀秋面子,从来都是夫人啊少爷地叫。
但朱兰真的不希望自己被长辈这么称呼,唐叔叔便说,那叫你小兰吧?话一出口就梗了脖子——这名字怎么这么像个女孩儿名呢?!
朱兰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换个小差开。
江浔现在在干什么呢?大概在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吧。或者只是写作业?
自从朱兰认出江浔就是Air后,便放开了自己对他的胡思乱想权益。时不时想一想江浔几乎成了他每天的必做之事。
朱兰靠躺在靠背上,有点发饭懵了,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合上。
朱兰感觉身体变轻了。
他像往常一样走向自己的座位,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低低的,视野边缘也被模糊,很多东西都看不清。他坐到位置上,木质的课桌散发着一种清冽的淡香。旁边的男生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转过身冲他笑。朱兰看向他时,有阳光透过窗照进来,模糊了男生的脸,但朱兰莫名觉得,他笑得一定很好看。
阳光有些刺眼,朱兰转回头去,忽然发现课桌上长满了草。他趴下去仔细观察,忽地掉进一片草地,青草半人高,绿油油,广袤无边。朱兰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水道,土地已经龟裂了,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他抬眼望去,天是一片白,像宽厚的肩膀。有一轮亮眼的太阳挂在河道的正上方,远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在闪烁。
朱兰眯起眼认真看,那东西来得很快,不多时便到了眼前——是江水!
卷着泥沙的棕黄色江水滔滔涌来,抚平皱纹,滋润龟裂。温暖又清凉的江水抚过朱兰脚踝,痒痒的,却很舒服。朱兰顺着江水奔流的方向望去,那是和朱兰脚下同样的、亟需滋养的干涸之地。
一雨足沾濡,天地回生意。
余光里有一抹亮色,朱兰转头看,岸边竟然横生一朵赤色的花,像百合……
车慢慢停稳的时候朱兰醒了,烦躁的感觉早已消失,全身好像被那江水滋润的土地,回了生意。
唐叔叔照例给吴秀秋汇报行踪,朱兰向他道了谢,自顾下车。
朱兰是这贫瘠土地里开出的唯一一朵华胄兰,他本来要渴死了,却在生机转圜之时迎来了他的江水。
他决定给他的江水挑一个礼物。
上次给江浔送徽章他好像在价格上比较有压力,朱兰想了想,决定挑一个能自己动手做的礼物。在商场转了两圈没看到什么合适的,朱兰最后走进一家潮玩集合店。首先肯定是娃娃、盲盒、挂坠一类的东西,再往里走,朱兰发现一些有趣的玩意。
积木八音盒。朱兰略过一堆城堡、爱丽丝梦游仙境、航海巨轮,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盒摩天轮的。
再买点装饰灯,挂在摩天轮上,转起来还有音乐,应该挺好看的,江浔也不会尴尬。朱兰想。
买好回去之后朱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了一整个下午,再小心地把装饰灯挂上,打开开关试了一下,发着光的摩天轮,伴随清澈的音乐声,确实很漂亮。
朱兰很满意,把摩天轮装进礼物盒里,用黑色塑料袋包起来藏进床底下。
晚上吴秀秋回到家,母子两个同桌吃饭,不相顾也无言。
吴秀秋忽然问:“今天去国金中心干嘛?”
朱兰专注吃饭没抬头,悄悄撒了个谎:“给同学买生日礼物。”
“什么同学?”
“同桌。”
“人怎么样?”
“挺好的。”
“学习呢?”
“比我好。”
吴秀秋放下筷子,有些不满朱兰这敷衍的态度:“你这次班里考第一,他怎么比你还好?”
朱兰不太高兴,只是下意识维护江浔:“我这次是运气好超常发挥,平时成绩不如他的。”
听了这话吴秀秋更不高兴了,皱起眉:“那就稳定住自己的水平,争取次次都超常发挥。既然你能压得过人家。就说明你有这方面的能力,不要拿‘超常发挥’当偷懒的借口。”
“……知道了。”
吴秀秋叹了口气,换了个缓和的语气:“我也是怕你学习被耽误,你还小,看不清得失。”
朱兰早就懒得和吴秀秋争辩,反正她要的左右不过“成绩”二字,说点好听的讨她高兴,也省得自己伤心动气。他拿出一副乖儿子的样子,答应道:“嗯,我都听您的。”
“我吃好了,先回屋看书了,您也早点休息。”
“嗯。”
朱兰回房,轻轻关上门。装完最后一秒,朱兰软泥一样躺进床里,觉得自己像讨饭吃的小丑。
他又偷偷地从床底下掏出摩天轮来看。手指拨一拨,摩天轮便转起来。可惜他不敢打开八音盒开关,只能把装饰灯打开过一过瘾。
淡黄色的灯光轻轻照在朱兰漂亮的脸上,碎光映在黑瞳里像是星点,或夜晚闪烁的萤火虫,随着他的目光扑扇翅膀。
一想到这是要送给Air江浔的礼物,朱兰就舍不得把摩天轮放回去。犹豫一番,决定今晚把它放在自己床头,盛一夜星光。
这几天上学朱兰面对江浔时都有些心虚,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暗恋人家,还暗恋了三年,另一方面是因为朱兰并没有告诉江浔自己就是他那个要过生日的“朋友”。
顶着暗恋者的头衔,怎么坦白看起来都很奇怪。于是朱兰决定将这份剖白的权力还给缘分,让一切自然发生。
反正他已经震惊过能接受了,就吓死江浔吧。
秋风一天天吹黄树叶,一转眼天气就已转凉。教学楼前的红枫成了秋天的代名词,女孩们收集形状漂亮的枫叶,处理过后夹进书本,算是在流动的青春岁月里抓住了时间。
朱兰也做了两个红枫书签,一个挂在自己笔筒上,一个送给江浔。
江浔看起来很高兴,放学时和朱兰说下周再见,朱兰没有像往常一样也回“下周再见”,只是嗯了声算作回复。
他看着江浔转身之后的背影,心想,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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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