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一条河,看似流得慢,一回头已经淌过了很远。
辛月大四了。
毕业设计的图纸改了十几版,论文写了删、删了写,指导老师在邮件里批注了一长串意见,她逐条回复,态度好得像在给颜锦写情书。陆倩说她“对老师比对男朋友还温柔”,辛月想了想,说“我对我女朋友更温柔”,陆倩翻了个白眼,不跟她说了。
约了无数次的宿舍聚餐,终于在一个大家都“暂时有空”的周五晚上凑齐了。辛月订了学校东门那家私房菜的包厢——不是颜锦给她过生日的那家,是另一家,新开的,装修简约,灯光温暖,菜做得精致又实在。她提前到了,站在包厢里,把菜单翻了翻,又放下,掏出手机给颜锦发消息:“木木,你几点到?”
颜锦秒回:“路上。堵车。你们先吃。”
“等你。”
“不用等。先吃。”
“就要等。”
颜锦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好”。辛月看着那个“好”字,笑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靠门的位置,等。
鲁青是第二个到的。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Lucas,金色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扎了一个小揪揪,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色短裤,看起来像是从某本杂志里走出来的。他的手搭在鲁青的肩膀上,整个人恨不得挂在鲁青身上,像一只大型的金毛犬。
“鲁青,你这也太……”辛月看着他们两个,笑了,“太黏了吧。”
鲁青摊了摊手,表情无奈,但嘴角是翘的。“他非要来。我说是宿舍聚餐,他说他也是宿舍的——国际宿舍。”
“我说的是‘宿舍’,不是‘国际宿舍’。”鲁青推了推Lucas的脑袋,“你坐那边去。”
“不要。”Lucas把脸埋在鲁青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想你。”
“我就在你旁边。”
“那也要想。”
鲁青叹了口气,看着辛月,眼神里写满了“你看吧,我也没办法”。辛月笑着摇了摇头,拉过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Lucas坐下来之后,一只手还搭在鲁青的椅背上,指尖拨弄着她的头发,像在摸一只心爱的猫。鲁青被他拨得有点痒,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
陆倩和吴奕是一起来的。两个人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杯奶茶,步调一致,像排练过。陆倩穿着黑色的连体裤,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看起来干练又利落。吴奕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们俩一起来的?”辛月问。
“楼下遇到的。”陆倩把奶茶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她非要喝这家的奶茶。”吴奕指了指陆倩,“我说太甜了,她说‘生活已经很苦了,喝点甜的不行吗’。”
“我说得不对吗?”陆倩理直气壮。
“对。”吴奕笑了,“所以我陪她喝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长久的东西——是那些年一起熬夜赶作业、一起吐槽食堂、一起在KTV里吼《青藏高原》到破音的情谊。
陆倩坐下来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在鲁青和Lucas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鲁青,你们俩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发狗粮?”
“我们没有。”鲁青推了推Lucas的脑袋,“你坐直。”
Lucas坐直了,但手还搭在鲁青的腿上。鲁青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拍开。
陆倩又“啧”了一声,转头对吴奕说:“你坐我这边,我不想被他们闪瞎。”吴奕笑着坐到了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陆倩忽然伸出手,捂住了吴奕的眼睛。
“你干嘛?”吴奕愣了一下。
“遮一下。我怕你也被闪到。”
吴奕笑了,也伸出手,捂住了陆倩的眼睛。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捂着对方的眼睛,像两个小孩子在玩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游戏。辛月看着她们,嘴角翘了起来。她想,这就是朋友。不是那种天天见面、无话不谈的朋友,是那种不管多久没见、一见面就能回到从前的朋友。
包厢里渐渐热闹起来。Lucas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讲他刚来中国时的糗事——把“醋”说成“粗”,把“酱油”说成“奖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说“我要奖油”,阿姨给了他一勺油,他端着盘子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鲁青在旁边补充细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说相声。陆倩笑得趴在桌上,吴奕笑得捂住了嘴,辛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辛月一边笑,一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门开了。颜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袋子,微微喘着气,脸上有一点倦容,但眼睛是亮的。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围巾被风吹得有点歪。
“抱歉,来晚了。”颜锦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最后一个来访者拖了时间。”
“没事没事,快坐。”辛月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颜锦坐下来,辛月把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颜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那几个袋子,站起来,一个一个地递过去。“给大家带的。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一点心意。”
袋子里装着护手霜、书签、笔记本,每一样都不大,但每一样都精致。给陆倩的是墨绿色的皮质笔记本,内页是空白的,可以画图、写字、贴照片。给吴奕的是檀木书签,上面刻着兰花的图案,素雅又别致。给鲁青的是茉莉花味的护手霜,包装是淡绿色的,像一个春天的小礼物。给Lucas的是一盒巧克力——法国的牌子,但不是甜到发腻的那种,微苦,适合男生的口味。
“颜锦姐,你也太贴心了吧。”陆倩拿着那个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墨绿色?”
“辛月说的。”颜锦看了辛月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的?”辛月愣了一下。
“上次你说陆倩的床单换了,换成了墨绿色。”
辛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那大概是在某个晚上,窝在颜锦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随口提的一句。她忘了,但颜锦记得。
“颜锦姐,你记性也太好了。”陆倩感叹道。
“不是记性好。”颜锦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是在意。”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鲁青发出一声长长的“哦——”,陆倩和吴奕对视一眼,同时笑了。Lucas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了,一边笑一边往鲁青身上靠。
辛月的耳朵红了。她在桌下踢了踢颜锦的脚,颜锦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最近的综艺聊到食堂的新菜,从食堂的新菜聊到毕业后的打算。陆倩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嚼,说:“我下学期去海关实习。导师推荐的,说是表现好可以留用。”
“海关?公务员?”鲁青问。
“嗯。国考过了,面试也过了。”陆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辛月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不是得意,是那种“我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的笃定。
“吴奕呢?”辛月问。
“我准备考研。”吴奕放下筷子,“报的本校,还是那个专业。想再读几年。”
“几年?”
“三年。如果考得上的话。”
“考得上。”陆倩说,“你肯定考得上。”
吴奕看了她一眼,笑了。“借你吉言。”
“辛月呢?”鲁青问,“你那个设计公司,是不是已经拿到Offer了?”
辛月点了点头。“嗯。年后入职。”
“哪个公司?”陆倩问。
“盛唐设计。做室内方向的。”
“盛唐?那个业内排名前三的盛唐?”鲁青的眼睛瞪大了。
“嗯。”
“辛月,你也太牛了吧!”
辛月笑了笑,没有说太多。她没有说的是,导师其实推荐她去国外深造——一所很好的大学,专业排名全球前十,导师说“你的作品集足够申请,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拒绝了。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外婆在豫城,颜锦在苏城,她在国外,一个人,三年。她不是怕苦,是怕来不及。外婆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上次视频的时候,外婆叫错了一次她的名字——“月……你是月月吧?”虽然很快就改口了,但辛月听到了。她不想等三年,不想在电话里听到外婆叫错自己的名字,不想在视频里看到外婆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她也不想让颜锦等。颜锦等了她那么多次——等她考完试,等她比赛回来,等她长大。这一次,换她等颜锦。不是等颜锦做什么,是等她们一起,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木木。”辛月在桌下握了握颜锦的手。
颜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刚才在想什么”的询问。辛月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
颜锦没有追问,回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Lucas呢?你毕业了怎么办?”陆倩问。
Lucas从鲁青的肩膀上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留在苏城。找工作。和鲁青一起。”
“你法语专业,能在苏城找到工作吗?”
“能。”Lucas点了点头,很认真,“教法语。或者——翻译。或者——开面包店。我会做面包。”
“你还会做面包?”陆倩惊讶。
“嗯。我爸爸是面包师。我小时候学过。”
鲁青在旁边补充道:“他做的可颂比外面卖的好吃。我吃过。”
“你吃过?”陆倩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了,“什么时候吃的?在哪里吃的?他给你做的?”
鲁青的脸红了。“你们别问那么多。”
Lucas倒是很大方,用中文说:“我给她做。每天早上。她喜欢巧克力味的。”
包厢里响起一阵起哄声。鲁青的脸红透了,但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嘴角翘着。Lucas又靠了过去,把脸埋在鲁青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狗。
陆倩看着他们,忽然转过头,对吴奕说:“你以后考研了,会不会很忙?”
“会吧。”吴奕想了想,“研究生都忙。”
“那你还跟我吃饭吗?”
“吃。周末吃。”
“那说好了。周末吃。不许放鸽子。”
吴奕笑了。“好。不放鸽子。”
陆倩伸出手,和吴奕拉了一下勾。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像小时候许愿那样。辛月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我们都会好好的”的感动。
颜锦在桌下握紧了她的手。
“怎么了?”辛月小声问。
“没什么。”颜锦说,“就是想握着。”
辛月看着她,笑了。她把颜锦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交扣。两只手在桌下,藏在桌布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握在一起。
Lucas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是气氛太好,他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啤酒。他的脸红了,眼睛迷离了,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鲁青身上,嘴里嘟囔着法语。鲁青听不太懂,但大致能猜到——大概是在说“我喜欢你”“你真好”“我不想离开你”之类的话。
“他醉了。”鲁青无奈地说。
“那你送他回去?”陆倩问。
“等他再醒醒。”鲁青拿起桌上的温水,递到Lucas嘴边,“喝点水。”
Lucas睁开眼睛,看了看鲁青,又看了看那杯水,乖乖地喝了一口。喝完又把脸埋回鲁青的肩窝,像一只撒娇的小狗。鲁青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淡定地伸出手,转了一下桌上的玻璃转盘,夹了一块自己爱吃的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说。
陆倩和吴奕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磕到了”的意味——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朋友被爱着、自己也跟着开心的笑。辛月看着她们,又看了看鲁青和Lucas,最后把目光落在颜锦身上。
颜锦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看,是那种“我在注视你”的注视。目光很安静,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辛月的心跳快了半拍。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我们终其一生,唯一追求的不就是那一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吗?
此刻,颜锦的眼睛正看着她。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完整的。像一颗星星,落进了湖水里。
“木木。”辛月小声说。
“嗯。”
“你以后也会一直这样看我吗?”
“怎样看?”
“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看。”
颜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会。”
辛月笑了。她把颜锦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聚会散了。Lucas已经彻底醉了,整个人挂在鲁青身上,像一只大型的树袋熊。鲁青搀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嘴里念叨着“你该减肥了”“你太重了”“下次不许喝这么多”。Lucas听不到,但他笑了,在梦里也笑了。
陆倩和吴奕走在前面,两个人撑着一把伞——不知道是谁带的,但她们共用着,肩膀挨着肩膀,步调一致,像很多年前一样。
辛月和颜锦走在最后面。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绿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翡翠。辛月牵着颜锦的手,放进口袋里。
“木木。”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导师推荐我去国外深造。我没去。”
颜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没去?”
辛月停下来,转身看着颜锦。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我不想走。”辛月说,“外婆在这里。你在这里。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像要把辛月整个人装进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你可以去的。”颜锦说,“我可以等你。”
“我知道你会等我。”辛月笑了,“但我不想让你等。我等你就好了。”
“等我什么?”
“等你下班。等你回家。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推你出去晒太阳。”
颜锦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把辛月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辛月。”颜锦叫她,没有叫“星星”,叫的是全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择了我。”
辛月把脸埋在颜锦的颈窝里,笑了。“不是选择。是你。一直都是你。”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花香和初夏的气息。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她们站在路灯下,抱了很久。
谁都没有松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