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半,颜锦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前台的小周正在对着电脑发呆。
“小周。”
小周猛地抬头,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到桌角,手忙脚乱地把笔捞起来,直起身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颜、颜老师早。”
颜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早”,而是问:“上周那份转介记录重写了吗?”
“写、写了!”小周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过去,“昨天就写好了,本来想放到您办公室的,但您一直在做咨询,我怕打扰——”
颜锦接过记录,快速翻了两页。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扫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零点五秒。
“这里。”她把记录转过来,食指点了点纸面,“转介目标的联系方式写错了。你写的是上一次的,这次换人了,你没更新。”
小周的脸从红变白。
“我……我以为资料是一样的……”
“做心理工作的,最忌讳‘我以为’。”颜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以为错了,来访者的信息就被发到了错误的人手里。这件事的后果你想过吗?”
小周低下了头,眼眶红了。
颜锦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记录放回桌上。“改完今天下班前给我。”
“是……”
“还有,”颜锦的语气缓了一点,像冬天的风里忽然夹进了一丝暖气,“你上个月做的那个焦虑症个案记录,病程描述写得很好。细节够,不啰嗦。继续保持。”
小周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谢谢颜老师。”
颜锦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笔直的背影和一句飘过来的话——
“不用谢。工作做得好是应该的,不是用来谢的。”
小周对着那个背影,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夸人都夸得像批评……”
旁边工位的另一个助理探过头来:“她刚才是不是夸你了?”
“嗯。”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小周擦了擦眼角,“我这是……感动。感动不行吗?”
颜锦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她把包放在老榆木桌面上,顺手把歪了的一叠个案记录摆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拆开,放进白瓷盖碗里。凤凰单丛,今年的春茶,汤色金黄,香气高扬。她给自己冲了一泡,第一泡洗茶,第二泡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千遍。
茶汤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辛月发的消息:“颜锦!你吃早饭了吗!我今天早上吃到了一个特别好吃的包子!香菇鸡肉馅的!我拍了照片!你看你看你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馅料,旁边还放着一杯豆浆。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种很鲜活的气息,像是拍摄的人在咬下第一口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掏出手机,嘴巴还没来得及擦。
颜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茶很香。
她没有回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不太习惯在手机上跟人聊天,尤其是跟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说话像连珠炮、会给她发包子照片的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今天的预约表。
九点五十,有一个线上督导。十一点,一个成年焦虑症个案。下午两点,一个重度抑郁的青少年——转介来的,十四岁,男孩,休学半年了。这是她上周特意接的,因为孩子的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让她没办法说“不”。
她把那个孩子的个案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关键处做了标记,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四岁。
她想起自己的十四岁。
父母离婚的那一年,她也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脸上挂着“我没事”的表情,一个人扛了整整一年。没有人问过她“你还好吗”,因为她演得太好了,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很好。后来她学了心理学,才知道那种“演得好”不是坚强,是创伤。
她睁开眼睛,把那层东西压下去,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立领衬衫,领口有一颗暗扣,袖口窄收,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外面套了一件烟灰色的薄西装,版型挺括但不紧绷。裤子是深色的,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色乐福鞋。整个人的色调是灰、白、黑,但她用了一条墨绿色的丝巾在领口处点缀了一下,颜色不多,但刚好够让人注意到——这个人对细节有要求。
穆方清要是看到了,大概会说“今天不错,有进步”。
可惜他今天不来工作室。穆方清每周只来两天,其他时间在沪城,或者线上办公。他是挂名合伙人,真正的老板是颜锦,但她坚持要把他的名字挂在执照上——“你是博士同学,专业能力够,而且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顶上去。”穆方清当时笑着说“你就是怕别人觉得女人开工作室不靠谱”,颜锦说不是,穆方清说你说是就是吧,然后签了字。
他们的友谊就是这么来的——谁也不跟谁争,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分,颜锦站在咨询室的窗边,把窗帘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刚好落在沙发上,不刺眼,也不昏暗。她在茶几上放了两杯茶,一杯白瓷的,一杯陶土的。陶土的那杯没有倒水,等来访者来了再倒,因为她不知道对方喜欢喝热的还是凉的,喜欢喝什么茶。
门铃响了。
小周领着两个人进来——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四十出头,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盖了一层又一层,但没盖住。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男孩跟在她身后,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卫衣,袖子长出手指一截,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颜医生。”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小远。”
“你好,小远。”颜锦的声音很平,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我是颜锦。”
男孩没有回应。帽檐下面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颜锦没有等他回应,而是转向女人:“麻烦您在等候区稍等。第一次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弯腰对男孩说了句“妈妈在外面等你”,男孩没有反应,她眼眶红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咨询室里只剩下颜锦和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男孩。
颜锦没有坐到自己常坐的椅子上,而是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和他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逃跑,也刚好够一个人伸手。
“帽子可以不摘。”颜锦说,“你想戴多久戴多久。”
男孩没有说话。他的下巴藏在卫衣的领口里,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在卫衣的袖口上反复摩挲,一圈一圈的,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颜锦没有急着开口。她拿起茶几上的陶土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小远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凤凰单丛的香气慢慢散开,有蜜味,有兰花香,很轻很淡,像秋天的风。
“你知道心理咨询是干什么的吗?”颜锦问。
沉默。
“很多人以为是治病。”颜锦说,“其实不是。心理咨询不治病,治病是医生的事。心理咨询做的是另一件事——陪你在最黑的地方坐一会儿。”
小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不用说话。”颜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刚好能穿过那层防御的壳,落在男孩的耳朵里,“你可以在心里骂我,觉得我是骗子,觉得我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都可以。我不介意。”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只有一个要求。”
小远没有动,但颜锦感觉到他在听。
“不要伤害自己。”颜锦说,“在这五十分钟里,不要伤害自己。出了这个门你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在这五十分钟里,你是安全的。这里没有人在审判你,没有人要求你变好,没有人跟你说‘加油’‘振作’‘你要坚强’——这些废话我一句都不会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的声响,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被这间灰绿色墙面的房间吸收、软化,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节奏。
小远慢慢抬起了头。
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很黑,很沉,不是那种青春期男孩的张扬和叛逆,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不动了、但又不甘心停下来的人。
“他们说我有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谁说的?”
“医生。老师。我妈。”他顿了一下,“所有人。”
“你怎么看?”颜锦问。
小远沉默了几秒。“我没病。我就是不想活了。这不是病。”
颜锦没有纠正他。她没有说“抑郁症是病,需要治疗”,没有说“你的感受是可以改变的”。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容器,把他扔出来的那些锋利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接住,不让它们摔碎在地上。
“不想活了多久了?”她问。
“……半年。”
“半年。”颜锦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评判,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在桌上放一块石头。“半年前发生了什么?”
小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又开始搓袖口,搓得更快了。
“你可以不说。”颜锦说,“今天不说,下周说。下周不说,下个月说。我这里不急。时间是给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
小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凤凰单丛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物理竞赛。”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市里一等奖。我妈很高兴。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考了第一名又怎样?活到八十岁又怎样?”他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像一根绷紧的弦,“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要快乐,你要阳光,你要积极向上——可是我他妈的不快乐。我就是不快乐。”
他的声音在“不快乐”三个字上裂了一下。只有一下,但颜锦听到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不快乐也可以。”她说。
小远愣住了。
“什么?”
“不快乐也可以。”颜锦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你不用逼自己快乐。你不快乐,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被否定。”
小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他忍住了。
“你不觉得……我这样有问题吗?”
“我觉得你正在用你所有的方式活着。”颜锦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两颗眼泪从帽檐下面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卫衣的领口上。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颜锦没有递纸巾。她知道有些时候,递纸巾是一种打扰。他需要哭,那就哭。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过了几分钟,小远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以前……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人吗?”他问。
“有。”颜锦说,“很多。”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好起来了,有的没有。”颜锦没有撒谎,“但不管好没好,他们都没有一个人待着。这就是咨询室存在的意义。”
小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颜锦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的话。
“你说话的方式……跟我妈不一样。她不听我说完就哭了,她一哭我就不想说了。”
“你妈妈很爱你。”颜锦说。
“我知道。”小远的声音闷闷的,“但她太怕我出事了。她越怕,我越不敢跟她说。”
“那你可以跟我说。”颜锦说,“我不怕。”
小远看着她。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开心,不是希望,只是一种很微弱的、试探性的光,像冬天夜里的一根火柴,亮了一瞬,不知道会不会灭,但至少亮过了。
“下周还来吗?”颜锦问。
小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很轻,但颜锦看到了。
“好。”颜锦说,“那下周见。”
小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颜医生。”他说。
“嗯。”
“你的茶……挺香的。”
颜锦的嘴角动了一下。
“凤凰单丛。下回你来,给你泡新茶。”
小远没有回头,但颜锦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层一直绷着的、像盔甲一样的东西,裂了一条缝。
他走出去之后,母亲迎上来,看到儿子脸上的泪痕,又看到他微微松动的肩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想说什么,但小远已经戴好帽子,低着头往前走了。她回头看了颜锦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
颜锦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走到桌前,翻开个案记录本,写了几行字。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苏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但她知道太阳在那里。
周四下午,辛月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选衣服。
“这件?”她拿着一件白T恤在镜子前面比划。
“太素。”陆倩头也没抬。
“这件?”浅蓝色的。
“太普通。”
“这件?”鹅黄色的。
陆倩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件行。显白。”
辛月把鹅黄色那件挂在床头,又翻出一条白色的半身裙,配了一双帆布鞋。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又翻出一条细链子戴上,链子末端有一颗很小的星星吊坠,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好了。”她对自己说,“就这样。”
鲁青从床上探出头来:“你明天不是跟那个颜锦吃饭吗?今天就开始试衣服?”
“我提前准备一下怎么了?”
“提前一天?”鲁青挑了挑眉,“你上次说‘只是感谢恩人’。”
“就是感谢恩人啊。”辛月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面不改色,“感谢恩人要穿得体面一点,这是尊重。”
陆倩和鲁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信吗?另一个眼神的意思是——不信。但两个人都没拆穿。
周五下午四点,辛月的手机震了一下。社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聚餐,六点,学校北门川菜馆,有空的接龙。”
群里已经开始接龙了。一条一条的,名单越来越长。
辛月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今晚有事,去不了,大家吃好喝好!”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包就往外走。
“你社团不去了?”陆倩在后面喊。
“不去了!”
“不是你说想进那个社团想了好久吗?好不容易进了第一次聚餐就不去?”
辛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确实想进那个设计社团,确实等了很久,确实很想去。但她更想去见颜锦。
“下次再去!”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跑了。
五点四十分,辛月到了学校东门的日料店。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因为怕迟到。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把裙摆扯平,把头发拢了拢,然后推门进去。
服务员把她领到靠窗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把手机立在桌上,解锁屏幕,打开和颜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明天六点见!”和颜锦回复的一个“好”。
一个字。就一个字。
但辛月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试图从中读出什么隐藏信息。“好”是什么意思?是“好的,明天见”还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虽然我不太想去但出于礼貌我答应了”?她想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算了。等吧。
五点五十五分,日料店的门被推开了。
辛月抬起头,看到一个人走进来。
第一反应是——她今天穿了绿色。不是上次那件墨绿色的中式衬衫,是一件颜色更深一些的——接近松柏的苍绿——改良款的上衣,领口有手工盘扣,扣子是黑色的,很小,像几颗安静地卧在领口的种子。下摆收在一条深色的高腰裤里,裤线笔直,衬得她的腰很细、腿很长。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但今天好像比平时更服帖,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微微卷着。
辛月看愣了。
颜锦走到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等很久了?”
“没有!”辛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清了清嗓子,压下来一点,“我也刚到。”
颜锦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然后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辛月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是刺身拼盘,图片上摆着几片粉白相间的鱼肉,旁边配着绿色的叶子,看起来像一幅画。她看了一眼价格,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然后合上菜单,笑了笑。
“你点吧,你比较熟。”
颜锦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她接过菜单,熟练地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刺身拼盘,小份的。烤鳗鱼一份。茶碗蒸两个。天妇罗拼盘。再来一个牛肉乌冬面。”
服务员记完走了。辛月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这些菜大概多少钱,算完之后决定不想了。
“你平时经常吃日料?”辛月问。
“偶尔。”颜锦说,“留学的时候吃得多一些。”
“留学?”
“英国。读博。”
辛月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远。不是物理上的——她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两条河,一条汇入过大海,一条还在山涧里跌跌撞撞地流。
“你……”辛月犹豫了一下,“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就是博士了?好厉害。”
“正常的速度。”颜锦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了。辛月第一次吃日料,不知道从哪下手。刺身拼盘摆在她面前,几片三文鱼、金枪鱼、甜虾整齐地码在碎冰上,旁边配着酱油和一小坨绿色的泥状物。
“那是芥末。”颜锦说。
“我知道。”辛月说。她不知道。
她夹起一片三文鱼,在酱油里蘸了蘸,又在那坨绿色上面蹭了一下——蹭多了。芥末的量足够辣死一头牛。
她把三文鱼塞进嘴里。
零点五秒的宁静。
然后一股气从她的鼻腔直冲天灵盖,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被人从鼻子里点了一把火。她想咳嗽,但嘴里还有东西,想吐出来,但觉得那样太丢人,只能硬咽下去,咽完之后张嘴哈了一口气,眼眶红红地看着颜锦。
颜锦看着她。
面无表情。
但辛月注意到她的嘴角在抖。不是那种想笑的抖,是那种拼命忍笑、忍到嘴角肌肉都在抗议的抖。
“你笑了。”辛月指着她。
“没有。”
“你在笑!你的嘴角在抖!”
“芥末辣到了。”
“你不是被芥末辣到的!你是被我的脸辣到的!”
颜锦终于没忍住。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低很轻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很轻,但很好听。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弯成两道很浅很浅的弧线,冰层下面的东西在这一刻浮了上来,辛月看到了。
是温柔。
很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但确实存在的温柔。
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笑。”辛月捂着脸,“我好丢人。”
“没有丢人。”颜锦把笑收回去,但眼睛还是弯的,“第一次吃芥末都这样。”
“你也这样过?”
“嗯。在英国的时候,第一次吃,整桌人看着我流泪。”
“整桌人?”
“同学聚餐。”
“他们笑你了吗?”
“笑了。”颜锦说,“然后我一年没跟他们说话。”
辛月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太小气了吧!”
“不是小气。”颜锦认真地纠正,“是尊严。”
辛月笑得更大声了。日料店里很安静,其他客人纷纷侧目,辛月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噗嗤噗嗤的,像漏了气的气球。
颜锦看着她,眼睛还是弯的。
服务员端来了两壶清酒,一壶热的,一壶凉的。辛月伸手去拿那壶凉的,颜锦的手比她快,轻轻按住了酒壶。
“你喝热的。”颜锦说。
“为什么?”辛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上次的事?”
颜锦没有回答。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按在酒壶上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辛月知道这不是商量。
“上次的事情,”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辛月能听见,“不应该再发生了。”
辛月的手缩了回去。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她知道颜锦是为她好。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会每次都喝醉……”
“你说什么?”颜锦看着她。
“没什么!”辛月拿起那壶热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颜锦松开手,端起自己面前的凉清酒,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杯子。
“不是每次都能遇到好人。”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辛月听到了。她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批评,不是控制,是担心。是一个不会说“我担心你”的人,用这种方式在说“我担心你”。
辛月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冬天里忽然喝到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往四肢扩散。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以后在外面不喝酒了。”
颜锦看了她一眼,把凉清酒推到了一边。
“喝热的。”她说。
辛月端起热清酒,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是温的,不烫,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不辣,很柔和。她喝了几口,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禁止完了又给一点点。像我外婆。”
“你外婆也这样?”
“我外婆说,冰棍不能吃,吃多了拉肚子。但每次赶集都会给我买一根,让我先吃一半,剩下一半她帮我拿着。然后等我吃完一半,她又说‘再吃一口吧,剩着也是剩着’。”辛月笑了,“最后我每次都吃完一整根,她就在旁边说‘哎呀,我不是让你少吃点吗’。”
颜锦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你外婆很可爱。”
“她是最可爱的老太太。”辛月说,“全世界第一。”
她们吃着东西,喝着热清酒,聊着一些有的没的。辛月发现颜锦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她不会主动说很多,但她会问问题。问得不多,但每一个都刚好踩在点上,像下围棋的人,落子很慢,但每一子都有用。
“你为什么学设计?”颜锦问。
“因为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辛月想了想,“我小时候跟外婆住在巷子里,那条巷子很旧很旧,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砖。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路过一面墙,那面墙上有爬山虎,春天是绿的,秋天是红的,冬天就只剩下一片枯藤。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把这种变化记录下来就好了。不是拍照,是画下来。”
颜锦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发现设计不是画画。设计是解决问题。”辛月说,“但我还是喜欢。因为我可以用设计去创造一些东西,一些本来不存在的东西。我觉得这件事很酷。”
“嗯。”颜锦说。
“你呢?”辛月问,“你为什么学心理学?”
颜锦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些事情,”她说,“我不想让别人再经历。”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辛月没有追问。
但辛月觉得,颜锦说的“有些事情”,大概是她在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饭后,颜锦买了单。辛月争了一下,被颜锦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争了”,辛月就不争了。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九月的苏城夜晚有风,不凉,很舒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打车回去?”颜锦问。
“嗯。你呢?”
“开车。”
她们站在路边,风吹过来,辛月的马尾轻轻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颜锦。”
“嗯。”
“我的发绳——那根黑色的、有星星的——你有看到吗?”
颜锦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好吧。”辛月耸了耸肩,“可能真的丢了。”
她没有看到,颜锦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那根发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星星图案的纹路,小小的,凸起的,像真的星星一样硌手。
“周五晚上。”颜锦忽然说。
“嗯?”
“以后周五晚上,”颜锦的声音很轻,“可以一起吃饭。”
辛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
“好。”她说。
车来了。辛月上了车,摇下车窗,冲颜锦挥了挥手。
“颜锦!下周见!”
颜锦点了一下头。
车开走了。辛月从后窗看着颜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她靠回椅背,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但她不在乎。
车里,颜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手套箱里,那根星星发绳安静地躺着。她伸手摸了摸它,然后把手收回,握住了方向盘。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光带。
她的耳朵是红的。
这一次,没有人视力五点零,也没有灯光问题。
她知道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等了一个红灯,拿出来看。
辛月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后面跟着一颗星星的表情。
颜锦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她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这一次,她没有压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