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带着朝廷一干人等还朝时,最瞩目的不是猎得一头鹿的魏王,也不是为秋猎赋诗赢得满堂喝彩的贤王。
反而是那个……
姬芜穿着一身月白衣服,皮肤过分白了,透出一点羸弱之感,她脸上带着一点笑,捂着胸口,时不时低咳两声。
虽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朝廷风向已然悄然转变。
此次五皇子救驾受伤,皇帝赐下药材不计其数,祭祀的肉往常没有五皇子的份,今年却分了不少出去,连这次秋猎得的唯一一张虎皮也赐给了五皇子。
好大的荣宠。
但有些人就坐不住了,废太子失势后,虽然不少人畏之如蛇蝎,但总有人抱着烧冷灶的想法,毕竟大皇子曾经是实打实的皇帝的心头肉。
心头肉就算是被软禁在别苑还是心头肉,皇帝也没舍得太过亏待她。
但这次不一样了,很多大臣被气得不轻,刺杀皇帝?亏她想得出来,就算成功了,五皇子即位的可能性都比她大!
这是一步臭棋。
必定有人怀疑到宋锦身上。
宋锦在周大人门前踌躇,时不时低声询问:“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似是得了命令,趾高气昂:“我家主君出门多时,宋大人不必等了,回去吧。”
宋锦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再等等吧。”
门房也没有领她进去的意思,反而悠悠然揣着手看她站在门口。
宋锦恢复平静,她兀自闭眼休息,周身有一种平和安定的气氛,丝毫看不出刚刚的上火着急。
两个时辰后,门房不禁感慨这位宋大人的毅力,竟然撑了这么久还不走。
“宋大人请进,我们主君回来了。”
宋锦也没问,为何没看见周大人回来,人就已经进了府邸。
她淡淡一笑:“有劳领个路。”
到了周大人跟前,宋锦自觉地行了一个礼:“周大人近来可安好?”
周大人看着宋锦,脸上假笑:“托你的福,日夜难眠。”
这是怀疑她身上了。
宋锦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说道:“周大人,下官就不绕弯子了,陛下遇刺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大人把宋锦打量一遍,不知想到些什么,脸色和缓:“这么说?宋大人没有参与其中了?”
宋锦惊愕出声:“这是死罪,下官怎敢?”
周大人脸色更和缓了:“罢了罢了,不瞒你了,陛下遇刺之事,我们分析之后觉得是魏王和贤王所为。”
“魏王,贤王?所为是什么呢?”宋锦虚心求教。
周大人冷笑道:“还能为了什么,太子之位!”
“本想让陛下念及母女之情,放大皇子出来,大概是消息走漏了风声,反被奸人抓着机会反刺大皇子一刀。”
“大皇子……如今……”宋锦犹犹豫豫地说。
周大人看着面前遇到一点事就魂不守舍的宋锦:“大皇子保不住了。”
宋锦一咬牙问道:“会不会查到下官身上?”
周大人在内心暗暗翻了个白眼——天子宠臣也就这点出息?
她面上仍是平和淡定:“放心不会牵连到你的。”
宋锦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大人沉着脸,思索良久:“宋大人以为如今哪个皇子更得陛下宠爱?”
“魏王能力出众,贤王孝顺贤良,俱是有才有德之人。”
周大人摇了摇头。
“我倒是觉得,如今在圣眷方面……五皇子更胜一筹。”
五皇子好啊,背后没有母家,心性单纯,性格软糯,如今又得了圣眷……
宋锦嘴角溢出一丝笑意,眼中似有光华闪动:“大人说的是。”
周大人深深看了宋锦一眼:“宋大人和五皇子交好,这点小事就有劳宋大人了。”
宋锦拱手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宫中。
贵妃带了不过十一二岁的六皇女来御书房求见。
“贵妃娘娘,陛下现今在探望五皇子。”
贵妃一顿,笑着看向六皇女:“云儿想不想去看看姐姐啊。”
六皇子已经很有大人模样:“阿娘,我去看望一下五姐姐。”
六皇子来的时候,正听见皇帝在跟姬芜说话:“……这些事有下人做,你还病着,就不用了。”
然后传来磨墨的声音,有一道女人清丽柔婉的声音:“母皇能来看儿臣,孩儿感激不尽,孩儿也没伤到手,做了也不妨碍。”
“唉……”皇帝无奈叹气,但也就由着她了。
六皇子规矩地站在门外令人通报。
皇帝听闻六皇子来了,脸上笑意又多了几分:“小六来了。”
皇帝向来是个慈母,这点姬芜从来都知道。
姬芜冷淡的眼神扫了过去,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她眨了下眼,瞬息化出一副单纯的样貌。
“六妹。”
姬云给两人见礼。
姬芜:“六妹怎么来了?”
姬云看了看皇帝,说道:“来看五姐姐的。”
皇帝显然很满意这句话,她一手揽过姬云,一手牵着姬芜,然后就责怪道:“你们两个小孩不懂事,也不多穿点衣服,手冰凉。”
皇帝显然很会照顾人,她让人拿了衣服给两人穿上。
姬芜垂头,任由宫人替她穿上衣服,不禁想到那年冬天,无碳,薄薄的一层被子,里面塞了两个抱在一起的小孩。
风从缝隙里蹿出来挤进被子,谁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怀里的是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宋锦。
六皇子声音软得还是跟小孩一样:“五姐姐身体好了一些没有?”
姬芜回过神来,她笑着捏了一把姬云的脸:“五姐姐快好了。”
皇帝问道:“你府里还缺东西吗?”
姬芜摇头,但又笑道:“如果母皇要赏,赏臣一盆金菊养在府上就好了。”
她捏准了皇帝的心思,如果直接找皇帝讨要,皇帝会给,但给完所有的心疼就也消失了,还不如以退为进,这样皇帝会越来越愧疚。
“唉,你总是这样……罢了罢了,我让内务府给你送一批东西过去,虽不像你两个姐姐那样奢靡这点很好,但过分节约就折损了皇家颜面了。”
姬芜温温吞吞地说:“从前习惯了。”
“唉,是朕从前忽略了你。”
姬云也道:“母皇,儿臣也要!”
皇帝笑着拍了她一下:“没长大的小丫头要什么要。”
姬芜看着两人,假模假样地笑了两声。
朝堂上终于裁定了对废太子的处罚。
贬为庶人然后赐死。
谋反加刺杀君母,死刑几乎没有悬念。
废太子被带到堂上,她痛哭流涕:“母皇,儿臣没有——母皇,这都是奸人陷害——母皇……”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向曾经最宠爱的女儿,她最终说道:“愿下辈子再不复为母子。”
大皇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向头顶的母皇,突然又哭又笑:“母皇……珍重。”她磕了一个头。
宋锦在朝廷上记录着众人的言行,她微微喘着气,手一度颤抖无法书写,但最终她平复了心情,看着大皇子被拖走,手紧紧扣在地上,被拖走时留下一道血痕。
宋锦看着那道血痕,她想——她不会让姬芜落到那个地步的。
姬芜伤好了不少之后,皇帝才把她放回宫外。朝堂上不少人提出要给姬芜封赏,但皇帝一概留中不发,似是在思考着该给姬芜什么奖励。
但姬芜不着急,她甚至有心思钓院子里的观赏鱼,宋锦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个百无聊赖的人,钓上来一条就往池子里扔,然后继续钓。
宋锦上前:“殿下身体可还好?”
姬芜悠悠然钓鱼,假装没听到。
宋锦好性子的再问了一遍。
姬芜这才慢悠悠地回道:“难为宋学士还能想得起我,我好得很,宋学士不必记挂了。”
“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下人在往屋里搬酒。”
姬芜手一抖,上钩的鱼就一溜烟跑了,她讪讪道:“最近来客很多,给客人喝的。”
宋锦也不拆穿她:“殿下近来受了伤,不宜饮酒。”
姬芜“哼”了一声。
“最近来客很多,但殿下要注意,必定有人提起殿下的婚事,近来不是娶妻,也不是纳妾的时机。殿下务必不能沉溺美色。”宋锦淡淡地说。
“那什么时候才是呢?”姬芜讥嘲发问。
宋锦垂眸:“若有合适人选,臣会与殿下商议的。”
姬芜不知为何“哼”了一声,起身撅了杆子随手一丢:“不劳您费心。”
她脸色不太好地丢下宋锦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她回头仍是不高兴地说:“过几日大皇子上刑场,你不要去。”
宋锦沉静地点点头:“嗯。”
她觉得自己大概天生有些冷漠吧,大皇子因她而死,一众和大皇子相交过密的也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刚开始她的内心还会隐隐不安,觉得愧对那些人,但如今已经平静下来。
哪怕看见大皇子的尸首分离,她恐怕良心也不会多痛一下。
不过既然姬芜说了,她也没必要非得过去,她又不像姬芜那样幼稚。
“殿下也不用着急,陛下会想明白的。”会想明白——一个没有私心,没有外家,并且极其好拿捏的女儿有多好用。
是的,尽管外界都开始觉得皇帝开始疼爱这个忽视已久的女儿,但宋锦和姬芜始终觉得,这只是一种愧疚和补偿。
皇帝所需要的,始终是有用的女儿。
皇帝会给姬芜封亲王的,如今只是拉不下脸——因为从前曾经狠狠贬低了姬芜。
“知道了。”姬芜没精打采地说。
“伤口还疼吗?”宋锦忽然问。
伤口早已不怎么疼了,但姬芜突然起了逗逗宋锦的心思,她说:“疼,疼的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不如你晚上来陪陪我?说不准我会好一些。”
“好。”
“什么?”姬芜懵了一瞬然后反问道。
“殿下不是让我陪您睡觉吗?臣说好。”宋锦平静地说。
“我让你来你就来?”姬芜忽然有些生气。
“殿下不是这么希望的吗?”
“不,我不要你陪我。”姬芜忽然冷下脸来,冷冰冰地拒绝了。
宋锦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臣叮嘱了府上下人,让她们给您勤换药,您也注意休息。”宋锦轻轻吐出一口气。“殿下若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去喊臣就行。”
姬芜看着宋锦离开的背影,最终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