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清死后的那段日子具体是怎么过来的,柳延青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些天青玄宗上下哀恸至极,但生活总要继续。所有人都以为柳延青会在悲伤过后慢慢接受现实,可他没有。
江逾清的衣冠冢立在凌云峰后山的山坡上,朝向北方,柳延青在坟前守了三天三夜,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山风吹散了他的长发。
第四天清晨,他站起身,平静地掸去衣摆上的泥土,回了凌云峰的小竹屋。
柳延青将自己关在屋里,把师兄留下的所有东西,衣物、佩剑、书籍、还有那枚他亲手绣的流苏坠子擦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仿佛师兄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然后他便告诉赵掌门自己想出去散散心,独自下山,径直去了凌霄派。
凌霄派典籍浩如烟海、包罗万象,其中甚至有许多早已失传的孤本秘录。
或许是念在江逾清为当时在场所有人身死道消的情分,凌虚真人竟也破例应允,让他进了藏书阁,只是要求必须由专人陪同观阅,且不得损坏藏书。
于是柳延青在凌霄派藏书阁中待了整整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不分昼夜,从未踏出过藏书阁一步,陪伴他的凌霄派弟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柳延青的身形以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银白的发丝失去了光泽,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从最基础的五行术法到最深奥的天道感悟,从正统的修仙法门到涉及禁忌的邪术传闻,他全都囫囵吞枣地看了个遍。有些书他只看了遍目录,有些书却反复研读了数日。
最终,在一本古老得不知是什么年代、字迹都快模糊不清的残破典籍深处,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简略的记录,大意是上古曾有修士集天地奇珍,布逆天大阵,于黄泉尽头夺回挚爱魂魄,令其重归人间。
记录的旁边还有一行更模糊的小字批注,似是后人所加,字迹十分潦草: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或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记载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具体方法,只有寥寥数语,简陋得近乎儿戏,放在平时,任何稍有理智的修士恐怕都会嗤之以鼻,将其归为无稽之谈。
但柳延青看到了。
天道尚且不全,留有一线生机,凭什么江逾清就一定要魂飞魄散?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试一试!
赵掌门本以为柳延青总算想通,接受了江逾清已死的现实,却没想到他反倒越来越固执。
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过他,说得口干舌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搬出江逾清来劝他。道理柳延青都懂,然而柳延青看着清冷安静,骨子里却执拗得很,以前他在江逾清出门时偷偷溜下山想去找江逾清被师兄师姐们抓回来训斥,柳延青表面低头认错,下次照犯不误。唯有江逾清板起脸,也不用说什么重话,他就会老老实实地蔫下来,乖乖认错,然后真的记在心里。
可现在,那个唯一能让他听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于是再没人能拉住他。
一次,赵掌门受邀前往凌霄派,许是见柳延青终日形容枯槁心中不忍,便强令他同行,希望借此让他散散心。
凌霄派山门巍峨,云海翻腾,景色依旧。议事过半时,有凌霄派弟子奉上灵茶,茶水入口,本该涤荡心神,他却只觉得一股燥热之气猛地从丹田窜起,直冲灵台而来。
眼前凌霄派的大殿开始扭曲、旋转,赵掌门和凌虚真人的谈话声忽远忽近,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前的茶几。
“延青?”赵掌门惊愕地转头看他。
柳延青却已经听不见了。
面前的殿宇染上了浓重的暗红色,重重人影晃动不止。
那片扭曲的血色之中,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身影。
青衣如旧,身姿挺拔,江逾清站在那里,温和地朝他伸出手:“青青……”
师兄?
师兄!
师兄终于回来了吗?
滔天的狂喜淹没了他,柳延青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立刻踉跄着朝那个身影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即将碰到江逾清的衣角时,江逾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与此同时,无数双苍白、枯瘦、甚至腐烂得漏出白骨的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探出来,纷纷抓住了江逾清的手臂、肩膀、腰身、腿脚……
它们疯狂地撕扯着,拖拽着,将江逾清的身影越拖越远,仿佛要将那抹青色拖入无边黑暗,彻底撕成碎片!
“不!!!”
放开他!
放开师兄!
柳延青霍地拔出佩剑,周身灵力狂暴涌出,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眸子亦是赤红一片。
他剑光如雪,狠厉无比地朝着那些鬼手斩去!
“延青,住手!”赵掌门惊骇欲绝。
“柳道友!”凌虚真人也疾声喝道。
然而落在柳延青眼中,无论是试图靠近、阻拦他的赵掌门、凌虚真人,还是周围闻声赶来查看的凌霄派弟子,他们的身影全都扭曲成了面目可憎的怪物!
“滚开!别碰他!”柳延青嘶吼着,剑光纵横,毫无顾忌地扫向四周。
他剑芒所至之处桌椅碎裂,帘幕纷飞。几名离得近的凌霄派弟子被那凌厉混乱的剑气扫中,顿时血光迸现,惨呼倒地。
“制住他,快制住他!”凌虚真人又惊又怒,一边护住受伤弟子,一边试图压制柳延青。
但柳延青此刻神志不清醒,爆发出的力量也极其疯狂,他嘶吼着,疯狂挥舞着手中长剑,不顾一切地砍向那些并不存在的鬼手:“放开他!放开师兄!”
尖叫四起。
他走火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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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