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辛月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颜锦家卧室的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要去见二叔。去颜锦家的老宅。去见那个在颜锦口中“温润儒雅、像一饼陈年普洱”的人。
她翻了个身,颜锦还在睡。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也握着什么东西。辛月看着她的睡颜,忽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这个人会陪着她。不管发生什么,颜锦都在。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颜锦的睫毛。颜锦动了一下,没有醒。辛月又碰了一下。
“……几点了?”颜锦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半。”辛月说。
颜锦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醒这么早?”
“睡不着。”
颜锦伸手把辛月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再睡一会儿。”
“你二叔会不会觉得我去得太晚?”
“不会。”
“你二叔喜欢什么样的人?”
“你这样的。”
“你骗人。”
颜锦睁开眼睛,看着辛月,目光很认真。“我从来不骗你。”
辛月看着她,心跳快了几拍。她低下头,在颜锦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缩进被子里。“好了,睡觉。”
颜锦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把辛月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八点半,她们出发了。
辛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是她昨天跑了好几家花店才买到的。颜锦说二叔喜欢素的,她就选了白色,没有混任何杂色。她用白色的纸包了,扎了麻绳,简简单单的,像颜锦这个人一样。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又从田野村庄变成了连绵的小山。辛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木木。”
“嗯。”
“你家老宅是什么样的?”
颜锦想了想。“很大。有点旧。”
“有花园吗?”
“有。”
“有池塘吗?”
“有。”
“有佣人吗?”
颜锦沉默了一下。“有。”
辛月不说话了。她把洋甘菊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在白色的包装纸上轻轻摩挲。她想,她大概要见到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了。不是颜锦刻意隐瞒,是颜锦从来不觉得那些东西重要。但辛月知道,不重要是对颜锦自己而言。对别人来说,那是一个她可能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在头顶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大铁门,不是那种普通人家用的铁门,是那种高到需要仰头看、宽到能并排开进三辆车的门。门旁边有一个岗亭,岗亭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车子靠近的时候,摄像头扫了一下车牌,栏杆自动抬起。岗亭里的人走出来,朝车子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辛月没有听到他说话,但她看到了他的口型——“颜锦小姐,欢迎回家。”
颜锦微微点了一下头,车窗没有摇下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辛月握着花束的手紧了紧。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不再是柏油路,而是青石板铺成的,一块一块,整整齐齐,被岁月磨得发亮。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叫不上名字的树,开着白色或粉色的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虽然现在不是桂花的季节。
辛月看着窗外,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她以为老宅是一栋很旧的别墅,可能在城郊,可能有点破,可能需要修缮。但她看到的不是一栋别墅,是一座庄园。一座她只在电影里见过的、需要开车穿过大片绿地才能看到主体的庄园。
“木木。”辛月的声音有点飘。
“嗯。”
“你家……到底有多大?”
颜锦想了想。“我没量过。”
辛月不说话了。车子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湖出现在右手边,湖面上有一座石桥,桥的那头是一个亭子,亭子的顶是灰色的瓦,柱子是红色的漆,倒映在湖水里,像一幅画。
“那是荷花池。”颜锦说,“夏天会开荷花。”
“现在是春天。”
“春天有睡莲。白色的,很小。”
辛月点了点头,把花束又抱紧了一点。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开始分叉,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行。颜锦选了直行的那条,经过一片竹林,竹子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然后是一片玫瑰园,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像在开一场无声的派对。辛月看到有园丁蹲在花丛中,戴着草帽,手里拿着剪刀。
“那是花房。”颜锦指了指远处一栋玻璃房子,“里面种的是兰花。二叔喜欢兰花。”
辛月看着那栋玻璃房子,又看了看远处的亭台楼阁,看了看湖面上的石桥,看了看竹林、玫瑰园、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她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车子终于在一幢有些年头的别墅前停了下来。别墅是中西合璧的风格,主体是灰色的砖石结构,屋顶是中式的大屋顶,铺着灰色的瓦,檐角微微翘起。门廊是罗马式的,立着四根白色的石柱,柱头有精美的雕花。门是深色的木门,高到需要仰头看,门上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
别墅前的停车坪上停着好几辆车,每一辆都擦得锃亮。辛月不认识那些车的牌子,但她看得到它们的线条、漆面、轮毂——每一处细节都在说“我很贵”。有一辆银色的跑车,车身低到几乎贴地,线条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还有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稳重大气,像一位沉默的绅士。
辛月看了看那些车,又看了看颜锦开的那辆深色SUV,忽然觉得颜锦的车在这里反而显得最朴素。
“木木。”
“嗯。”
“我是不是误闯天家了?”
颜锦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是天家。是我家。也是你家。”
辛月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颜锦把车停在了最靠近别墅的那个车位上。那个车位比其他车位宽一些,位置也更好,像是专门留的。辛月后来才知道,那是颜锦的父亲以前停车的位子。父亲出国后,这个位子就空着,没有人停。颜锦偶尔回来,会停在这里。管家说“这是小姐的位置”,就再也没有人动过。
颜锦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帮辛月开了门。辛月抱着花束,从车里出来,站在那栋比她想象中大了无数倍的别墅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颜锦牵起她的手。
辛月握紧了她的手,十指交扣。她的手心有一点汗,但颜锦没有松开。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他看到颜锦,微微鞠了一躬。“小姐,回来了。”
“嗯。二叔呢?”
“在书房。他说您来了直接带客人过去。”
颜锦点了点头。管家的目光落在辛月身上,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温和地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辛月看到了。那是一种“欢迎”的笑,不是对客人,是对家人。
辛月跟着颜锦走进大门。门厅高到像教堂,头顶的水晶灯垂下来,像一串串发光的葡萄。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正对面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画的是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印章。辛月看不懂是谁画的,但她觉得那幅画很贵。
“这边。”颜锦拉着她穿过门厅,走进一条长廊。长廊是中式风格的,红柱绿瓦,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宫灯。廊外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还有一个戏台,台子是石头的,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辛月看着那个戏台,脑子里浮现出穿着戏服的人在台上唱戏的画面。
“以前这里有戏班子来唱戏。”颜锦说,“爷爷喜欢听京剧。二叔喜欢昆曲。”
“现在呢?”
“爷爷不在了。二叔一个人听。”
辛月握紧了颜锦的手。她不知道那个“不在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但她从颜锦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淡的、不仔细就察觉不到的难过。像茶凉了之后的余温,不烫手,但你知道它曾经是热的。
穿过长廊,穿过花园,经过一栋独立的茶室,经过一个养着锦鲤的池塘,终于到了会客的大堂。大堂很大,大到辛月觉得可以在里面跑步。家具是红木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坐垫是深蓝色的丝绸,上面绣着云纹。墙上挂着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书法。辛月看不懂落款,但她觉得每一幅都像真迹。
颜锦站在大堂中间,环顾四周,微微皱了皱眉。“太正式了。”
她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管家说:“李叔,这里不用你了。我带她转转。”
管家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颜锦拉着辛月穿过大堂,走上二楼,推开一扇木门。“这是我的房间。”
辛月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不大,至少和这栋房子比起来不算大。但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让人说不出话。床是红木的,雕着花鸟图案,床幔是淡青色的丝绸,垂在床边,像一帘幽梦。窗是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好几支毛笔,砚台是石头的,上面还有未干的墨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字迹清秀,像是女子写的。
“这是你写的?”辛月指着那幅字。
“嗯。十五岁的时候写的。”
辛月转头看着颜锦。颜锦站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着低马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她站在那里,和这个房间浑然一体。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辛月忽然明白了。颜锦身上的那种矜贵、从容、优雅,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是从小在这个房间里练字、读书、听昆曲、看山水画,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像一株兰花,不是长在野地里风吹雨打,是被养在温室里,有人浇水、施肥、修剪,长成今天的样子。
“木木。”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学了很多东西?”
“钢琴。书法。国画。围棋。”颜锦想了想,“还学过一阵子昆曲,唱不好,放弃了。”
“你还会唱昆曲?”
“不会。只会哼两句。”
“哼给我听。”
颜锦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哼了几句。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流过石缝。辛月听不懂词,但她觉得好听。好听不是旋律,是颜锦哼歌时的样子——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池春水。
“好听吗?”颜锦停下来。
“好听。”辛月走过去,牵起她的手,“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颜锦想了想。“做饭。以前不会。认识你之后才学的。”
辛月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她踮起脚尖,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走吧,带我去见二叔。我已经不怕了。”
“刚才不是怕吗?”
“刚才怕。现在不怕了。”辛月握紧颜锦的手,“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二叔也会喜欢我的。”
颜锦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辛月说,“是因为你喜欢我。你喜欢的人,一定也会喜欢我。”
颜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在辛月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二叔在书房。
书房在一楼的最里面,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满墙的书。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整面墙都是书,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有些还簇新。书桌前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
二叔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老花镜。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看着门口。
辛月第一次见到二叔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温润如玉。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温润,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岁月打磨过的、不刺眼但让人舒服的气质。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皱纹,但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像颜锦一样。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和一块老式的机械表。
“来了。”二叔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二叔。”颜锦拉着辛月走过去,“这是辛月。”
辛月把花束递过去,鞠了一躬。“二叔好。这是给您带的花。”
二叔接过花束,低头看了看。白色的洋甘菊,简简单单的,用白色纸包着,扎着麻绳。他闻了闻,笑了。“好看。好闻。谢谢。”
他把花放在书桌上,没有叫管家来拿走,就那么放在那里。白色的洋甘菊和满墙的古书、红木家具、宣纸、墨香放在一起,居然不违和。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没有溅起水花,但湖面多了一圈涟漪。
“坐。”二叔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辛月和颜锦坐下来。二叔给她们倒了茶,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香气沉郁。
“辛月,喝茶。”二叔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谢谢二叔。”辛月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舌尖上有一点点涩,但很快就化开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茶,但她觉得好喝。
“小锦说你学设计?”二叔问。
“嗯。大二。”
“喜欢吗?”
“喜欢。”辛月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小时候跟外婆住在巷子里,那面墙上有爬山虎,春天是绿的,秋天是红的。我那时候就想,如果能把这种变化记录下来就好了。后来学了设计,发现设计不是画画,是解决问题。但我还是喜欢。因为可以用设计去创造一些本来不存在的东西。”
二叔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他点了点头。“很好。做自己喜欢的事,才能做好。”
辛月笑了。“二叔,您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二叔想了想。“什么都做过。做生意,做管理,做投资。没有你和小锦专一。”
“那您喜欢吗?”
二叔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岁月的痕迹,像一张被折过的纸,虽然展开了,但折痕还在。“谈不上喜欢。但责任在,就要做好。”
辛月看着他,忽然觉得二叔和颜锦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把责任放在第一位”的劲儿像。颜锦对来访者负责,二叔对家族负责。他们都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们会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一件一件地,不抱怨,不推脱。
“二叔,您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辛月问。
“大部分时间。有管家,有园丁,有厨师。不算一个人。”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锦偶尔回来。她父亲在国外,很少回来。”
辛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注意到二叔在说“她父亲”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辛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二叔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外婆。”辛月说,“我是外婆带大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各自有家庭了。”
二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那种“我懂”的理解。他没有说“那很不容易”,也没有说“你辛苦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外婆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记性越来越差了。”
“年纪大了都这样。”二叔说,“有空带外婆来苏城住几天。这里空气好,适合养老。”
辛月愣了一下。她看着二叔,二叔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她忽然觉得,颜锦的温柔不是天生的,是从二叔这里学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不张扬的、但让人心里一暖的温柔。
“好。”辛月笑了,“谢谢二叔。”
午饭是在厅堂里吃的。
厅堂比大堂小一些,但也不小。一张长条桌,能坐十二个人。二叔坐在主位,颜锦和辛月坐在他旁边。菜是二叔亲自下厨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酸菜粉丝汤,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和外婆做的菜不一样,二叔做的菜更精致,摆盘更讲究,但味道是一样的——家常。
“辛月,吃菜。”二叔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二叔。”辛月低头咬了一口。好吃。和颜锦做的味道不一样,但都好吃。
“吃得惯吗?”二叔问,“我平时很少做菜,手艺一般。”
“吃得惯!很好吃!”辛月连忙说。
二叔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那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颜锦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知道辛月在紧张,在拘谨,在努力表现得“得体”。她看到辛月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的,吃的时候很小口,咀嚼的时候没有声音。她不是这样的。她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会叽叽喳喳地说话,会咬很大一口,会舔嘴角的汤汁。
颜锦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鱼,仔细挑了刺,放在辛月碗里。“多吃点。”
辛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低头吃鱼。她知道颜锦看出来了。颜锦什么都看得出来。
饭后,二叔说要去午休,让颜锦带辛月在院子里转转。颜锦牵着辛月走在青石板路上,经过荷花池,经过玫瑰园,经过那片竹林。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花香。
“没吃饱吧?”颜锦忽然说。
辛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的。排骨在你左边,你够得到,但你只夹了一块。鱼在你对面,你根本没有动。”
“我怕二叔觉得我太能吃了。”
颜锦停下来,转身看着辛月。“二叔不会那么想。他只会觉得你没吃好。”
辛月低着头,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木木,你家太大了。我有点不适应。”
颜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是我家。是我们家。”
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颜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湖面上倒映的月光。
“走吧。”颜锦牵起她的手,“再逛一会儿。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下午四点,她们告辞了。
二叔送到门口,站在那扇高大的木门前,手里还拿着辛月送的那束洋甘菊。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有些泛黄,但他没有放下。
“小锦,常回来。”二叔说。
“好。”
“辛月,下次来,二叔给你做红烧肉。”
辛月笑了。“好。谢谢二叔。”
车子驶出老宅的大门。辛月从后窗看着二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中。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吗?”颜锦问。
“不累。紧张。”辛月把脸埋在手掌里,“我吃饭的时候好怕二叔问我问题。”
“他问了。”
“问的都是我能回答的。”辛月放下手,看着颜锦,“木木,你二叔是不是故意不问那些难回答的问题?”
颜锦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暮色中的林荫道很美,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霞染成了金色。
“他是怕你为难。”颜锦说,“二叔从来不会让人为难。”
辛月沉默了一会儿。“你二叔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帅?”
“嗯。”
“比你还好看?”
颜锦想了想。“差不多。”
“那现在呢?”
“现在也帅。老了也帅。”
辛月笑了。“木木,你家里人是不是都长得很好看?”
“外婆好看吗?”
辛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看。我外婆最好看。”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车子驶出林荫道,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庄园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城市。辛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忽然觉得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在安静的车厢里,那声响亮得像一声惊雷。
辛月捂着肚子,脸红了。“……不是我。”
颜锦看了她一眼。“饿了?”
“有一点。”
“刚才没吃饱?”
辛月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没敢吃。”
颜锦没有说话。她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手机,递给辛月。“帮我打开外卖软件。看看想吃什么。”
辛月接过手机,打开软件,翻了翻。“木木,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点麻辣烫?”
“好。”
辛月点好了,把手机还给颜锦。车子继续往前开。下了高速,进了市区,拐进辛月熟悉的那条路。到了公寓楼下,颜锦停好车,辛月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颜锦说:“等一下。”
“怎么了?”
“外卖还没到。先上去。”
她们上了楼。辛月换了鞋,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颜锦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坐在辛月旁边。
门铃响了。辛月正要站起来,颜锦按住了她。“我去。”
颜锦走到门口,打开门。不是外卖。是一个配送员,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颜锦接过袋子,关上门,拎到厨房。
辛月跟过去,看到颜锦从袋子里拿出牛肉、豆腐、青菜、鸡蛋、面条,还有一盒草莓。
“木木,你什么时候点的这些?”
“在路上的时候。”
“你不是说点外卖吗?”
“外卖不健康。我做给你吃。”
辛月看着颜锦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菜,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颜锦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木木。”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认识你之后。”
“为什么?”
颜锦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因为想让你吃好。”
辛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颜锦,把脸贴在她的背上。颜锦放下刀,把手覆在辛月环在她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别哭。马上就好。”
“我没哭。”辛月的声音闷闷的。
“你在哭。”
“我是高兴。”
颜锦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把辛月拉进怀里,抱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擦了擦辛月脸上的眼泪,转身继续切菜。
辛月站在旁边,看着颜锦煮面。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她把牛肉、豆腐、青菜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最后打了一个鸡蛋。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木木。”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颜锦关了火,把面盛进碗里。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给辛月。
“因为你值得。”颜锦说。
辛月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大口。面条很筋道,汤很鲜,牛肉很嫩。她吃得很急,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颜锦递给她一杯凉水。“慢点吃。”
辛月喝了一口水,继续吃。吃了半碗,她才放慢速度,开始细嚼慢咽。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颜锦。颜锦坐在她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斯文,像在老宅吃饭时一样。但辛月觉得,此刻的颜锦比在老宅时好看。不是穿得好看,是那种“在家里”的放松感。她不用端着,不用绷着,不用想“这样得体不得体”。她只是她自己。而辛月最喜欢的就是她自己。
“木木。”
“嗯。”
“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颜锦看了她一眼。“好。”
“以后你洗菜,我切菜。”
“你会切菜吗?”
“不会。但可以学。”
“那我教你。”
辛月笑了。她低头继续吃面,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喝完之后,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颜锦问。
“好吃。比二叔做的好吃。”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别让二叔听到。”
“你告状我就说你做的没有二叔好吃。”
“你刚才不是说比二叔做的好吃吗?”
“我反悔了。”
颜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无奈,是宠溺。是那种“你想怎样都行”的宠溺。辛月看懂了,脸红了。她站起来,收了碗,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颜锦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辛月洗碗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冲了又冲,擦了又擦,最后把碗整整齐齐地摆在沥水架上。
“好了。”辛月转过身,看着颜锦,“我洗完了。”
颜锦走过去,看了看沥水架上的碗,点了点头。“洗得不错。”
“那当然。我外婆教的。”
颜锦伸手把辛月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她的太阳穴滑到耳廓,动作很慢,很轻。
“星星。”
“嗯。”
“以后你洗碗,我做饭。”
“好。”
“你洗菜,我切菜。”
“好。”
“你切到手,我帮你贴创可贴。”
辛月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好的?比如‘你不会切到手’?”
“你肯定会切到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
辛月笑着扑进颜锦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颜锦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木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见二叔。谢谢你给我加餐。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颜锦收紧了手臂。
“不用谢。”她说,“你值得。”
窗外,苏城的夜很深。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辛月靠在颜锦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不想说话,好到怕一开口,这个气泡就会破掉。
但她还是开口了。
“木木。”
“嗯。”
“我以后每年都跟你回老宅。”
“好。”
“每年都给你二叔带花。”
“好。”
“每年都说‘你值得’。”
颜锦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值得。每年都值得。”
辛月笑了。她把脸埋进颜锦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比面更让人温暖,大概就是颜锦说的“你值得”。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你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记得,值得被放在心尖上。
她值得。
因为她遇到了颜锦。
而颜锦,也值得她所有的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