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结束后,辛月没有打车。她牵着颜锦的手,沿着学校东门的那条路慢慢走,说吃得太饱了,要散散步消消食。颜锦没有反对,把辛月的手握紧了一些,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夜风从梧桐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一丝丝凉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木木,你觉不觉得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好看?”辛月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不圆也不亮的月亮,语气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满足。
“嗯。”颜锦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看月亮,而是扫了一眼身后那条被路灯照亮的林荫道。树影斑驳,光影摇曳,有人在远处走,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有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刷手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颜锦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那种感觉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不痛不痒,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她的目光在某个暗处停了一瞬——路灯照不到的树影下,似乎有一个轮廓。很模糊,像一棵树,又像一个站着不动的人。她再看的时候,那个轮廓已经不见了。
“木木?你在看什么?”辛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几棵梧桐树和一地碎光。
“没什么。”颜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辛月,“就是觉得……这样和你一起散步,很好。”
辛月笑了,把脸往颜锦的肩膀上蹭了蹭。“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感性?”
“不是突然。是一直。”颜锦说,“只是今天说出来了。”
辛月的耳朵红了。她没有说话,把颜锦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面包店,经过一棵开着白色小花的槐树。辛月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陆倩去海关实习了,说吴奕考研肯定能上,说鲁青和Lucas真的好甜,说自己的毕业设计还差最后一张效果图。颜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身后的那片暗处。那个轮廓没有再出现。但颜锦知道,它不是消失了,是藏得更深了。
送辛月回宿舍之后,颜锦一个人开车回家。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翻到二叔的号码,停了一下,又锁了屏。她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件事,更不想让辛月知道。辛月什么都不知道。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颜锦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车子,驶出校门。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看着后视镜里不断缩小的学校大门,心里有一块地方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颜锦拨通了二叔的电话。
“二叔。”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二叔能听出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我需要你帮我”的克制。
“小锦,怎么了?”二叔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的,不急不慢的。
“昨天晚上,我和辛月在街上散步。有人在暗处看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颜锦感觉到了一种变化——像一杯温热的茶被放进了冰箱,温度没有骤降,但你清楚地知道,它正在冷却。
“看清是谁了吗?”二叔问。
“没有。太暗了。但我确定有人在看。”
“多久了?”
“第一次察觉是昨天晚上。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第一次出现。”
二叔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没有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这件事交给我。你不要管了。”
“二叔——”
“小锦。”二叔的声音沉了一点,不是责备,是一种“你听我的”的笃定,“你好好陪辛月。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颜锦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想说“我不想让你插手”,想说“我自己可以处理”,想说“我不想把你也卷进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好。”
“嗯。有消息我告诉你。”
电话挂了。颜锦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苏城的五月,阳光已经很好了,照在窗台上的菖蒲上,叶子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那株菖蒲,指尖沾上了一点泥土的气息。她想,这个世界上的暗处,总是存在的。有些暗处在你心里,有些暗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但不管是哪一种,你都不能让它靠近你爱的人。
二叔挂了电话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绿得沉沉的,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在讨论什么事情。二叔看着那些麻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下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恭敬,带着一种多年默契的简洁:“您说。”
“帮我查一个人。昨晚在苏城大学东门附近,有人在暗处跟着我侄女和她的朋友。”二叔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工作上的事,“我要知道是谁,谁指使的,目的是什么。”
“多久要?”
“越快越好。”
“明白。”
电话挂了。二叔放下听筒,又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窗外,麻雀飞走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二叔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国外,听到大哥大嫂离婚的消息,连夜买了机票飞过去。不是为了大哥,是为了大嫂。他到了那里,站在她住的那栋小楼下面,看着院子里开满的花,站了很久。他没有上去。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她有了自己想共度一生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后来他回国了,继承了家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把颜锦当成自己的女儿。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出国,看着她学心理学,看着她开工作室,看着她遇到了辛月。
他知道有人会嫉妒。有人会恨。有人会在暗处盯着她们,像秃鹫盯着猎物。但二叔不怕。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他能把颜锦护到今天,就能继续护下去。
三天后,二叔的电话来了。
“小锦,查到了。”
颜锦正在工作室里写个案记录,笔尖顿了一下。“是谁?”
“一个私家侦探。被人雇的。”
“谁雇的?”
二叔沉默了一下。“你父亲那边的人。”
颜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父亲,想起那些每个月按时到账但从未被取用的钱,想起那个在老宅里空了很多年的车位。她的父亲,一个把一生都奉献给科学研究的人,一个在她成长过程中几乎缺席的人。他不爱她的母亲,也不怎么爱她。他只是按时打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提款机。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会有人替他操心。操心他的家产,操心他的继承人,操心他唯一的女儿会不会“走偏”。
“他想干什么?”颜锦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他。”二叔说,“是他身边的人。有人担心你的‘取向’会影响家族的声誉,担心你以后不会结婚生子,担心家产落到外人手里。”二叔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他们雇了人,想查辛月的底细。想找她的把柄,用来威胁你。”
颜锦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然后呢?”
“然后我让人处理了。”二叔说,“那个私家侦探不会再来。雇他的人我也打了招呼。不会再有下次。”
“二叔——”
“小锦,你不用谢我。”二叔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不用你管。”
颜锦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声音有一点哑。“二叔,谢谢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叔顿了一下,“对了,那个私家侦探拍了一些照片。我让人拦下了,没有外流。你告诉辛月,不用担心。”
“好。”
“还有,你母亲最近可能会回国。她想见你。”
颜锦沉默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颜锦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窗台上的菖蒲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那株菖蒲,指尖沾上了一点泥土的气息。她想起辛月那天晚上说的话——“木木,你以后也会一直这样看我吗?”她说“会”。她知道自己会。不管暗处有多少双眼睛,不管前方有多少条不好走的路,她都会看着辛月。只看她。
她拿起手机,给辛月发了一条消息。“星星,晚上想吃什么?”
辛月秒回了一个语音。颜锦点开,辛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还有背景里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木木,我今晚要赶毕业设计,可能不能去你那里了。”
“那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你工作那么忙——”
“不忙。想见你。”
辛月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脸,旁边写着“你赢了”。
颜锦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她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暗处。但只要你心里有光,暗处就永远只是暗处。它不能靠近你,更不能靠近你爱的人。
傍晚,颜锦拎着保温袋站在图书馆楼下。辛月从台阶上跑下来,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带着画图时沾上的铅笔灰。她跑到颜锦面前,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路上不堵。”
辛月看着她手里的保温袋,笑了。“你做了什么?”
“番茄鸡蛋面。你不是说想吃清淡的吗?”
辛月接过保温袋,踮起脚尖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木木,你真好。”
颜锦伸手把她脸上那一道铅笔灰擦掉,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嘴角,动作很慢,很轻。
“上去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不上去吗?”
“我等你吃完。把保温袋带回去。”
辛月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木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颜锦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眼神都会变。”
颜锦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辛月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星星。”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
辛月愣了一下。“我相信你啊。”
“不管发生什么。”颜锦重复了一遍,“都要相信我。”
辛月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漾开,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木木,你到底怎么了?”
颜锦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是想抱你。”
辛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感性。黏人。不像你。”
“那像谁?”
“像Lucas。”辛月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比他好看。”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上去吧。面真的要凉了。”
辛月抱着保温袋,跑上了台阶。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颜锦。“木木!”
“嗯。”
“我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
颜锦看着她,点了点头。辛月笑了,转身跑进了图书馆。
颜锦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看着辛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给二叔发了一条消息。“二叔,谢谢。”
二叔秒回了一个字:“嗯。”
颜锦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她想,这个世界上的暗处,永远存在。但没关系。她有辛月,有二叔,有穆方清,有那些爱她的人。他们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永远不会倒塌的依靠。她不怕。
她只怕辛月受到伤害。所以她会挡在前面。一直挡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