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渐渐平息,状若疯魔的柳延青牢牢缚住,押到了大殿之前。
他衣袍上沾染了不少尘土和零星的血迹,既有他自己的,也有被他所伤的凌霄派弟子的,银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与脸颊边,虽然安静了下来,神魂却仿佛还困在方才的幻境中,未曾完全归来。
赵掌门脸色铁青,又是心痛又是恼怒,他快步走到殿前,朝端坐于上的凌虚真人深深一揖:“凌虚道兄,今日之事皆因赵某管教不周,致使劣徒误伤贵派弟子,惊扰大殿,赵某在此赔罪了!”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道:“凌霄派所有受伤弟子的疗伤费用,还有损坏器物赵某一力承担,至于柳延青……待我将他带回青玄宗必当严加管教,定给凌霄派、给道兄一个交代!”
然而凌霄派并非人人都能体谅这份管教不周,一位面容严肃、气息沉凝的执法长老闻言冷哼一声越众而出,目光扫过被缚的柳延青,道:“管教不周?恐怕不止如此吧!赵掌门,方才他灵力暴走之时气息混乱阴戾,分明是修习了有悖天道的禁术邪法,以致心神失守走火入魔!如此行径岂是一句管教不周便能轻轻揭过的?赵掌门,我等敬重江峰主的牺牲,但今日他打伤的是我凌霄派弟子,损毁的是我凌霄派殿宇,难道赵掌门想用一句回去管教,一点赔偿就大事化小,糊弄过去吗?”
殿内众多凌霄派长老和被波及的弟子闻言都有些不满。
赵掌门何尝看不出柳延青的状态不对劲?可他终究是看着柳延青长大的长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
“是我的错。”
这时,柳延青抬起头。向执法长老,又转向凌虚真人:“是我酿成今日之祸,我伤了贵派弟子,自当受罚。凌霄派要如何处置,我绝无怨言。”
凌虚真人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下面的柳延青,又看了看面色焦急的赵掌门,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依律执行吧。”
沉重的廷杖被执法弟子抬了上来。
砰——
廷杖重重落在柳延青背上,柳延青一颤,一缕血迹顺着唇角滑下。
第二杖,第三杖……
厚重的板子一下又一下砸在柳延青背脊上,很快,单薄的衣衫破裂开来,继而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破碎的衣料,蜿蜒落在身下的青石地面。
不知多少下后,执法长老抬手示意停住时,柳延青的背部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执刑弟子退开,赵掌门快步上前,半跪在柳延青身边:“延青,你……”
看着柳延青背上惨不忍睹的伤痕,他心痛不已,却又怒其不争:“你看看你现在,那些邪门歪道只会毁了你!听话,别那么倔,好好活着才是对逾清最好的……”
“我不会放弃的。”柳延青轻声打断他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承受什么,我都一定会把师兄找回来,我不会放弃的。”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赵掌门,也像在说服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说完,柳延青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过去。
看着地上血迹斑斑、气息奄奄的柳延青,赵掌门摇了摇头,重重叹息了一声。
完了。
这孩子怕是真的拉不回来了。
………
凌虚真人下令将柳延青关入思过崖十年以观后效,赵掌门几番求情未果,最终只能嘱咐看守弟子多加照应,黯然离去。
思过崖是凌霄派惩罚犯下重大过错弟子的地方,禁制森严,灵力稀薄,只有无尽的孤寂和刺骨的寒意用以磨砺心性,涤荡魔障。
柳延青每日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异常安静顺从,仿佛真的在闭门思过,涤荡心魔。看守的弟子起初还警惕,久而久之便也放松了戒备。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柳延青趁着守崖弟子离开时击碎禁制,避开巡逻的凌霄派弟子,离开了凌霄派的地界。
师兄的残魂还在天地间飘零,他不能被困在这儿。
师门、长辈、同门、正邪之分、天道伦常,一切的一切都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
此后的岁月漫长而孤独,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青山万重。
柳延青登临过险峻奇绝的山岳之巅寻找融于山川灵气的残魂,也曾为了探寻江逾清的魂息在人迹罕至的荒野深谷中长久徘徊,曾踏入过被战火和怨气笼罩的古战场,在无数生魂的哀嚎与残念中小心分辨着江逾清的残魂,也曾为了一缕微弱的气息深入市井。
这个过程漫长孤独、且希望渺茫,多数时候柳延青跋涉千里却是空欢喜一场,或是找到与之毫不相干的游魂野魄。
江河浩荡,前路渺茫,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天地间还有一线可能,他就会一直找下去。
一年。
十年。
五十年。
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