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的阳光——是那种直接的、毫不客气的、糊了一脸的阳光。她眯着眼睛挣扎了几下,发现窗帘根本没拉,整个客厅亮得像摄影棚的布景灯。
她眨了眨眼。
白色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灰色的沙发。灰色的毯子。
这不是宿舍。
她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太阳穴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捂着脑袋,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衣服是昨天那件,皱得像咸菜,但都穿着。裤子在。裙子在。内衣也在。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片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刻意写得很慢:
“醒了先把药吃了,解酒的。冰箱里有吃的,热一下再吃。浴室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我九点回来,送你回学校。”
没有署名。
辛月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画面——
酒吧。走廊。一个男人。
拳头。
不对,拳头没挥出去。
然后……有一个人。一个很高的人。说话声音冷冷的,像冬天早上的自来水。
“你来得太晚了。”
等等。这是她说的?
她跟一个救了她的人说“你来得太晚了”?
辛月把脸埋进手掌里。
画面继续往外冒——
她靠在一个人身上,仰着头,说对方的名字好听,说了三遍。
“颜锦,颜锦,颜锦。三个字,都是好字。”“真是醉了,这明明是两个字啊!”
然后她好像还说了什么“你耳朵红了”。
辛月的脚趾在毯子下面蜷了起来。
还有更过分的。
她好像……让那个人陪她一个一个卡座找朋友?找了十几个?每一个都认认真真地探头进去看,然后摇头,说“这个不对”“这个也不对”“这个脸像我小学同桌”?
她是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的?
辛月把整张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辛月啊辛月,你是什么品种的社牛加智障啊……”
她在沙发上蜷了一会儿,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抬起头。
没事。问题不大。那个人九点才回来,她可以先吃完东西、洗完脸、整理好仪容,然后优雅地、体面地、像个正常人一样道谢、告别、消失。
从此再也不见。
完美的计划。
她拿起药片就着水吞了,然后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去了浴室。
浴室很干净。白色的瓷砖,灰色的浴帘,洗漱台上放着一支还没拆封的牙刷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镜子擦得很亮,照出她一张惨白的、浮肿的、头发乱成鸟窝的脸。
辛月对着镜子沉默了三秒。
“你好,我是辛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昨晚你丢人丢到外太空了。恭喜你。”
她洗了脸,刷了牙,用手指把头发顺了顺。没有梳子,只能用手指。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个马尾,发现少了一根发绳——那根黑色带星星图案的。她翻遍了口袋和手腕,没找到。
算了。丢就丢了。
她把衬衫的扣子扣好,把裙摆扯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人了,才从浴室出来。
冰箱里有牛奶、酸奶、苹果,还有一盒用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微波炉一分钟。”
字迹和茶几上那张一样,工工整整的。
辛月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鸡蛋火腿的,面包很软,火腿很新鲜。她吃着吃着,忽然注意到餐桌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心理学相关的,还有一些文学类的。
她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创伤与记忆》《认知行为疗法基础》《D**-5鉴别诊断》《依恋与心理治疗》……
辛月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学心理学的?还是做心理咨询的?
她把书名默默记了几个,然后回到餐桌前继续吃三明治。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响了。
辛月嘴里的三明治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转过头。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高个子,扎着低马尾,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黑色的阔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辛月看清了她的脸。
白的。眉峰利落的。嘴唇薄薄的,抿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是昨晚那双眼睛。
很黑,很沉,像深冬的湖水。但此刻在阳光下,那层冰好像薄了一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
辛月把三明治咽下去,差点噎住。她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角,然后——
她本来想深深地鞠一躬说“谢谢你救了我”,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昨晚好像已经鞠过了。不只鞠了,还说了“对不起吐在你车上”“对不起吐在你鞋上”“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鞠得太深了,额头差点磕到餐桌。
那个人当时说:“不用这样。”
辛月现在想起来,依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醒了。”颜锦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和昨晚一样。
“嗯。”辛月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昨晚丢了十七次脸的人。“谢谢你。昨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她说得很克制,很体面,像一个正常的、有礼貌的大学生。
颜锦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昨晚那个絮絮叨叨、说她耳朵红了、说她长得好看的醉鬼,和眼前这个端端正正站着、努力维持体面的女孩,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太一样。
“没事。”颜锦说。她换了鞋——辛月注意到她的鞋是新的,昨晚那双大概已经被扔了——然后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的。”
“什么?”
“醒酒汤。我妈以前给我做的方子。”颜锦顿了一下,“不过你已经吃了药,不喝也行。”
辛月愣了一下。
这个人——昨晚被她吐了一身、被她拉着找了十几个卡座、被她盯着说“你耳朵红了”的人——今天早上出门,还给她带了醒酒汤。
辛月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冬天里忽然喝到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往四肢扩散。
“我喝。”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
颜锦把纸袋打开,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褐色的液体,推到她面前。闻起来有姜的味道,还有一点红枣的甜。
辛月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热的,微甜,姜味不重,很好喝。
“好喝。”她说,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颜锦,“你手艺真好。”
颜锦移开了目光,把纸袋折好,放在一边。
颜锦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沙发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辛月开口了,“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颜锦看了她一眼。
“你指哪一句?”
辛月的心沉了一下。果然说了很多句。
“……所有的。”
颜锦沉默了两秒。辛月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
“你说我名字好听。”颜锦说。
辛月的耳朵开始发热。
“说了三遍。”
辛月的耳朵红透了。
“你还说我耳朵红了。”
辛月的整张脸都在烧。她想说“那是灯光问题”,但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昨晚酒吧的灯光是昏黄的,根本看不出谁耳朵红不红。她纯属瞎蒙的。
不对——她不是瞎蒙的。她真的看到了。在酒吧门口,路灯下面,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颜锦的耳廓泛着淡淡的粉。
“对不起。”辛月说,“我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颜锦说,“你说的是事实。”
辛月愣了一下。
“什么?”
“名字好听。”颜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事实。”
辛月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夸自己都不带表情的。”
“陈述事实不需要表情。”
“哈哈哈哈——”辛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笑容僵在了脸上。“我还说了别的吗?”
颜锦想了想。
“你还说你外婆是世界最厉害的老太太。”
“这个没问题。这是事实。”辛月点头。
“你还说你室友年轻貌美,但没有你年轻貌美。”
辛月的表情裂开了。
“……我原话是这样的吗?”
“原话是‘当然没有我年轻貌美,但也还可以’。”
辛月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抱枕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颜锦看着那个把自己埋进抱枕里的女孩,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辛月从抱枕缝隙里看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指着颜锦:“你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你嘴角翘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零!”辛月把抱枕抱在胸前,义正言辞,“你昨晚也说我视力五点零看不准,但我就是看到了!你笑了!”
颜锦把脸转向窗户,不看她。
“你还不承认。”辛月眯着眼睛,“颜锦,你是不是那种——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已经笑疯了,但脸上就是不表现的那种人?”
“不是。”
“你说是。”
“我说不是。”
“你说谎。”
“……我没有。”
“你有。”辛月笃定地说,“我外婆说了,面冷心热的人最吃亏。明明对别人好,但人家看不出来,以为你不好相处。你是不是经常被人误会?”
颜锦没有回答。
辛月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我就知道。”辛月把抱枕放下,正色道,“颜锦同志,你这样不行的。你做好事要让别人知道啊。你救了我,给我盖毯子,留纸条,准备药,买早餐,还带醒酒汤——你做了这么多,但你要是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不需要别人知道。”颜锦说。
“可是你需要别人知道啊。”辛月歪着头看她,“不然你会很累的。一个人默默做了一堆事,别人还以为你什么都没做。你亏不亏?”
颜锦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辛月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昨晚那种醉醺醺的亮,是那种干净的、坦荡的、带着一点较真的亮。
“不亏。”颜锦说。
辛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颜锦——不是一个“面冷心热”就能概括的人。她比那更复杂。她像是那种……把所有的热量都封在冰层下面的人。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流动,但你敲不开那层冰。她也不让别人敲。
辛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们才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
“对了。”辛月想起一件事,“我的发绳——就是扎头发的那根黑色的,上面有星星图案的——你看到了吗?”
颜锦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辛月摸了摸自己扎起来的马尾——用的是浴室里那支备用发绳,黑色的,没有星星。
“好吧。”她耸了耸肩,“可能掉在路上了。算了,不找了。”
颜锦没有接话。
手套箱里,那根带着星星图案的发绳安静地躺着。
颜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还给她。
她只是觉得——那根发绳太小了。小到很容易弄丢。那个人看起来又是那种丢三落四的性格。如果还给她,可能过两天就又丢了。
不如先替她收着。
等以后……等以后再说。
“走吧。”颜锦站起来,“送你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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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苏城大学的校门,停在宿舍楼下。
辛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又转回头。
“颜锦。”
“嗯。”
“谢谢你。真的。”辛月认真地说,“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还因为你给我盖毯子、留纸条、准备药、买早餐、带醒酒汤。”
颜锦没有说话。
“这些我都会记住的。”辛月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记性很好的。虽然昨晚喝醉了说了很多胡话,但重要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忘。”
颜锦看了她一眼。
“你的名字。”辛月说,“颜锦。我记住了。”
颜锦移开了目光。
“嗯。”她说。
辛月下了车,关上门,站在路边冲她挥了挥手。颜锦点了一下头,发动车子,驶离了宿舍楼。刚刚用颜锦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打了电话告知舍友自己一切都好,待会就回去。
后视镜里,辛月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站在路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抬起手遮了遮眼睛,然后又挥了一下手。
颜锦收回目光。
车子出了校门,辛月在路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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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好友申请还躺在那条验证消息里。头像是一颗星星,昵称叫“辛月不加班”。
颜锦盯着那个可怜卖萌的emoji的表情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了“通过”。
对面几乎是秒回。
“你终于通过了我等了好久!!!”
颜锦看着那三个感叹号,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在开车,晚点说。”
“好好好你开车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
又是三个感叹号。
颜锦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但她发现自己好像在笑。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
她把嘴角压下去。
然后它又翘起来了。
颜锦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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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月出现在宿舍楼在宿舍楼下的时候,陆倩和鲁青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陆倩和鲁青也发现了路边的辛月,纷纷上去一顿输出。
“辛月你人呢!!!”
“辛月你跑哪去了!!!”
“我们找了你一晚上!!!”
“陆倩还说你是不是被拐卖了!!!要不要报警!!!”
“辛月我真求你了!!!”
“辛月!!!你他爹的吓死我了!!!”
辛月90度鞠躬,非常诚恳:“对不起对不起,我昨晚喝多了,手机在包里,包和你们在一起,我走丢了——”
“我们知道!我们在酒吧找了你一晚上!你知不知道陆倩差点报警了!”
“我真的没事。”辛月看了一眼陆倩。心虚的说:“有一个……好心人收留了我。”
“好心人?男的女的?”
“女的。”
“漂亮吗?”
辛月回想了颜锦的背影。白衬衫,黑裤子,腰很细,肩膀很直。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还行。”辛月说。
“行了行了,你没事就行。”陆倩的声音终于从炸毛模式切换回了正常模式。两个人脸上写满了“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就把你绑在椅子上审问到天亮”。
辛月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招,我全招。”
“进来说!”陆倩一把把她拽进宿舍,按在椅子上,和鲁青一左一右坐在她对面,吴奕也从床上探出头来,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辛月清了清嗓子。
“昨晚我去洗手间,出来之后迷路了,手机在包里,包和你们在一起,我找不到你们。然后走廊里有个男的拦住我,想占我便宜。”
三张脸同时变了颜色。
“然后呢?!”鲁青的声音都尖了。
“然后有个人救了我。”辛月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一个女的。个子很高,长得很好看,说话冷冷的,但是人特别好。”
“有多好看?”陆倩追问。
辛月想了想。
“就是那种……你走在路上看到她会忍不住回头看第二眼的那种好看。”
“哇哦——”陆倩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然后呢?”鲁青往前凑了凑。
“然后她带我找你们。”辛月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但是我喝醉了,指一个卡座说像,指另一个也说像,找了十几个都不对,最后她没办法了,就把我带她家去了。”
“她家?!”三个人异口同声。
“就是她的公寓。她一个人住。”辛月赶紧补充,“她睡沙发,我睡沙发。不是——她睡沙发?不对,我睡沙发,她睡卧室。总之什么都没发生!她人很正派的!”
“你怎么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你不是喝醉了吗?”陆倩狐疑地看着她。
“因为我衣服都穿着啊。”辛月理直气壮,“而且她早上给我准备了药、早餐、醒酒汤,还留了纸条——字写得特别好看。”
陆倩和鲁青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个辛月,怕不是已经沦陷了。
“你拿到她联系方式了吗?”吴奕从床上探出头,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
辛月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没有???”陆倩站了起来,“你跟她待了一整晚,你连微信都没加???”
“我……我忘了……”
“辛月!”陆倩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是来上大学的还是来丢手机丢发绳丢人的?你能不能带点脑子出门!”
“手机没丢,发绳丢了。”辛月小声说。
“你还顶嘴!”
“骗你们的,哈哈哈哈!”
辛月真觉得自己自己应该再加修一门演技,“报告组织,已成功通过微信好友申请!”还对着三个人敬礼。颇有种挑衅的意思。
“辛月,你看看我不打死你,算我炸单!”陆倩说着就要撸起袖子,鲁青赶紧拉住她:“蒜鸟,蒜鸟,大家都不容易!”
辛月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但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她昨晚在颜锦的车里,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到颜锦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会有人喝成这样。”
声音里有无奈。
但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辛月想不出来是什么。
但她觉得,她一定会再见到颜锦的。
不是因为手机,不是因为发绳,不是因为那些没还的恩情。
是因为她想知道,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
晚上,辛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颜锦的微信号翻出来——昨晚申请的时候她记住了,因为她把那个号码看了很多遍——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颜锦,你睡了吗?”
发完之后她就开始后悔。万一人家在忙呢?万一人家不想理她呢?万一人家只是出于好心收留她一晚,根本不打算跟她有什么交集呢?
她正想着要不要撤回,消息回了。
“没有。”
只有一个字。但辛月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翘得老高。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正式的。”
对面停了一会儿。
“不用请客。”
“不行!我外婆说了,受人恩惠要回报。你不让我请客,我外婆会不高兴的。我外婆不高兴就会给我打电话,打电话就会念叨我,念叨我就会头疼。你忍心看我头疼吗?”
对面又停了一会儿。
“……周五晚上。”
辛月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好!周五晚上!你喜欢吃什么?火锅?烤肉?日料?还是你定!你选地方!我都可以!我不挑食!”
“随便。”
“随便是什么?随便是一种菜系吗?在哪个地图上能搜到?”
对面没有回复。
辛月以为她不想聊了,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日料吧。你们学校东门有一家。”
“好!!!就那家!!!几点?”
“六点。”
“收到!准时到!”
辛月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得像个傻子。
“辛月。”鲁青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你在笑什么?”
“没有。”辛月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你就是在笑。我听到了。”
“我没有。”
“你有。笑得还很大声。”
辛月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了。
但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辛月闭上眼睛,在想一件事。
她想,那根丢了的星星发绳,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如果它落在颜锦的车里就好了。
如果落在颜锦的车里,那她就有一个理由,可以再去找她。
“颜锦,我的发绳是不是掉在你车上了?我能去找一下吗?”
这个借口完美。
辛月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她翻了个身,带着笑意沉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那根发绳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颜锦的手套箱里。
而颜锦——此刻正坐在书房的台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专业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一个人。
一个喝醉了酒、话很多、说她的名字好听、说她耳朵红了、说她是面冷心热的人、说她亏了的人。
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头发上有星星发绳的人。
颜锦合上书,关了台灯,走到卧室,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
“颜锦,颜锦,颜锦。三个字,都是好字。”
颜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黑暗中,她的耳朵又红了。
这一次,没有灯光的问题。
也没有人视力五点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