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凛风的犹豫纠结在只在内心引起了不小的涟漪,并没有惊扰到别人。
至少没有惊扰到周意映。
匆匆回院换衣裳的周意映忍痛把心爱的裙子丢掉,整理完头上有些歪的发簪,瞥头就见桌上放着的请帖,才反应过来她忘记了什么。
这是秦府的拜帖。
秦家,秦琢。
还是那样极其难看的字迹。
看着就眼睛疼。
她沉默地眨了眨眼睛,浅色眼眸好似回想。按时间来算,这是今生第一次见这个名字,她很少见他,印象却深刻。
从前,她讨厌柳凛风,也不喜欢秦琢。
记忆在时间长河褪色得厉害,但至少有几个人颜色还鲜艳。
秦琢出生不凡,是秦太傅胞弟的孩子,秦家满满忠烈,秦琢的父亲秦夕月是鲁国有名的将军,可惜英年早逝,其妻为他殉情,留下年幼的秦琢。
秦府还没搬走时,与王府比邻,秦琢时常来做客,甚至长住 。在她眼里,秦琢是个很刺眼的存在,周霁很喜欢他,眼底是溢出的柔情,就像对待一件珍惜物品,时时刻刻捧在手心。
周霁对他的喜欢,从第一次看见就可窥见,哪怕那时她并不知事。两辈子加起来,她偶尔也会疑惑是不是两家抱错了孩子,不然为什么周霁会对他那样好,而把她忽略的彻底。
平心而论,秦琢在京中风评很好,样貌好、身份高,肆意的天之骄子,生得热血心肠,极爱打抱不平。说好听点当然是有义气,赤子之心,说难听点就是没长脑子,被人当枪使也不自知。
周意映不屑于和傻子计较,哪怕不喜欢他,也没怎么为难他,毕竟风口在别处,怎么吹也不会轮到他。
对于他邀请柳凛风这件事,周意映其实不感兴趣,但谁叫她是一个恶毒的郡主。从前她压着,没人敢和柳凛风深交,哪怕现在她也觉得没人敢。
秦琢更是不在她眼前晃,他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当管家递过来时,她除了疑惑还有一丝别扭,纵使她们不常见,但她心里还是不愿与之交往。
当时脑海有个声音蛊惑着她:
应该把它丢掉,两个人不喜欢的人玩到一起那就是双倍讨厌,她不是那样好心的人。
恶劣的因子才浮现一点就被她狠狠压制了,她周意映才不是那样小气的人,柳凛风要去她自然也不会拦。
“楚楚。”
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本来还在院外浇花的楚楚高声应了,撇下手里忙碌的小事,小跑进来,被外头太阳还有些大,配合她跑来的动作,额头还沁出几滴汗珠,脸颊也被照的微红。
把手里的帖子放在楚楚面前,吩咐道:“把这个交给兰陵院。”
“好的郡主。”楚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家郡主对那位柳世子变了性子,不过还是尽职尽责地拿起帖子就往外退。
目送楚楚离去,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新置办的镜子比以往要清晰,拿起摆在一边的珠花簪子,下意识握紧。
看着镜中年轻娇嫩的样子,周意映忍不住抬起手背轻抚着光滑细腻的脸颊。铜镜中的艳丽的脸上的伤痕已经痊愈,没有留下一丝疤痕,这大概是近几天唯一让她满意的事了。
听说她受伤了,远在榕城的沈倩还给她送了不少话本子,还时不时给她寄信说些那边的趣事,多亏有这些,她才可以度过这段漫长且枯燥无味的日子。
视线掠过众多精巧的首饰,停在了那盒祛疤膏上,盒身精美,雕刻着木兰花纹,摸上去凹凸有致,她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药香气,乳白色的药膏,她伸出手看着手心那几道交错复杂刚结痂的伤口,迟疑片刻,将药膏摸了上去。
冰冰凉凉的,还挺舒服,她眼睛一亮,索性全部摸了上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涂完感觉隐隐作痛的伤口都没有那么痛了。
这药效还真神奇,就是不知柳凛风是怎么得到的。
原以为重生一次便可预见一切,见招拆招,却不想过于自大,即使回溯重来,无法改变的依旧是她的愚笨。
正当周意映想着,侍女的喊声打断她的思绪,那声音隔的老远,回音都还清晰,“郡主!沈小姐来了。”
她第一反应,哪个沈小姐?
转念一想,想到了沈倩。
可她不是还在榕城吗?
“咱们郡主排场这么大呀,还要我在这等候着?”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她想的人。
她惊喜地走出去。
那人正一袭青衫,站在侍女身后,清丽的脸上,杏眼弯弯,笑的温婉,同她打招呼。
“瞧瞧,这么久不见,昭阳郡主长得越发漂亮了,真让我等自惭形愧。”
周意映看着她一来就开着玩笑,装作半嗔半怒的样子,也没顾及礼数,来到沈倩面前就是一通拉扯,“好啊,又取笑我!”
沈倩刚灵敏的避开,又被她拉着胳膊带着往房中进。
“你什么回来了?都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去接你呀。”压着她坐下,周意映撑在她肩上好奇地问道。
这书信还未断呢,人怎么快就回来了?
“昨儿刚回来,你是不知道我听说你受伤了有多担心,要不是手头事还没解决,我就直接回来了。”沈倩也没闲着,这才坐下没多久,拉起她的手就开始检查,“让我看看,哪里伤着了?”
看着她心疼的目光,周意映忍不住一缩,想把掌心合住,被她拦住,“不许躲哎呀,怎么这么多伤疤,可会留疤?”
问着问着,她眼眶就已经泛红了,溢着水光,轻柔地摸着这几道交差的伤疤,动作之轻,生怕她感到痛。
周意映瞧见她这个样子不由失笑,反握住她的手,轻言轻语:“不会,已经涂了药膏了。”
这样的话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当时在柳墨梅那里伤口更恐怖,深的骨肉都可见,太医换药时当即把柳墨梅吓住了,差点让她一直待在凤仪宫。
沈倩还是不放心,随意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郑重握着她的双手,“你下次骑马可要注意点,算了,干脆以后别骑了,毕竟是畜牲,养不熟。”
“蛐蛐很好,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这次是我没注意,哪有你说的那样。”
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蛐蛐背负了所有。周意映暗自叹起,想着以后要更加照顾蛐蛐作补偿了。
“喏,你看,我可时时刻刻都想着你,还给送花,只可惜你来的太晚,都要谢了。”
从袖间变出一抹粉色,成为其中唯一的亮色。
“我看是你自己不用心挑,我可是听到你声音第一反应就跑出来了,你还倒打一耙。”她没好气的说道。
沈倩只是低头浅笑,本就温婉的容颜更甚,也不同她反驳,看着那花还未怏,便把花递了过来。
拾起那朵半怏未怏的桃花,周意映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只觉好笑,闻了闻,还好,至少有花香。
见她这样,沈倩试探性地问:“春花楼新排练了一支舞,郡主殿下要不要去欣赏欣赏?”
周意映突然想起,之前和叶一禾见到的那个琴师,“你家那个琴师还在吗?”
沈倩想了想,“当然在,他弹的挺不错,长的又好,春花楼这几个月可赚了不少。”
“既然如此,那顺便把阿禾也叫上。”
周意映还想去让人通知叶一禾,被沈倩拦住,面对她的眼神询问,只是摇头:“她呀?可能不行,我可刚去过了,叶夫人的声音我还没进去就听见了。”
绯色的衣角和青色的裙摆相交,较大的青袍盖住那鲜嫩的绯裙。
春花楼此时正热闹,多是女子。
布景变了不少,用上新鲜的花朵点缀着,周意映仔细辨别了一下,是海棠。九月初,正是开花的好时候,只可惜海棠无香,只能搭配香炉中的熏香。
浓香刺鼻,周意映向来不喜欢这一类香料,但配着这春花楼正好,把客人们熏得忘我,只顾醉在舞裙之下。
粉白的花瓣绕在柱上,绽放着属于它的美丽,或许聆听到她的心声,某片轻轻落下,正巧栖在肩头,配着绯色外衫,不显突兀。
莲台旁是一张桌子,古琴摆在上面,琴师不见踪影。
周意映往周围找了找,没见着人,只是还没未上台的舞姬们在闲聊,察觉到她的视线,一个妩媚的舞姬微微侧头,笑着抛了个媚眼。
“你家舞姬什么时候竟生的这样好看?”她惊奇地朝旁边的沈倩问道。
笑而不语的沈倩轻撞了下她:“是新来的,很受那些大人欢迎,看来我们昭阳郡主也拜倒在石榴裙下了。”
“油尖嘴滑,我的名声就是你败坏的。”随手拍了下嘴欠的沈倩,她又往周围望了望。
“好了,别找了,你心心念念的琴师在那。”
沈倩捧着她脑袋往旁边一转,一下就眺见穿着金丝白袍的琴师,清俊的面容在触及琴弦时变的柔和,手腕轻抬,琴音从指缝溜走。
见她还在看,沈倩拉着她来到二楼一客间,“来,给你安排了给好位置欣赏。”
往下看正见到琴师的正脸,在忽明忽暗的灯下,尽职尽责地弹奏,发髻间的发带也时不时飘动。
算上两辈子,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
前世竟不知楼中有此等音色。
“铮——”杂乱的琴音打乱了一切。
曲断舞停。
不少人还在回味,台上却已是一团乱。一群人吵吵闹闹,把舞姬吓得不行,唯独中心的领舞在那群武夫上台时率先躲了下去。
琴师被人压在地上,宝贝不行的七弦琴被砸在地上,弦断了好几根,雪白的衣袍被踩上了几个脚印,一双双脚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背上,踩得他喘不过气,双唇发白。
最后上台的是一个面容浮肿的男人,身材发胖,油头粉面,用猥琐的目光扫过底下坐着的人群,没发现什么熟悉的面孔,才用力踢向脚旁的人。
“老子最讨厌你这种装清高的东西,你配吗?不给老子弹,到这里来讨好这群娘们!不弹是吧,那这双手也没用了,老子让你以后也不能弹,来人,把他手砍了!”
又有些艰难地蹲下看着那白净的脸,妒心横生,面容愈发扭曲,掐住那比他俊上千分的脸颊,用力甩上一巴掌,琴师嘴角流下一道血,可惜连挣扎的力气也没用。
胖男人冷哼一声,朝手下吩咐道:“脸也给我划了!”
踩在琴师脸上比了下手势,旁边的下人就已经识趣地把刀拿出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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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