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苏城大学教务处发了一个通知——为了提升学生的假期体验,各学院可以根据教学进度适当调整课程,将清明假期与周末连休,形成五天的“小长假”。消息一出,整个校园沸腾了。
辛月是在宿舍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陆倩举着手机从床上跳下来,差点踩到鲁青的拖鞋。“五天!五天!你们看到了吗!五天!”
“看到了看到了,你别激动。”鲁青把拖鞋从她脚下抢救出来。
“我能不激动吗?五天!可以去好远的地方了!”陆倩已经开始翻旅游软件了,“厦门、长沙、武汉、重庆……你们想去哪?”
“我想去重庆。”鲁青说,“吃火锅。”
“我想去厦门。”吴奕说,“看海。”
“辛月呢?”陆倩转头看她。
辛月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加坡的旅游攻略页面。她刚才看到“五天假期”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够去新加坡了。四月的新加坡,天气好,不冷不热(虽然赤道没有不热的时候),而且颜锦攒了十五天的假期,用五天去新加坡,剩下的十天还可以去别的地方。
“我可能不去你们那边了。”辛月说。
陆倩看着她,眯起眼睛。“你要跟颜锦出去?”
“……嗯。”
“去哪?”
“新加坡。”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陆倩发出一声长长的、像火车汽笛一样的“呜——”。
“新加坡!你俩要去新加坡了!”陆倩跳到辛月床边,“你们这是度蜜月吗?”
“什么蜜月,就是普通旅行。”辛月的耳朵红了。
“普通旅行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你耳朵都红成番茄了。”
辛月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被子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你们去重庆和厦门玩得开心,我给你们带新加坡的伴手礼。”
“我要肉骨茶的调料包!”鲁青喊。
“我要亚坤的咖椰酱!”吴奕喊。
“我要你俩的合照!”陆倩喊。
辛月从被子里探出头,瞪了陆倩一眼。“合照可以,别的别想。”
“什么叫‘别的别想’?你以为我要什么?”
辛月又把被子蒙上了。
出发那天,是四月的第一个周五。
颜锦提前一天把工作都安排好了——咨询改期,督导会线上进行,紧急联系人留了穆方清的电话。她很少休这么长的假,小周帮她整理预约表的时候,看到那整整一排“休假”的标记,忍不住说了一句:“颜老师,您终于舍得休息了。”
颜锦没有回答,但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樟宜机场。辛月第一次出国,从换登机牌到过海关到安检,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项重大任务。她攥着护照和登机牌,跟在颜锦后面,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
“木木,你出过很多次国吗?”
“嗯。留学的时候经常飞。”
“那你带我飞。我什么都不懂。”
颜锦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用你懂。跟着我就行。”
辛月笑了,伸手拉住颜锦的袖子。机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她们。辛月把手指从袖子上滑下去,握住了颜锦的手。十指交扣,藏在两个人的大衣袖子下面。
飞机起飞的时候,辛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苏城越来越小。房子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线条,河流变成一条细细的银色的带子。然后云层遮住了一切,窗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棉花糖一样的云海。
“木木。”
“嗯。”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第一次跟你去这么远的地方。怕自己搞砸。”
颜锦伸出手,握住辛月的手。“搞砸了也没关系。我陪你。”
辛月转头看着她。颜锦的侧脸在机舱的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辛月忽然觉得,只要有颜锦在,去哪里都不怕。哪怕是去一个语言不通、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她也不怕。
因为颜锦在。
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走出机舱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温暖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赤道特有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热带的、让人想脱外套的味道。辛月站在廊桥上,深吸了一口气。
“好暖和。”
“四月是新加坡最舒服的时候。”颜锦拉着她往航站楼里走,“不算太热,雨水也不多。”
取了行李,过了海关,坐上出租车。车窗外的风景和苏城完全不一样——高大的棕榈树,颜色鲜艳的建筑,路牌上写着英文、中文、马来文、泰米尔文,像一幅拼贴画。辛月趴在车窗上,眼睛不够用了。
“木木你看,那个楼长得好奇怪,像一艘船。”
“那是滨海湾金沙酒店。上面有无边泳池。”
“无边泳池?就是那种——游到边上看不到边界的泳池?”
“嗯。”
“我们能去吗?”
“我们不住那里。但可以上去看看。”
辛月笑了。她回头看着颜锦,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颜锦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辛月觉得颜锦在异国的灯光下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冷冰冰的“颜医生”,是一个普通的、陪女朋友出来旅游的人。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一块冰被放进了温水里,从边缘开始融化。
“木木,你开心吗?”
颜锦看着她。“开心。”
“你看起来没有很开心。”
“我心里开心。”
辛月笑了,靠过去,把头靠在颜锦的肩膀上。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经过摩天轮、经过滨海湾、经过一排排高高的雨树。辛月闭上眼睛,听着颜锦的心跳,和窗外的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陌生的、但很好听的歌。
酒店在牛车水附近,不大,但很干净。颜锦订的是一间大床房,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街对面是一家肉骨茶店,招牌上写着中文字,亮着暖黄色的灯。
辛月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扑到了床上。“好软的床!”
颜锦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两个人的洗漱用品摆进浴室。她做事总是这样——有条不紊,不急不慢,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辛月趴在床上,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好,觉得这个人连整理行李都好看。
“木木。”
“嗯。”
“你过来。”
颜锦走过来,坐在床边。辛月翻了个身,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仰着脸看她。从下往上看,颜锦的下颌线还是那么利落,但下巴有点圆,看起来很好亲。
“木木,你低头。”
颜锦低下头。
辛月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脸拉下来,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松开手,笑了。
“好了。晚安。”
颜锦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漾开。她低下头,在辛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不是蜻蜓点水了,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慢慢加深的吻。
辛月闭上了眼睛。
窗外,牛车水的夜市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声,有音乐,有锅铲碰撞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窗帘外面,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颜锦的手在辛月的腰侧轻轻画着圈,掌心贴着她的皮肤,隔着薄薄的T恤,热得像烙铁。辛月觉得自己像一块黄油,被放在滚烫的锅底上,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点一点的,化成一摊软绵绵的、不成形状的东西。
“木木……”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颜锦停下来,看着她。辛月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一颗被剥开了包装纸的水果糖,甜甜的,软软的,让人想咬一口。
“明天还要早起。”颜锦的声音有点哑。
“嗯。”
“睡吧。”
辛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颜锦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酒店的沐浴露和家里的不一样,是热带的花香——鸡蛋花、栀子花、还有她说不上名字的。但颜锦的味道还是没变,干净的,温暖的,像家。
“木木,你身上好香。”
“酒店的沐浴露。”
“不是。是你的味道。”
颜锦没有说话。她伸手关了灯,在黑暗中把辛月抱得更紧了一点。
“晚安,星星。”
“晚安,木木。”
第二天,她们去了滨海湾花园。
辛月站在超级树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高大的、金属结构的、爬满了蕨类植物的“树”,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写的O。
“这也太科幻了吧!”
“晚上有灯光秀,更好看。”颜锦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辛月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她拍了超级树、拍了云雾林、拍了花穹里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每一张都拍了至少三遍,选最好看的那张发给外婆,然后存进手机相册里。
“木木,你站过去,我给你拍。”
颜锦看了她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姿势很僵硬——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表情淡淡的,像在拍证件照。
“木木,你笑一下。”
颜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这种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颜锦又翘了一下,和刚才差不多。
辛月放弃了。她走过去,拉着颜锦的手,把她带到一棵超级树下面,然后举起手机,调成自拍模式。
“来,一起拍。”
辛月把头靠在颜锦的肩膀上,举起手机,按下快门。照片里,辛月笑得眼睛弯弯的,颜锦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这张好。”辛月说,“你的眼睛在笑。”
“眼睛怎么笑?”
“就是这样。”辛月把照片放大,指着颜锦的眼睛,“你看,这里有光。”
颜锦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但她把照片传到了自己的手机上,设成了屏保。
一整天,她们走了很多路。从滨海湾花园到鱼尾狮公园,从鱼尾狮公园到滨海艺术中心。辛月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看到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拍。颜锦跟在她后面,帮她拿水、拿外套、拿手机,偶尔被她拉过去拍一张合照。
一开始,颜锦的姿势还是很僵硬。双手插口袋,表情淡淡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辛月拍了三张之后,放弃了让她“笑”这件事。
“木木,你不用笑。你就站在那里,自然一点就好。”
“我怎么不自然了?”
“你双手不要插口袋。”
颜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还是插回去吧。”
颜锦又把双手插回了口袋。
辛月笑得蹲在了地上。
“你笑什么?”颜锦看着她。
“你太可爱了。”辛月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你知道吗,你平时那么厉害,什么都会,结果一到拍照就不会了。”
颜锦沉默了一下。“我没有不会。我只是不喜欢被拍。”
“那你喜欢拍我吗?”
“……喜欢。”
辛月笑了。她把手机递给路人,请人家帮她们拍一张合照。然后她跑回颜锦身边,踮起脚尖,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看镜头!”辛月喊。
咔嚓。
照片里,辛月亲着颜锦的脸颊,笑得像偷到了糖。颜锦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一点点惊讶,但嘴角是翘着的——不是那种“拍照专用”的翘,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藏不住的笑。
辛月接过手机,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木木,你终于会笑了。”
“我一直都会。”
“你以前的笑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颜锦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
下午,她们去了牛车水。
街道两旁是五颜六色的骑楼,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像一排排彩色的积木。招牌上写着繁体字、简体字、英文,有的还画着看不懂的图案。空气里飘着烤肉干的味道、中药的味道、还有茉莉花的香味。
辛月在一家肉干店门口停下来,闻了闻。“好香。”
“买点尝尝。”颜锦走进去,买了两袋肉干。一袋现吃,一袋带回去给室友。
辛月咬了一口肉干,甜咸口,很有嚼劲。“好吃!木木你尝尝。”
她把手里的肉干递到颜锦嘴边。颜锦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
“你每次都只说‘好吃’。能不能换一个词?”
“很不错。”
“……还是‘好吃’吧。”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
她们继续逛。辛月在一家卖旗袍的店门口停下来,看着橱窗里那件鹅黄色的旗袍,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颜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记下了那件旗袍的样子、颜色、尺码。
“木木,你看这个。”辛月拉着她走到一个卖冰箱贴的摊位前,拿起一个鱼尾狮的冰箱贴,“可爱吗?”
“可爱。”
“买一个。”
“好。”
辛月挑了三个——一个鱼尾狮,一个超级树,一朵胡姬花。付钱的时候,颜锦抢在她前面付了。
“木木,我买得起。”
“我知道。我送你。”
辛月看着她,笑了。“那你送我三个。一个放宿舍,一个放你工作室,一个放家里。”
“好。”
她们从牛车水逛到了小印度,从小印度逛到了甘榜格南。辛月的脚走酸了,但嘴上没说。颜锦看出来了,在一家马来餐厅门口停下来。
“进去坐坐。吃点东西。”
餐厅不大,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蜡染布,桌上铺着格子桌布。颜锦点了椰浆饭、沙爹串、拉茶,辛月点了一份叻沙。
“木木,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来过几次。以前出差的时候。”
“你自己来的?”
“嗯。”
“一个人吃饭不无聊吗?”
颜锦想了想。“那时候不觉得无聊。现在想想,确实有点。”
“以后不会了。”辛月给她夹了一串沙爹,“以后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颜锦看着那串沙爹,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
“好。”
晚上,她们去了滨海湾花园看灯光秀。
超级树在夜色中亮了起来,变换着颜色——紫色、蓝色、绿色、红色。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人包围。辛月仰着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树,觉得整个人被吸进了一个科幻电影的场景里。
“好美。”她小声说。
颜锦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她伸手握住了辛月的手。
灯光秀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辛月和颜锦站在超级树下面,谁都没有动。
“木木。”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用谢。”
“不是客气。”辛月转过身,看着颜锦,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好看的东西。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颜锦看着她。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漾开,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你以前觉得活着不好吗?”颜锦问。
辛月沉默了一下。她想说“有时候觉得不好”,但她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现在,在这个发光的森林里,在颜锦面前,她只想说好的事情。
“现在好了。”辛月笑了,“现在每天都很好。”
颜锦没有追问。她把辛月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回到酒店的时候,辛月已经累得不行了。她洗完澡,趴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几百张照片,有风景,有美食,有自拍,有偷拍。她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选了几张最好看的发朋友圈,配文:“赤道上的星星。”
发完之后,她问颜锦:“木木,你怎么不发朋友圈?”
“我不怎么发。”
“你发一张嘛。就一张。我们俩的合照。”
颜锦想了想,从手机里选了一张照片——不是合照,是辛月站在超级树下面的背影。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颜锦发了那张照片,配文:“星星。”
辛月看到了,心跳加速了。她翻过去,把脸埋在颜锦的肩窝里。
“木木。”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让我心动。”
颜锦没有说话。但她把辛月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新加坡的夜很安静。没有苏城的桂花香,没有豫城的老槐树,但有颜锦的体温,和赤道上空那些明亮到不真实的星星。
辛月闭上眼睛。
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天堂,大概就是此刻的样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