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苏城还带着暑气,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辛月拖着行李箱站在苏城大学的门口,仰头看那块写着校名的石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嘴角翘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苏城——!我来了——!”
旁边路过的男生被她吓了一跳,行李箱的轮子磕在路沿上,差点摔一跤。
辛月冲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太激动了。”
男生瞪了她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辛月可能之前会觉得这样过于社牛,但是换一座城市肯定是要把自己重新再养一遍,所以就把这个事情当做一个小插曲,继续将耳机塞进耳朵里,放了一首比较嗨的歌,跟着节奏轻微的摇头晃脑地往校园里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和鼓点混在一起,像她自己给自己打的节拍。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外婆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把音量调到合适的位置,举到耳边。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沙哑和洪亮:“月月!到了没有!路上吃东西了没有!别省着!外婆给你卡里打了钱的!听见没有!”
辛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揉耳朵,按住语音键,用同样洪亮的音量喊回去:“到了——!吃了面包——!不饿——!你别老惦记我——!照顾好自己——!”
旁边又有人看她。
辛月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外婆耳朵不好,说话得用喊的。她习惯了。别人看不看的,她不care。
消息刚发完,手机又震了。还是外婆。
“好好好,到了就好。外婆不惦记,外婆就是……就是问问。你忙你的,外婆不打扰你。”
辛月听出了外婆声音里那一点点强撑的笑意。老人家嘴上说不打扰,其实是不舍得挂。辛月到苏城上学,是她们这辈子分开最远的一次。以前在豫城,周末还能坐公交回去看外婆,现在三个半小时的高铁,来回一趟要大半天。
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然后她又把耳机音量调高了两格。
没事。外婆会好好的。她每个月都回去看她。
现在,先开始新生活。
“辛月!辛月——!”
身后有人喊她。
辛月回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朝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
“你是辛月对吧!”女孩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撂,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我看过宿舍名单,咱俩一个寝室的!我叫陆倩!”
“你好!”辛月摘下耳机,伸出手。
陆倩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心,不是握手,是击掌。“别这么客气!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咱寝还有两个人已经到了,鲁青和吴奕,我跟你说鲁青特逗,她带了一箱子零食,说是怕苏城的东西吃不惯——”
“等等。”辛月蹲下来,盯着陆倩的编织袋看了两秒,然后抬头,“你这个袋子,是在火车站门口花二十块买的吧?”
陆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家也有一个。”辛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一模一样。我外婆用它装过棉花、装过红薯、装过过年腌的咸鱼。你里面装的什么?”
“被……被子。”
“好。”辛月弯下腰,一把拎起编织袋的一个角,“走,我帮你抬。这玩意儿不好拿,我从小拎到大,有经验。”
陆倩看着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分钟就主动帮她扛袋子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辛月,你人真好。”
“那可不。”辛月一边走一边说,脸不红心不跳,“我外婆说了,我是她带大的,人品绝对过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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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朝南,阳光很好。
辛月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低头拆快递,脚边堆了一地的纸箱。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笑眯眯的脸。
“你就是辛月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鲁青,苏省本地的。你哪儿的?”
“豫城。”辛月把编织袋放下,环顾了一圈宿舍,“好家伙,你这纸箱是拆了一整天吗?”
“别提了。”鲁青哀嚎一声,“我妈恨不得把整个超市给我搬过来。你看看,这是零食,这是纸巾,这是洗衣液——她买了六桶!六桶!我是来上大学的又不是来开小卖部的!”
辛月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堆洗衣液,然后直起身,一本正经地说:“没事,用不完可以喝。反正都是液体。”
鲁青愣了一秒。
然后笑到蹲在地上。
“辛月你什么脑回路啊哈哈哈哈——”
旁边床铺上探出一张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她也被逗笑了,抿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叫吴奕,苏南的。”她说,声音温温柔柔的。
“吴奕是咱们寝室唯一一个有男朋友的!”鲁青抢着说,“开学第一天男朋友就来送了,好家伙,那阵仗——”
“鲁青。”吴奕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辛月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吴奕,忽然冒出一句:“你男朋友帅吗?”
吴奕愣了一下:“还……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满分十分,你打几分?”
“……七分?”
“七分。”辛月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学术研究,“那行,及格了。要是低于六分我就要劝你换一个了。”
“凭什么你劝啊!”陆倩从卫生间探出头来。
“凭我是她室友啊。”辛月理直气壮,“室友就是要在这种事情上把关的,不然要室友干嘛?”
鲁青笑得前仰后合,吴奕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辛月笑嘻嘻地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画具,几本设计类的书,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外婆的照片。
她把相框放在桌面上,靠墙立好,看了几秒。
外婆笑得很慈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拍照那天是她七十大寿,辛月给她戴了一顶纸做的寿星帽,她嫌丑,一直要摘,辛月不让,最后两个人笑成一团。
“你外婆啊?”鲁青凑过来看了一眼,“好慈祥。”
“那当然。”辛月把相框摆正,拍了拍手,“我外婆,十里八乡最靓的崽。”
“崽???”
“就是最靓的仔的意思。我外婆心态年轻,叫她崽她高兴。”
鲁青又笑了:“你和你外婆关系好好。”
“嗯。”辛月点了点头,语气轻快,“我是她带大的。我爸妈很早就分开了,各自有家了。不过没事,我有外婆就够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辛月已经转过去了,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荧光粉色的T恤,举起来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嗯,这件好看,明天穿这个。”
鲁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辛月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好像……藏了很多东西。
不过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人家不想说,就不问。
“晚上咱寝室聚餐!”鲁青拍了拍手,“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听说特别好吃,我馋了好几天了!”
“你不是说带了一箱子零食怕吃不惯吗?”陆倩从卫生间探出头来。
“零食是零食,烧烤是烧烤,那能一样吗?”
“她说得有道理。”辛月举起荧光粉T恤,像举着一面旗帜,“我支持她。”
“你支持的是烧烤吧。”陆倩翻了个白眼。
“都支持。”辛月嘿嘿一笑,“烧烤和室友,双厨狂喜。”
“什么乱七八糟的。”鲁青笑着推了她一把。
辛月被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外婆的照片。
外婆笑得很开心。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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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个人坐在烧烤店里,面前摆了一桌子的烤串。
陆倩是气氛组担当,一边吃一边讲高中时候的糗事,讲到激动处差点把签子戳到鲁青脸上。鲁青一边躲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吴奕比较安静,但也被逗得抿着嘴直笑。
辛月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举着一串烤茄子,听她们聊天,嘴角一直翘着。
但她吃东西的方式很有特点——她是一边吃一边点评。
“这个茄子不错,蒜蓉给得足,老板讲究人。”她咬了一口,眯起眼睛,“但是这个鸡翅,差评。腌的时间不够,味道只进了皮,肉里面是白的。老板,你过来一下——”
“你干嘛?”陆倩吓了一跳。
辛月已经站起来,举着那串鸡翅走到烤炉前面,和老板交流了起来。三秒钟之后,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盘新的鸡翅。
“老板说了,刚才那批是学徒烤的,这盘算赔的。”她得意地把盘子放在桌上。
“你怎么做到的?”鲁青目瞪口呆。
“我就跟他说,老板,你这个鸡翅啊,皮是皮肉是肉,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没有团队精神。他就笑了,说给我换一盘。”
“各自有各自的想法???”陆倩笑到拍桌子,“你这是什么形容啊!我不行了吧!不就是没熟嘛,辛月你说的好高情商。”
“很精准的形容。”辛月一本正经地说,夹了一块新鸡翅塞进嘴里,然后竖起大拇指,“嗯,这盘就有团队精神了。好吃。”
三个人笑成一团。
推杯换盏之间——虽然喝的都是饮料——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学校的门禁时间。
“你们回去吧,我男朋友待会来接我。”吴奕看了看手机。
“我去!”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个声。
三个人看着吴奕被男朋友接走,面面相觑。
“我们要不要也叛逆一下?”陆倩眼睛滴溜溜地转。
下一秒,三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
“我去!”辛月和鲁青发出惊呼。
出租车扬长而去,三个人站在学校对面的街边,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辛月的裙摆轻轻飘了一下。
“不是……我们叛逆就叛逆到学校对面?”鲁青裹紧了外套。
“安全第一嘛。”陆倩理直气壮,“前面有家酒吧,我路过好几次了,看起来挺有氛围的。”
辛月眼睛一亮:“酒吧?我没去过!”
“你没去过酒吧?”鲁青惊讶。
“没有。我外婆不让。”辛月想了想,又说,“不过我现在是大学生了,大学生应该体验一下对吧?”
“对!”陆倩揽住她的肩膀,“走!”
“走!”辛月一挥手,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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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灯光昏黄,音乐声低低的,带着一点爵士的慵懒。
辛月一上楼就被里面的氛围震了一下。灯光比她想象的还要暗,吧台后面的酒瓶在背光灯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排彩色的小灯。
“哇。”她小声说,“好像电影里。”
“怎么样,有感觉吧?”陆倩凑过来。
“有。”辛月点头,“我感觉我下一秒就要变成特工了。”
“……你为什么是特工?”
“因为电影里特工才来这种地方啊。普通人不是应该在路边摊喝啤酒吗?”
陆倩无语地把她推进了卡座。
三个人坐下,陆倩熟练地拿起酒单翻了翻,和服务员说了几个酒名。
“你能喝吗?”鲁青问辛月。
“应该……可以吧。”辛月不太确定,“我喝过外婆酿的米酒,甜的,很好喝。”
“米酒和这个不是一回事……”鲁青想阻止,但陆倩已经下单了。
三杯酒端上来,颜色很好看,粉粉的,上面还插着小伞。
“好可爱!”辛月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三秒后。
“咳咳咳咳咳——”她捂着嘴咳了起来,脸瞬间红了,“这什么东西!好辣!”
“你慢点喝!”鲁青赶紧递纸巾。
“我以为和米酒一样……”辛月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眼睛亮亮的,“不过还挺好喝的!再来一口!”
“……你确定?”
“确定!”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抿的,抿完之后砸吧砸吧嘴,认真地说,“嗯,这个酒很有个性。第一口骂骂咧咧,第二口就跟你称兄道弟了。”
“你又来了。”陆倩笑着摇头。
三杯下去,辛月的脸已经红透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粉,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的红,像煮熟的虾。
“辛月,你还好吗?”鲁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没事……”辛月晃了晃脑袋,觉得天花板在转,“就是……天花板有点……不听话。”
“……天花板不听话?”
“它在转。”辛月用手比划了一下,“转得很不专业,忽快忽慢的。要转就匀速转嘛,这样很容易被人发现的。”
“发现什么?”
“发现它是假的。”辛月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天花板不会自己转。”
鲁青和陆倩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她醉了”三个字。
“我去一下洗手间。”辛月撑着桌子站起来。
“我陪你去吧?”
“不用!”辛月摆摆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上个厕所还要人陪,丢不丢人。”
她迈开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居然真的走出了卡座,拐进了走廊。
“她真的没事吗?”鲁青有点担心。
“应该……没事吧。”陆倩也不太确定,“要不你去看看?”
鲁青站起来,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然后被一群人挡住了。等她绕过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辛月?”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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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月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凉意激得她清醒了一点。她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好了。
可以回去了。
她转身推门出来,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不记得卡座在哪个方向了。
走廊两边看起来一模一样,昏暗的灯光,深色的墙壁,每扇门都长一个样。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嗯。”她点了点头,对自己说,“迷路了。问题不大。”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摸了一下口袋——
空的。
再摸。
还是空的。
“完了。”她小声说,“手机在包里,包在卡座上,卡座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往前走。走到大厅就能找到她们了。这是逻辑。她虽然醉了,但逻辑还在。
她迈开步子。
走了几步,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男人,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正在看她。
辛月没有在意,侧了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美女,一个人啊?”
男人的声音黏糊糊的。
辛月没有理他,加快了脚步。
“别走啊。”男人伸手拦住了她,手臂横在走廊中间。“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辛月说,“我朋友在等我。”
“朋友?”男人笑了一下,往前凑了一步,“在哪呢?”
辛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
男人的手伸过来——
“别碰我。”辛月的声音冷了。
“我就碰一下怎么了——”
辛月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她从小在豫城的巷子里长大,跟着外婆去菜市场,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外婆教她要善良,要礼貌,但也教了她一件事——
“月月,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别怕,外婆给你撑腰。”
她正要挥拳——
“她已经说了别碰她。”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
冷的,硬的,像刀背拍在案板上。
辛月偏过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个子很高,肩膀很直,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
男人转过头:“你谁啊?”
“你不认识的人。”那个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她说了别碰她。你听到了。”
男人眯起眼睛,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那个人就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
男人骂了一句,把烟头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辛月靠着墙,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还好吗?”那个声音近了一些。
辛月抬起头。
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白,眉峰利落,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穿着黑色的薄针织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辛月看了她三秒。
然后开口说:
“你来得太晚了。”
那个人——颜锦——微微皱了一下眉。
“我刚才已经准备揍他了。”辛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你看,拳头都准备好了。你再晚来三秒钟,他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颜锦看着她。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站都站不稳的女孩,靠在墙上,认认真真地跟她说“我准备揍他了”。
“你站都站不稳。”颜锦说。
“站不稳也可以揍人。”辛月理直气壮,“我外婆说的,气势要足。气势足了,对方就怕了。”
“……你外婆还教你这个?”
“我外婆教了我很多。”辛月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比如——受人恩惠,要问名字。”
“……什么?”
“你救了我,我得知道你是谁。不然我怎么报恩?”
颜锦沉默了一下。
“不用报恩。”
“不行。”辛月摇头,摇得有点猛,差点摔倒,被颜锦一把扶住。她靠在颜锦身上,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星星。“你叫什么名字?”
颜锦低头看着那双眼睛。
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的灯光。
“颜锦。”她说。
“颜锦。”辛月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笑了。“好听。颜锦,颜锦,颜锦。三个字,都是好字。”
“……你喝多了。”
“我知道。”辛月点头,“但我说的是实话。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
颜锦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她说,“先去找你朋友。她们在哪?”
辛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在一个有沙发的地方。”
“……这里有沙发的地方至少有二十个。”
“那……”辛月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眉毛拧成一个八字,“桌子上有酒。”
“每张桌子上都有酒。”
“有灯。”
“每张桌子都有灯。”
辛月沉默了三秒,然后抬头,用一种“我想到好主意了”的表情看着颜锦:“要不我们每个卡座都找一遍?”
颜锦看着她。
“你认真的?”
“认真的。”辛月点头,“我朋友丢了,我得找到她们。不然她们会担心的。我外婆说了,出门在外,要让人放心。”
颜锦深吸了一口气。
“哪个方向还记得吗?”
辛月闭上眼睛,转了两圈,然后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颜锦扶着她往那个方向走。
第一个卡座。辛月弯着腰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两个纹身大汉,正在划拳。她看了两秒,摇摇头:“不对,我朋友没有这么多纹身。”
第二个卡座。一男一女正在接吻。辛月看了一眼,迅速缩回来,捂住眼睛:“不对不对不对,这个太辣眼睛了。”
“……走吧。”
第三个卡座。几个女生在自拍。辛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有点像!”然后她对着里面喊了一声,“鲁青——!”
那几个女生同时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辛月眨了眨眼。
“……认错了。不好意思啊。”她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小声跟颜锦说,“不是她们。我朋友没有戴眼镜的。”
“你朋友里没有戴眼镜的?”
“有一个戴的。但不是这种眼镜,是金丝边的。”辛月比划了一下,“这个戴的是黑框的,不对。”
颜锦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记得她戴什么眼镜,但不记得她坐哪?”
“那当然。”辛月理直气壮,“人的脸是会变的,但眼镜框不会。”
颜锦决定不跟醉鬼讲逻辑。
第四个卡座。辛月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摇了摇头。
第五个卡座。她又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摇了摇头。
第六个卡座。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表情很凝重。
“怎么了?”
“这个真的很像。”辛月说,“但是……又不太像。”
“哪里不像?”
“她们穿的衣服不对。我朋友穿的是白色的,这个穿的是黑色的。但是脸好像……”她皱着眉头,使劲想,“好像有点像……但是又不完全像……”
颜锦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没有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可能是灯光问题。”她说。
“对对对!灯光!”辛月恍然大悟,“这里灯光太暗了,我看不清。要不我走近一点看看?”
她说着就要往卡座里走,被颜锦一把拽住。
“你不能随便进别人的卡座。”
“为什么?”
“因为那是别人的位置。”
“可是我要找我朋友啊。”辛月歪着头,逻辑清奇,“我朋友丢了,我得找到她。找不到她我就回不了宿舍。回不了宿舍我就没地方睡。没地方睡我就只能睡大街。睡大街会被蚊子咬。被蚊子咬会得登革热。登革热会死人。”
她看着颜锦,认真地说:“你不让我找朋友,等于间接谋杀。”
颜锦沉默了三秒。
“你赢了。”她说,“但这个不是。走吧,下一个。”
第七个卡座是空的。
第八个卡座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安静地喝酒。辛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我朋友没有这么老。”
“……你这话别让你朋友听见。”
“我说的实话。”辛月说,“我朋友都十八岁,年轻貌美。当然没有我年轻貌美,但也还可以。”
“……”
第九个卡座。辛月探头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好抬头。四目相对。
辛月僵住了。
“这个……”她慢慢缩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个人的脸……好像我小学同桌。”
“是你朋友吗?”
“不是。我小学同桌是个男的。”
“……那走吧。”
第十个卡座。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辛月的脚步越来越飘,身体越来越歪,整个人几乎挂在颜锦身上。但她每次探头看卡座的时候,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认认真真地看,看完之后认认真真地摇头。
“没有。”
“没有。”
“这个也没有。”
颜锦扶着她走完了一圈,回到大厅中央。
“全找过了。”颜锦说,“没有你朋友。”
辛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完了。”她吸了吸鼻子,“她们不要我了。”
颜锦看着她忽然红了的眼眶,心脏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们没有不要你。”颜锦说,“可能是她们也在找你,没找到。”
“真的吗?”
“真的。”
辛月仰着头看她,鼻头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那我现在怎么办?”
颜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先回我那里。”她说,“明天酒醒了,再找你朋友。”
“去你家?”
“嗯。”
“你一个人住?”
“嗯。”
辛月想了想,忽然笑了:“那行。你长得好看,不像坏人。我外婆说了,相由心生。”
“……你外婆还懂这个?”
“我外婆什么都懂。”辛月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外婆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老太太。”
颜锦扶着她往外走。
这一次,辛月没有再说“不用”。她乖乖地靠在颜锦身上,脚步踉跄,但嘴里一直没停。
“颜锦,你家大吗?”
“不大。”
“有猫吗?”
“没有。”
“有狗吗?”
“没有。”
“那你一个人住不无聊吗?”
“不无聊。”
“我觉得会无聊。”辛月认真地说,“一个人住多没意思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平时跟谁说话?”
“跟自己。”
“那不就是自言自语嘛。”辛月笑了,“我也经常自言自语。我外婆说这是病,得治。但我觉得不是病,是因为太聪明了,脑子转得太快,嘴巴跟不上,所以只能自己跟自己说。”
颜锦没有接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听你说。”
“哦。”辛月满意地点头,“那行。你听我说就行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刚到苏城,坐了三个半小时高铁,屁股都坐麻了。我外婆给我打电话,让我好好吃饭,别省钱。我跟你说,我外婆可好了,我小时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外婆说到宿舍,从宿舍说到室友,从室友说到烧烤店的鸡翅。颜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出了酒吧的门,夜风扑面而来。
辛月打了一个寒噤,然后——
“别——”颜锦说。
晚了。
辛月弯下腰,吐在了路边。
吐在了颜锦的鞋上。
空气凝固了一秒。
辛月蹲在地上,眼泪和胃液一起涌上来,又狼狈又难受。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到颜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
辛月接过纸巾,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颜锦蹲下来,和她平视。
“没事。”她说。
近距离看,那双眼睛真的很深。但此刻,辛月在那一汪深水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冰,是冰下面藏着的东西。她看不太清,但她觉得那是暖的。
“走吧。”颜锦站起来,把她拉起来。
辛月被她扶上车,靠在副驾驶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低,很平稳。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颜锦说了一句话。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会有人喝成这样。”
声音里有一点无奈。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辛月想回答,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颜锦。”她在失去意识之前含混地说了一句。
“嗯?”
“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有。我视力五点零。”
“……”
辛月没有听到回答。
她沉入了黑暗,嘴角的笑还挂着。
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小孩。
(未完待续)
本文预计20W,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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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两颗星球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