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加坡回来之后,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辛月桌上那摞设计图还没画完,四月中旬就有三门专业课的考试。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又被她占了,桌上堆满了A3纸、马克笔、尺子、切割垫,还有一盒从新加坡带回来的肉干——饿了就咬一口,嚼着嚼着就忘了时间。
颜锦的工作室也进入了旺季。春天是心理问题高发的季节,预约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有时候连午饭都只能在咨询间隙吃。小周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颜老师正在咨询中,请勿打扰。”那张纸条被贴上去又撕下来,撕下来又贴上去,反反复复的,像颜锦本人的作息。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从每周三四次,骤降到了每周一次,有时候甚至一次都没有。
辛月每天泡在图书馆,颜锦每天泡在咨询室。她们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奔流,偶尔在同一个时区里,隔着屏幕,听一听对方的水声。
“木木,你今天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图书馆楼下的便利店,饭团。”
“又是饭团?”
“方便嘛。咬一口就能继续画图。”
颜锦那边沉默了一下。辛月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木木?”
“我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怎么让你好好吃饭。”
辛月笑了,靠在图书馆的椅背上,压低声音:“你给我做饭我就好好吃。”
“你过来,我给你做。”
“我过不去。明天要交图。”
颜锦又沉默了一下。“那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你工作那么忙。我开玩笑的。”辛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木木,我想你了。”
“……我也是。”
“你多说两个字会怎样?”
“我也想你了。”
辛月捂着嘴笑了,笑完之后又有点想哭。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图书馆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她忽然觉得,恋爱中最难的并不是吵架或者误会,而是明明很想见,但两个人都知道现在见不了。这种清醒的克制,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人疲惫。
“木木,你早点睡。明天不是还有早上的咨询吗?”
“嗯。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好。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辛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马克笔。纸上是一张还没画完的效果图,建筑的外立面她改了四遍,还是不满意。她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全是颜锦的声音——“在想怎么让你好好吃饭。”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画。
四月初的某个晚上,颜锦从工作室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她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和暖意。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一片片薄薄的雪。她停下来,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辛月。
“樱花开了。”
辛月秒回:“好好看!我们学校的也开了!明天我去拍给你看!”
颜锦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继续往停车场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樟宜机场,换登机牌的时候,辛月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她瞥了一眼。
4月17日。
颜锦的脚步顿了一下。
4月17日。下周。
她站在停车场中间,拿出手机,打开日历。4月17日是周三,她上午有一个咨询,下午有一个督导会议,晚上还有一个线上督导。她把那三个安排一个一个地打开,看了看,然后退出,拨了一个电话。
“小周,是我。4月17号上午的咨询,能调到16号吗?对,我知道16号已经满了,你问问那个来访者,18号下午可不可以。下午的督导会议帮我改成线上,我晚上参加。晚上的线上督导……帮我请假。”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你好,我想订一个4月17号的包厢。对,学校东门那家。两个人。晚上六点半。姓颜。”
订完餐厅,她打开手机搜索栏,打了几个字——“苏城手工蛋糕 DIY”。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她翻了翻,选了一家评价最好的,预约了4月16号下午的时间。
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光带。她握着方向盘,嘴角是翘着的。
她想,辛月看到蛋糕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哭吗?会抱着她说“木木你真好”吗?
她想,不管是什么表情,她都喜欢。
4月16号下午,颜锦去学做蛋糕。
蛋糕店的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她看到颜锦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客人穿着深色的衬衫,头发扎着低马尾,表情淡淡的,看起来不像会来做蛋糕的人。
“你好,是来学做蛋糕的吗?”
“嗯。”
“是送给谁的?我们可以根据对象设计不同的款式。”
颜锦想了想。“女朋友。生日。”
老师笑了。“那我们要做漂亮一点。她喜欢什么颜色?”
“黄色。星星。”
老师点了点头,开始准备材料。颜锦站在操作台前,系上围裙,戴上手套。她做事的风格和做咨询一样——认真,细致,每一个步骤都不马虎。但做蛋糕和做咨询不一样,咨询有理论有框架,做蛋糕需要手感,需要经验,需要“差不多就好”的直觉。而颜锦最不擅长的就是“差不多”。
她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她用手去捞,蛋黄破了。
“没关系,重新来。”老师笑着说。
第二个,蛋白没有打发起来。
第三个,面粉筛得满天飞。
老师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平时是不是很少进厨房?”
“嗯。”
“那你女朋友平时做饭吗?”
“我做。”
老师愣了一下。“那你其实会做饭啊?”
“做饭和做蛋糕不一样。”
老师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对的话:“做饭是过日子,做蛋糕是过节日。过日子要熟练,过节日要用心。你用心了,她一定能感受到。”
颜锦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蛋壳没有掉,蛋白打发了,面粉筛得细细的,像冬天的雪。她把面糊倒进模具,放进烤箱,然后开始打奶油。奶油打好了,蛋糕胚也烤好了。她等蛋糕凉了,开始抹面。
抹面是最难的一步。她抹了快一个小时,还是不平整。老师想帮她,她说“不用”。她一点一点地抹,抹到后来,奶油有点化了,她重新打了一盆,从头开始。
老师站在旁边,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来,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人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终于,面抹好了。虽然没有专业师傅做的那么平整,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颜锦在上面用黄色的奶油画了一颗星星,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颗星星。然后她用巧克力酱写了几个字——“星星,生日快乐”。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蛋糕。
不好看。但她觉得,辛月会喜欢。
4月17号那天,辛月完全不知道。
她早上照常去了图书馆,画了一上午的图,中午吃了一个饭团,下午继续画。手机震了几次,她看了一眼,是颜锦发的消息——“今天忙吗?”“吃了什么?”“晚上有空吗?”
她一一回复:“忙。”“饭团。”“有空。怎么了?”
颜锦回了一个字:“没。”
辛月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她继续画图,画到傍晚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六点,学校东门,那家私房菜。我等你。”
辛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心跳开始加速。她看了看桌上还没画完的图,又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她做了一个决定:图可以明天画,颜锦不能等。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冲出图书馆,跑回宿舍换了一件衣服——鹅黄色的那件,颜锦说好看。然后她又跑出校门,气喘吁吁地到了那家私房菜馆。
包厢在走廊尽头。服务员为她拉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了颜锦。
然后她愣住了。
颜锦站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从宣纸上走下来的画。她的头发不再是往日那根利落的低马尾,而是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半盘发,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几枚深色的发夹别在发髻上,朴素却雅致,像旧时书斋里的一支竹笔。
她身上穿了一件水墨风的复古长裙——月白色的底,裙摆处晕染着浅浅的黛青色,像远山的轮廓,又像烟雨中的江南。领口是改良的小立领,盘扣是手工编的,深灰色的,一粒一粒,从领口延伸到腰侧。腰线收得很高,衬得她整个人修长而清逸。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荡开,像风吹过湖面时漾起的涟漪。
辛月从来没有见过颜锦这样穿。她们认识大半年了,颜锦的衣柜她几乎能背出来——黑色的、灰色的、藏青色的,永远是那几样颜色,永远是那几样款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颜锦像是从一幅宋代的山水画里走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沉静而端方的美。
“你……”辛月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嘴张着,忘了合上。
颜锦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准备、却依然不确定结果的人,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怎么了?”颜锦问。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稳稳的。
辛月走进去,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颜锦面前。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颜锦耳边垂下来的那缕碎发,又碰了碰她发髻上那枚深色的发夹。
“你换发型了。”
“嗯。”
“你换了衣服。”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裙子?”
颜锦垂下眼睫。“上个月。网购的。”
“你还会网购?”
“……小周帮我买的。”
辛月笑了。她看着颜锦,从上到下,从发髻到裙摆,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颜锦耳朵瞬间红透的话。
“木木,你今天好好看。好看到我想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颜锦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廓,像被晚霞染过。她偏过头,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在看街对面的那棵梧桐树。
“蛋糕在桌上。”她说,“再不吃奶油要化了。”
辛月没有拆穿她的逃避。她转过身,看到了桌上那个白色的盒子,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六寸左右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星星,生日快乐”。字的旁边画了一颗星星,黄色的,有点歪,但很认真。
辛月看着那个蛋糕,鼻子忽然酸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父母还没有彻底撕破脸,她还住在那个后来再也没回去过的“家”里。有一年她生日,母亲说“等你爸回来给你买蛋糕”。父亲回来了,带了一个盒子。她兴冲冲地打开,里面不是蛋糕,是一套数学卷子。父亲说“你都上小学了,别整天想着吃,把成绩搞上去才是正事”。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生日有期待。
后来父母分开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她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不喜欢女孩,从她落地的那一天就不喜欢。她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玩,在院子里画格子跳房子,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后来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了,爷爷奶奶的眼睛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他们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那个男孩,而辛月,依然是墙角那株无人过问的草。
两岁,三岁。她一个人玩。
邻居家有个大男孩,比她大很多,正值青春期。他看到辛月一个人在巷子里玩,会走过来,说“哥哥带你去看好看的”。辛月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这个哥哥是好人。他带她去了他家,关上门,放了一盘录像带。电视上出现了两个不穿衣服的人,做着奇怪的姿势,发出奇怪的叫声。辛月害怕了,想走。那个男孩拉住她,帮她脱了裤子。
后面的画面,辛月不想再回忆了。
那些画面像一盒被压在箱子最底下的录像带,上面落满了灰。她不去碰,不去看,不去想。但灰盖不住一切。那些画面会自己跑出来,在梦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她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她的头顶。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外婆都没有。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她怕外婆难过,怕外婆自责,怕外婆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她也怕——怕说出来之后,那个“没人要的孩子”的标签上,又多了一个“脏了的孩子”。所以她一个人扛着。从三岁扛到十八岁,从豫城扛到苏城。
她告诉自己,反正也没人在意自己。生日不重要。礼物不重要。她这个人,本身就不重要。
可是此刻,她面前坐着一个叫颜锦的人。这个人记得她的生日,不是从朋友圈看到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是瞥了一眼身份证就记住了。这个人为了这一天,调开了所有的工作,订了餐厅,还去学了做蛋糕。这个人穿的裙子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头发是专门为今天盘的,连发夹都选了和裙子相配的颜色。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心里那块枯萎了很多年的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一种潮湿的、柔软的、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的感觉。那里有一颗种子,沉睡了很多年,久到她以为那颗种子早就死了。但此刻,它动了。它醒了。它在破壳,它在发芽,它在用最微弱的、但不可忽视的力量,顶开头上的泥土,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木木。”辛月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谢谢你。”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她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这有什么好谢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辛月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以后每年都给你过。”颜锦说。“你值得被人记得。”
辛月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她把脸埋进颜锦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颜锦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洗衣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冷冽的草木气息。今天多了一点花香,大概是新衣服的味道,也大概是那几朵别在发髻边的真花的味道。
“木木,你今天好香。”
“嗯。”
“你以后都这样穿好不好?”
“……看心情。”
“你穿这样,我都不想让你出门了。怕别人看你。”
颜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辛月心脏骤停的话。
“那就只看你。”
辛月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颜锦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辛月踮起脚尖,在颜锦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她退开,笑着说:“好了,吃蛋糕。”
她们吃了饭,吃了蛋糕。蛋糕的味道其实一般——奶油有点甜,蛋糕体有点干,但辛月吃了一整块,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靠在颜锦的肩膀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木木。”
“嗯。”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9月21号。”
辛月在心里默默记下。9月21号,还有五个月。她要想一个最好的礼物,一个让颜锦也能哭出来的礼物。不是让她难过,是让她感动。是让她知道,她也被人记着,被人珍惜,被人放在心尖上。
“木木,你等着。”
“等什么?”
“等你生日。我会送你一个比这个蛋糕好一百倍的礼物。”
颜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用一百倍。一样好就行。”
“不行。我要送你最好的。”
颜锦没有说话。她把辛月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苏城的春天已经深了。樱花开了又谢,柳絮飞了满天。辛月靠在颜锦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觉得心里那颗种子又长大了一点。它会长成什么样子,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一次,有人陪她一起等。
“木木。”
“嗯。”
“我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生日。”
“好。”
“每年都给你送礼物。”
“好。”
“每年都说‘你值得’。”
颜锦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值得。每年都值得。”
辛月笑了。她把脸埋进颜锦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比蛋糕更甜,大概就是颜锦说的“你值得”。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你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记得,值得被放在心尖上。
她值得。
因为她遇到了颜锦。
而颜锦,也值得她所有的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