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苏城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春天的气息。
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鼓了起来,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辛月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的、正在解冻的味道。不是豫城的干燥冷冽,是苏城的、熟悉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冷。
她回来了。
三个半小时的高铁,从外婆的巷子到颜锦的城市。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好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黄色的花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颜锦:“木木,我看到油菜花了!春天要来了!”颜锦秒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辛月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车窗笑了。
她想,异地恋其实也没那么难。十四天,两个星期,三百三十六个小时。每天视频,每天发消息,每天说“想你”。时间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走啊走,就走到了重逢的这一天。
宿舍的门是开着的。辛月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了陆倩的大嗓门。
“这个!这个是我妈做的腊肠!巨好吃!你们一定要尝!鲁青你别抢!”
“我没抢!我这是拿!”
“你拿了三根!”
“我帮吴奕拿的!”
辛月推门进去,看到宿舍里一片狼藉——桌子上堆满了各种零食、特产、包装袋,地上还有三个敞开的行李箱,衣服和杂物混在一起。陆倩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根腊肠,像一个胜利的将军。鲁青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三根腊肠,像一只护食的仓鼠。吴奕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盒糕点,笑盈盈地看着她们两个。
“辛月!”陆倩第一个看到她,举着腊肠冲过来,“你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们。”辛月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和陆倩抱了一下。鲁青也扑过来,三个人抱成一团,吴奕笑着走过来,把四个人圈在一起。
“好了好了,太肉麻了。”陆倩第一个松开,“来来来,吃东西!我妈做的腊肠,鲁青带的鸭脖,吴奕带的糕点,你带的什么?”
辛月蹲下来,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拿出一个袋子。“外婆做的桂花糕。她自己做的,不是买的。”
“你外婆还会做桂花糕?”鲁青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嗯。我们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外婆都会摘桂花晒干,存着慢慢用。”辛月打开袋子,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飘了出来。糕点是淡黄色的,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干桂花,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好香啊。”吴奕凑过来闻了闻。
“快尝尝。”辛月把袋子递过去。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腊肠的咸香,鸭脖的麻辣,糕点的甜糯,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但很好听的交响乐。陆倩嚼着腊肠,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们说,我过年的时候差点被我爸气死。”
“怎么了?”鲁青问。
“他非要让我去相亲。我才大一!大一!相什么亲!”陆倩翻了一个白眼,“我说我不去,他说‘你不去就是不孝’。我说‘我去就是对自己不负责’。然后我们吵了一架,我三天没跟他说话。”
“然后呢?”辛月问。
“然后他给我发了一个红包,说‘不去就不去吧,别生气了’。”陆倩笑了,“我爸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鲁青啃着鸭脖,接话道:“我爸也差不多。过年的时候他喝多了,拉着我讲了一晚上他年轻时候的创业故事。同一个故事讲了四遍。我都能背下来了。”
“你让他讲了四遍?”
“我不好意思打断他。他难得跟我聊这么多。”
吴奕放下糕点,轻声说了一句:“我过年的时候……我爸妈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们松了口气。”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辛月看着吴奕,吴奕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辛月知道,那个“松了口气”像一根针,扎在吴奕心里某个地方,不深,但一直在。
“吴奕。”辛月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吴奕笑了一下,“真的。我已经不难过了。”
陆倩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嗯——”。她成功地把话题岔开了。
“辛月!你外婆做的桂花糕好好吃!”
“那当然。”辛月笑了,“我外婆什么都会做。”
“你过年在家干嘛了?除了吃桂花糕。”鲁青问。
辛月想了想。过年在家做了很多事——陪外婆去菜市场,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守岁。大年初一去庙里烧香,外婆让她许愿,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希望木木平安喜乐”。许完愿睁开眼睛,看到外婆正看着她笑,说“许了什么愿?”她说“不告诉你”。
“就……普通的过年。”辛月说。
“切——”陆倩不满意这个答案,“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辛月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沉默了两秒。
“有。”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我带我女朋友见外婆了。”
宿舍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陆倩的嘴变成了一个大写的O。鲁青的嘴也是。吴奕的嘴也是。三个大写的O,像三个整齐的圆,对着辛月。
“你——你说什么?”陆倩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带你女朋友?见你外婆?你外婆知道了?”
“嗯。”辛月点头。
“然后呢?你外婆什么反应?”鲁青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让我女朋友来家里吃饭。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鸡汤,还有桂花糯米藕。”
宿舍里又安静了三秒。然后陆倩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汽笛一样的长鸣。
“啊——————!”
“你小声点!”辛月捂住她的嘴。
“你外婆也太开明了吧!”陆倩扒开她的手,声音还是很大,“我以为老人家都会反对的!我奶奶光是听到我说‘不结婚’就哭了一整天!”
“我外婆说,一辈子能遇到一个互相喜欢的人很难得,遇见了就要牢牢抓住。”辛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
鲁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感叹:“你外婆是什么神仙老太太?”
“她就是普通老太太。”辛月笑了,“只是比较想得开。”
吴奕看着辛月,目光很温柔。“辛月,你外婆一定很爱你。”
辛月愣了一下。“嗯?”
“只有很爱你的人,才会把你的幸福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自己的观念放在第一位。”吴奕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外婆能做到这样,不是因为她开明,是因为她太爱你了。”
辛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碾着桌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辜负她。”
陆倩站起来,走到辛月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发表重要演讲。“辛月,我跟你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什么?”
“你跟你外婆说了。你说了。你知道有多少人不敢说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藏着掖着好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不敢跟家里人说吗?你说了。你才大一。你跟你外婆说了。你女朋友还去你家吃饭了。”陆倩深吸了一口气,“你真的太牛了。”
“我也觉得。”鲁青接话,“而且你外婆也太牛了。你们全家都太牛了。”
辛月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了,耳朵红红的。“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我怕外婆接受不了。但我想,如果我不说,我就要一直骗她。我不想骗她。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现在你最重要的人有两个了。”吴奕笑着说。
辛月想了想,点了点头。“对。两个。一样重要。”
四个人又聊了很久。陆倩讲了她表哥结婚的趣事,鲁青讲了她家那只学会了开门的猫,吴奕讲了她过年时看的一本好看的书。话题从过年聊到开学,从开学聊到选课,从选课聊到暑假的计划。辛月靠在椅子上,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觉得这种热闹很好。和苏城的热闹不一样,和颜锦在一起的安静不一样,但都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
辛月拿起来看,是颜锦发的消息。
“星星,我攒了十五天的假期。你想去哪里?我们可以一起去。”
辛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跳加速了。十五天。半个月。足够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回了一条:“我想想!明天告诉你!”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又笑。”陆倩看到了。
“我没有。”
“你嘴角快咧到耳朵了。”
辛月抿住嘴,但没抿住。她干脆不抿了,咧着嘴笑了。“颜锦说攒了十五天假期,要带我出去玩。”
“十五天?!”鲁青惊呼,“她什么工作能攒十五天假期?”
“心理咨询师。自己开工作室。”
“你们要去哪?”吴奕问。
“还没想好。你们有没有推荐的地方?”
四个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云南、大理、丽江、成都、重庆、厦门、三亚……每一个名字都带着阳光和海浪的味道,每一个地方都像一幅画,画里有蓝天、白云、和两个人牵着手走路的背影。
辛月听着室友们的建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大理,不是厦门,不是任何一个“旅游胜地”。她想和颜锦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有山,有水,有风,没有太多人。她们可以在那里散步、喝茶、看日落。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待在一起。待在一起就够了。
她把答案存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晚上,辛月去了颜锦的公寓。
钥匙还是那把她没有还,颜锦也没有要。她打开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颜锦正站在厨房里煮东西。穿着家居服,围着那条藏青色的围裙,头发散着,锅里冒着热气。
“木木,我来了。”辛月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颜锦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漾开,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吃饭了吗?”颜锦问。
“吃了。在宿舍吃的,陆倩带的腊肠。”
“再吃一点。我煮了汤。”
辛月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颜锦,把脸贴在她的背上。隔着家居服和围裙,她感觉到了颜锦的温度,还有心跳。
“木木。”
“嗯。”
“我想你了。”
“我知道。”颜锦的手覆上辛月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也是。”
她们喝了汤,洗了碗,然后各自去洗澡。颜锦的浴室不大,但很干净。洗漱台上放着两支牙刷,一蓝一粉,挨在一起。辛月看着那两支牙刷,笑了。她拿起粉色的那支,挤了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颜锦的睡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像一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洗完澡出来,颜锦正靠在床头看书。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辛月。
“你穿我的睡衣太大了。”
“你的睡衣本来就大。”辛月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靠在颜锦旁边。“你在看什么?”
“专业书。”
“又是专业书。你就不能看点别的?”
“别的看不进去。”
辛月伸手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现在看我了。”
颜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辛月靠过去,把脸埋在颜锦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颜锦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冷冽的草木气息。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因为她们用了同一款沐浴露。但辛月觉得不一样。颜锦身上的味道更暖,更深,像秋天的森林,有落叶、有松脂、有阳光照在青苔上的气息。
“木木。”
“嗯。”
“你身上好香。”
“一样的沐浴露。”
“不一样。”辛月把脸埋得更深了,“你的就是不一样。”
颜锦没有说话。她伸手环住辛月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温度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水渗进沙子里。
辛月闭上眼睛,听着颜锦的心跳。砰砰砰的,很稳,很快,和她的一样。两个心跳声叠在一起,有时候同步,有时候错开,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辛月把手覆在颜锦的心口上,感觉到那有力的跳动透过掌心传到她的手臂,传到她的心脏。
“木木,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我的心跳。和你的在一起。”
颜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在辛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不是嘴唇,是气息,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湖面上倒映的月光。她伸出手,摸了摸颜锦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线,从下颌线到耳根。颜锦闭上眼睛,任她摸着。
“木木。”
“嗯。”
“你以后不要出差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的心跳只有一边在跳。左心房左心室。右边是空的。”
颜锦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她把辛月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胸腔贴在一起,心脏和心脏之间只隔着两层皮肤和几根肋骨。
砰砰砰。
两个心跳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颜锦的声音从辛月的头顶传下来,很低,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现在呢?右边还空吗?”
辛月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稳定的、像鼓点一样的心跳。
“不空了。”她说。“满了。”
窗外,苏城的夜很安静。没有豫城的狗叫声,没有巷子里的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但有颜锦的心跳。对辛月来说,这就够了。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颜锦的怀里沉沉睡去。
颜锦没有睡。她低头看着辛月的睡颜,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小扇形的影子,看着她嘴角那个即使在睡梦中也翘着的弧度。
她低下头,在辛月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星星。”她无声地说。
灯关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
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一个深,一个浅,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
右心房不空了。
满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