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夜明珠照亮了冰棺上瘦削的身影,柳延青大概是哭累了,竟就这样伏在冰棺上睡着了,银白的长发铺散在棺后,仿佛天上的银河落在了地面。
云衡大步走过去,直接扣住柳延青的手腕将他轻飘飘的身体从冰棺上拽了起来:“师尊,时间不早了,该回去用午膳了。”
柳延青睁开眼,声音冷淡道:“我不饿。”
云衡也没再劝,直接俯下身,双手托着柳延青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放开我。”柳延青眉头紧皱,长发落在云衡臂弯间。
云衡低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抱着柳延青穿过甬道,走出了柳延青的密室。
“云衡。”柳延青声音提高了些:“我说放开我。”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脸上,云衡淡淡道:“师尊可以自己走,但饭总得吃。”
柳延青沉默了片刻,道:“你放我下来。”
云衡没有立刻松手。
他看了柳延青很久,久到柳延青以为他又要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时,云衡才缓缓弯下腰,将柳延青放了下来。
柳延青站稳后便没再看他一眼,云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离越远,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怨怼还是不甘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而出。
他快走几步跟了上去:“柳延青,他早就死了,你就算抱着那口棺材哭瞎了眼睛,他看得到吗?”
柳延青脚步一顿。
风吹过,他的银发轻轻晃动起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好像怎么也照不透他周身的寒意。
沉默了很久后,柳延青缓缓开口:“我知道。”
云衡一窒。
柳延青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云衡的肩头落在远处湛蓝色的天空。眸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云衡怎么也看不清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我知道他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这一百年里我走过的每一座山,蹚过的每一条河,找到的每一片残魂,他都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师兄在的时候,我从没想过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活,现在他不在了,除了把他找回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云衡心中忽地有些悸动,他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知为何,那些准备了一路的质问、讥讽和不甘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回到竹舍,柳延青径直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云衡则到旁边的厨房继续生火,淘米,择洗野菜。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有些动静。他出门看去,只见柳延青拿着一个小东西走出了房门。
云衡目光微沉,熄了灶膛里的火跟了出去。
柳延青来到了屋后那几棵老树下,垂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小小的、他这些天打发时间雕刻出的平安牌。
牌子形状不算规整,刻工也谈不上精细,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江逾清的名字。
他用一根红绳将平安牌仔细系好,然后仰起头,对着着头顶交错的树枝看了半晌,最后踮起脚尖,将那系着红绳的平安牌挂在了其中一根枝桠上。
红绳垂下,带着小小的平安牌在风中轻轻晃动。
柳延青退后几步,闭上眼睛,低声祈求道:“就让我再见一见师兄的脸吧。”
不是冰棺里那个虚缈的魂魄残影,不是梦里那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只要师兄出现,让他再清晰真切地看一眼就好。
柳延青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这样想。仿佛只要挂上这块牌子,向着不知名的神明祈求,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能出现在面前,对他温和一笑,再唤他一声青青。
这念头刚起,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柳延青睁开眼,转过身,原来是云衡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他这一回头,恰好与云衡四目相对。
“……”柳延青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而后缓缓移开视线,将刚刚挂上去的平安牌扯下来,走到树的另一侧,找了个更高的枝桠重新挂了上去。
不是这样。
不是这张脸。
不是这个人。
哪怕再像,也不是。
………
午时,云衡将简单的饭菜摆上了柳延青房间里的木桌。
柳延青坐在桌边垂着眼睫,安静地用着饭,云衡坐在他对面,味同嚼蜡。
就在方才,柳延青连伸出手扶他一下,象征性地问一句没事吧都没有。目光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仿佛他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绊了脚也是活该。
凭什么江逾清就能让他为之疯魔?自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日复一日地照顾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关心都得不到?
到底凭什么?
盯着柳延青那截露在衣袖外、苍白纤细的手腕,云衡心里忽然涌上一个极其恶劣的念头。
饭毕,柳延青起身,云衡猛地跟着站起,快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柳延青手腕一翻,挣开了云衡的手,皱眉看他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云衡心头的火再也压不住。他一把扣住柳延青的肩膀,将人往后推到了床上!
竹床吱嘎响了一声,柳延青挣扎着想坐起来,云衡见状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压在了床上:“凭什么江逾清可以,我就不行?我偏要试试!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除了他谁也不要!”
说完,他一把扯开了柳延青的衣襟。
“放开!”柳延青仰面躺着望着云衡,声音冷了下来:“云衡,放开我。”
“如果我不放呢?”云衡俯身,凑近他耳畔:“你又能如何?”
柳延青一把按住他的脸将之推远:“让我沐浴。”
“什么?”云衡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
柳延青默默将滑下的衣衫拉回肩膀上,十分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让我沐浴。”
云衡看着他,心头那股疯狂的火苗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滋啦作响,却没有完全熄灭,反而生出了更多的疑惑和警惕。
他收了收手上的力道,柳延青挣了挣,没挣开,却也没再用力,只是抬起眼,迎上云衡的目光:“你怕我跑了不成?还是你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
云衡被他这眼神和话语刺得心头一堵,是啊,这澄谷禁制重重,柳延青灵力尽失,他有什么可怕的?
他缓缓松开手,直起身,声音有些干涩:“热水在厨房后面的木桶里,我……”
“我自己去。”柳延青撑着床沿坐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头发,然后径直朝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淡淡道:“别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