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皇帝翻身叹了一口气。
贵妃终于忍不住了,她没好气地问:“现下已是深更半夜,陛下何故频频叹气。
“老五这事,你怎么看。”
贵妃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她怎么看?
皇帝这人,她早就看明白了,她要是把人当个宝,那个人就算闹上天,她也能耐着性子哄,而对于她不喜欢的人,就算她有万般好,也全都视若无睹。
如今这样,无非就是有点拉不下脸。
对,拉不下脸。
曾经视若草芥的女儿,如今却想拉下脸亲近,这中间肯定要一个过程。
贵妃慢悠悠地说:“封赏陛下是想重还是轻?”
皇帝沉吟片刻:“老五立下这等功劳,赏自然是要重赏。”
贵妃柔软的胳膊揽过皇帝的脖子,她轻轻靠在皇帝的腰上:“既如此,封她一个亲王又如何?”
皇帝保养得当,年过四十依旧面色红润,她笑着捏向贵妃的胳膊:“话虽如此,但老五到底是她……生的。”
容剑,那个曾经中了进士,却皇帝看上被抹去这一段经历,悄悄送进宫的女子。
这是一段丑闻,容剑死了,她对这个有着容剑血脉的孩子也失了耐心。
贵妃不以为意:“臣妾看五皇子是个好的,总比那等狼心狗肺的强。”
这狼心狗肺,说的自然是大皇子了。
她是皇帝的心尖宠,自然不怕惹来皇帝发怒。
皇帝想起姬芜对她展露的信任依赖,喃喃道:“老五是个听话孩子。罢了,就给她吧。”
皇帝听着窗外的雨,问道:“那个不孝女明日行刑是吗?”
贵妃轻声回应:“是。”
皇帝闭眼:“罢了,终究没有母子缘分。”
——
是雨,雨从天上淋淋沥沥泼洒下来,如万千活鱼直直砸下地面,空气里一片土腥味。
宋锦衣着单薄,她掀开帘子看向外头,正好看见一颗人头滚地的样子,人头在地上滚动几下竟然正对着宋锦这边,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就直直迎上宋锦的眼睛。
宋锦没有躲开,冷漠地看了过去,半晌她垂下眼睫说:“走吧。”
宋锦至今记得那个雨后的下午,大皇子把吃腻了的糕点扔进池塘喂鱼,姬芜就可怜巴巴地看着。
大皇子看着湖里的鱼,又看看馋的不行的姬芜,笑了,她取来一枚糕点,轻声唤道:“五妹,过来。”
姬芜傻傻地上前,大皇子作势要给她,下一秒又抽了回去,她笑容灿烂地说道:“五妹跪下来,学几声狗叫,姐姐就给你吃。”
姬芜想也没想,就跪下了,一声还没叫出口,宋锦就急匆匆赶来。
宋锦上前抓住什么都不懂的姬芜的手,把她拉了起来:“大殿下,过分了。”宋锦冷淡地说道。
大皇子哈哈大笑:“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她饶有趣味地看向宋锦:“既然如此,你便替她跪在这里吧。”
话刚说完,大皇子的几个跟班就一左一右擎住了宋锦,把她生生压跪下去。
姬芜死死地抱住宋锦,但无济于事。跟班笑着走远了,还不忘警告宋锦:“记住了,没有殿下允许,不准起来。”
杨保母站在宋锦和姬芜跟前,衬得本就瘦小的两人更加可怜。
她慈祥的面庞露出一丝讥讽:“以后少在大殿下面前晃荡,当心熏臭了我们大殿下的衣裳。”
宋锦抬头看向她,然后平静低头说:“是,我记下了。”
杨保母“哼”了一声就走了,只留宋锦二人在原地。
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姬芜,宋锦扯开嘴角,回抱住了姬芜:“没事的,殿下。”
姬芜眼泪流了出来,她抱住宋锦,温热的眼泪湿润了她的衣领。
“宋锦,你起来。”姬芜使劲拉着宋锦,却被宋锦轻轻拍开。
宋锦轻轻握着姬芜的手,温声说:“听话,乖乖回去,过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
姬芜定定地看着宋锦,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她满腔的郁愤还未出口。
宋锦就从袖中拿出帕子,抬手用帕子轻轻擦干了她的眼泪:“没关系的,没事的。”
姬芜说:“是我害的吗?”
“不。”
宋锦轻声说:“是我自己说话没分寸。”
姬芜没有回去,她固执地陪着宋锦,她说:“等我长大了,我会保护你的。”
后来等宋锦一瘸一拐地回去,天已经黑透了,姬芜扶着她到了屋子。
两人这才得知,厨房得了杨保母的吩咐,不给她们这边送吃食来。
“宋锦,你饿不饿?”
宋锦回头看去。
姬芜是不知从哪里翻了半个馒头出来,笑得灿烂塞到宋锦手里。
“殿下吃吧,臣不饿。”
姬芜撅着嘴说:“你不吃,我就丢掉。”
于是宋锦只好一点点往嘴里塞冷掉的馒头,用口水湿润又硬又噎的馒头,然后竭力咽下去。
还剩四分之一,宋锦把馒头塞进肚子“咕咕”叫的姬芜手里,温声道:“吃吧。”
五岁的姬芜还在因为晚上还能有一块小小的馒头充饥而高兴时,宋锦却一夜未眠。
她一遍遍回想自己受到的屈辱,冰冷入骨的地面,抬头仰视人的卑微,又冷又硬的馒头。
大皇子,杨保母。
思绪回转,宋锦想起当年软糯的小小姬芜以及现在一身毛病的姬芜,不禁有些头疼,还是小姬芜更听话一些。
这一天,姬芜同时受封顺王。
姬芜清丽柔婉的面庞溢出对皇帝的崇敬,她手拿着圣旨不断地在抖,好像,欣喜的说不出话来。
一连串的溢美之辞从传旨姑姑的嘴里说出来,姬芜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她百无聊赖地听着,却在想宋锦为什么没有来。
姑姑笑着说:“顺王殿下,不要光顾着高兴,还有谢恩呢。”
姬芜仿佛这样才回过神来,她泪水涟涟:“儿臣谢母皇信任,儿臣定当不负母皇的期待,为国为民,竭尽心力!”
姑姑满意点头,她意有所指:“顺王如今可算是得了陛下欢心,这可是一桩大好事。”
姬芜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今天这样好的日子,我与姑姑同喜。”她招手让下人拿来早就准备好的荷包,荷包沉甸甸的,如果是以前的姬芜还赏不起,但现在皇帝这段时间赏赐源源不断,她手头也富余了。
皇帝想对人好的时候,可谓面面俱到,随封赏下来的还有一栋大宅子。
姑姑满意拿在手里,略寒暄几句就回宫复命去了。
从五皇子成了顺王,姬芜却并不算太高兴,乃至于,有下人来问她要不要开坛酒时,她第一反应是不要被宋锦看见了。
姬芜哼着一支稀奇古怪的曲子,她翻着一张张请柬,忽然发现了一张很特别的——宋华。
这是宋锦的姐姐。
姬芜“啧”了一声,丢在一边。
姬芜封了顺王的消息很快传开来。
除却心念转动,想要攀上她的,还有一类心里颇有些不爽的。
贤王就是其中之一。
她阴沉着脸挥退给她按摩的侍女,侍女行了一礼下去了。
“也是那杂种运气好,居然意外救了母皇。”贤王端起案上的一盏茶水一饮而尽,她阴翳的眼看向身前一个容貌秾丽的女人。
“慧娘,你说该怎么办?”
那名被称作是慧娘的女子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压下,她说:”殿下以为魏王如何?”
“啧,好大喜功,有勇无谋之人。”贤王撑着脑袋不耐烦道:“我是问你姬芜那个杂种该怎么办!”
慧娘低头,反问道:“如今陛下最喜爱的女儿就是魏王,如果顺王的宠爱压过魏王了呢?”
贤王正想说这怎么可能,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慧娘的意思,她问:“如何办到呢?”
慧娘嘴边溢出一丝浅笑,衬得她容貌更为娇美:“顺王占了孝之一字,您不若占了“悌”字。”
“首先,送些东西向顺王示好。”
贤王急急道:“这些倒没问题,那姬芜素来窝囊,量她也不敢说什么,但别的……”
慧娘微微一笑:“殿下想的是对的,您要上书给皇帝,为顺王说话。”
贤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她还是说:“这样就能让魏王出手?”
慧娘:“顺王必须是陛下如今最宠爱的皇女,至少表面上是。”
贤王脸色殷勤莫辨,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依你所言。”
“就算施舍了那杂种了。”
慧娘垂眸:“殿下英明。”
贤王处理完正事,笑着看向慧娘:“还是我有福分,有慧娘这一个爱妾在侧,上可出谋划策,下能跳舞献乐,说起来……”贤王走近慧娘,把手放在慧娘柔嫩的手上,十指反握。“慧娘好久没给我跳舞了……”
至于跳舞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心照不宣了。
慧娘神色几番变化,但最后低眉顺眼道:“殿下恕罪,妾身身子不便。”
“身子不便?你三十日有三十日身子不便,怎么你是诚心不想侍寝?”贤王看向慧娘,语气多了些许不快。
慧娘不咸不淡地说:“妾身月信不准,殿下若想要,您后院多的是身子骨合适的妻妾。”
贤王一噎,但她最终只是一甩手就走了。
慧娘轻轻叹了一声,眼中多了些复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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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