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苏城的春天还没过完,辛月就忙成了一只陀螺。
专业考试、四六级报名、学院的设计比赛——三座大山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被她坐出了一个人形的坑,桌上永远摊着翻不到头的复习资料和画不完的设计图。她的手机从早到晚都开着勿扰模式,只有颜锦的号码被设成了例外,但即便这样,她也常常忙到连看一眼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四六级报名的通知是辅导员发在群里的。辛月看到的时候正在画设计图,她瞥了一眼,然后在手机上设了一个提醒——报名截止前三天再提醒一次。她的英语底子不差,但四六级毕竟是大学生的必经之路,她不想裸考,也不想丢人。她翻出上学期的英语课本,压在设计图下面,打算每天抽出一个小时背单词。一个小时,不能再少了。再少就对不起那几十块钱的报名费了。
“木木,我今天可能又要熬夜了。你先睡,别等我。”
这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颜锦看到的时候,刚做完最后一个线上督导,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窗外是黑沉沉的苏城夜空。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几点?”
对面没有回复。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颜锦没有走,她把电脑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专业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慢慢看了起来。她看得不专心,时不时瞥一眼手机屏幕。十一点十二分,辛月的消息终于来了:“不知道。你先睡嘛。”
颜锦没有回“好”,也没有回“那你注意身体”。她打了一行字:“你几点结束,我几点睡。”
辛月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颜锦以为她睡着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木木,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那就早点画完。”
对面发了一个炸毛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语音。颜锦点开,辛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图书馆里,带着一点沙哑和撒娇的尾音:“你赢了。我争取十二点前。”
十二点零三分,辛月发来一张照片——画完的设计图,旁边放着一支没盖盖子的马克笔,和一盒空了的速溶咖啡。配文是:“画完了。你快睡。”
颜锦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车停在楼下,她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异地恋的滋味,她终于尝到了。不是那种隔着大洋彼岸的异地,是明明在一个城市,却见不到面的异地。图书馆和咨询室之间只有六公里,打车十五分钟,但她们中间隔着考试、隔着个案、隔着永远画不完的图和永远排满的预约表。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穆方清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说她“铁树开花”时的表情。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想见见不到”,现在她懂了。懂了之后,觉得穆方清当年能在伦敦和沪城之间熬过两年异地,实在不容易。
第二天,颜锦到工作室的时候,穆方清已经在会议室里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翻这周的预约表。看到颜锦进来,他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早。你昨天几点走的?”
“十一点多。”
“又等辛月的消息?”
颜锦没有回答,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穆方清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颜锦,你记不记得当年在英国,我每天等陈屿的消息,你说什么来着?”
颜锦的笔尖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你说——‘你等的不是他的消息,你等的是他也在想你。’”穆方清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愉悦。“现在轮到你了。”
颜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穆方清认识她五年了,知道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说完了?”颜锦问。
“说完了。”穆方清笑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我们来排一下下个月的督导安排。”
穆方清的笑容僵了一下。“下个月的督导不是排好了吗?”
“改了。你负责的那组增加两次线上督导,时间定在周末晚上。”
“周末晚上?颜锦,你故意的?”
颜锦低下头,继续写笔记,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
穆方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放下咖啡杯,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错了。我不该笑你。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颜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督导还是两次。你把时间安排好。”
穆方清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陈屿说得对,惹谁都不要惹颜锦。她记仇。”
“我不记仇。”颜锦翻了一页纸,“我只是合理分配工作。”
穆方清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说了一句:“颜锦,说真的。你和辛月最近见面少,你还好吗?”
颜锦的手停了一下。
“还好。”她说。
穆方清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有需要随时说。工作的事,我可以多分担一些。”
颜锦抬起头,看着穆方清。他正低着头看预约表,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颜锦知道,这不平常。穆方清自己的事情已经很多了,他愿意多分担,不是因为他是合伙人,是因为他是朋友。
“好。”颜锦说。
穆方清抬起头,笑了一下。“行了,工作吧。周末晚上那两次督导,我安排。”
辛月要去坞城参加比赛的事,是四月底定下来的。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颜锦,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兴奋——“木木,我那个设计作品入围了全国赛!要去坞城!五天!”
“恭喜。”颜锦的声音很稳,但辛月听出了底下的笑意。
“可是要去五天。我们本来就见不到面,这下更见不到了。”辛月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五天,好久。”
“五天很快。”
“哪里快了?一天都慢。”
颜锦沉默了一下。“那我来看你。”
“你在苏城有工作,怎么来看我?”
“调一下时间。”
“不要。”辛月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你好好工作。我五天就回来了。你等我。”
颜锦握着手机,窗外的苏城夜色很深。她想起坞城——北方城市,干燥,风大,春天有沙尘。辛月从小在豫城长大,应该习惯北方的气候,但她还是想去。想去送她,想去接她,想在她比赛结束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辛月去坞城的那五天,颜锦的手机几乎不离手。
每天早上,她会收到辛月发来的照片——酒店的自助早餐,会场的布置,其他参赛选手的作品,坞城灰蓝色的天空。每张照片都配着一段长长的文字,像日记,像信,像辛月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木木!坞城的早餐居然有胡辣汤!喝了一口,不如我外婆做的,但还行!”
“木木!今天看到一组作品好厉害!我拍给你看!你觉得我能不能做到这个水平?”
“木木!今天有点紧张,上台之前手都在抖。但我想着你,就不抖了。”
“木木!坞城风好大,我的头发被吹成了疯子。还好你看不到。”
颜锦每一条都看,每一条都回。她不会写长长的文字,但她会写“你很棒”“你可以”“我相信你”。这些话看起来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从来不敷衍辛月,从来不会。
第五天晚上,辛月发了一条语音。颜锦点开,辛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点点哽咽,还有背景里其他选手说话的声音。
“木木,我拿了二等奖。没有拿到一等奖,但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你说是吧?”
颜锦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是。你很棒。回来给你庆祝。”
辛月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哭得稀里哗啦的,旁边写着“我想你了”。
颜锦看着那只猫,笑了。她把那张表情包存了下来,和辛月所有的照片放在一起。
辛月从坞城回来的那天,颜锦去车站接她。
高铁晚点了二十分钟。颜锦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一束雏菊,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没有穿那条水墨风的长裙——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她刚从工作室赶过来。
人群涌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辛月。辛月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厚外套,围巾围了两圈,拖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一点点倦容,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到颜锦,笑了。然后她松开行李箱,跑过来,扑进了颜锦的怀里。
颜锦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稳住了。她一手拿着花,一手环住辛月的腰,抱得很紧。
“想你了。”辛月把脸埋在颜锦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
她们在出站口抱了很久。有人回头看,有人笑着走开,有人拍了照。辛月不在乎。她把颜锦抱得更紧了一点,像要把五天没见的份都补回来。
“走吧,回家。”颜锦说。
“回家。”辛月重复了一遍,笑了。
辛月回来的第二天,鲁青在宿舍里发愁。
“有个法国人在追我。”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表情复杂。
陆倩从床上探出头来。“法国人?帅吗?”
“还行。”
“还行就是帅。”陆倩坐起来,“怎么认识的?”
鲁青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那是在学校的健身房。鲁青练完准备走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她带了伞——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用了好几年了。她撑开伞,正准备走,忽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手里拿着一个水壶。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表情有点无奈。
他沒带伞。
鲁青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你没带伞?”
他转过头来,看着鲁青,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我没想到会下雨。”
鲁青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又看了看他。“你住哪?”
“国际公寓。”
“不远。伞借给你。”
他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和我朋友一起。”鲁青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穿外套的陆倩,“她有伞。”
他看了看陆倩,又看了看鲁青,笑了。“谢谢。我怎么还你?”
鲁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微信。明天还我。”
他们加了微信。他接过伞,在雨里撑开,那把浅蓝色的伞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小。他回头看了鲁青一眼,笑着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跑进了雨里。
陆倩撑着伞走过来,把鲁青拉进伞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健身房遇到的。”
“你就把伞借给他了?”
“他说他住国际公寓,明天还。”
陆倩看着她,笑了。“鲁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鲁青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金色的脑袋在雨里越跑越远,心跳快了半拍。
第二天,Lucas真的来还伞了。他站在鲁青的宿舍楼下,手里拿着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牛角面包。看到鲁青下来,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谢谢你的伞。”他把伞递过来。
“不客气。”鲁青接过伞。
“这个给你。”他把面包也递过来,“我做的。法国面包。”
鲁青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我学过。”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能没有面包店的好吃,但我很用心。”
鲁青接过面包,袋子还是温热的。她低下头,闻到了一股黄油的香味。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学着她的语气,笑了。“下次下雨,我来接你。”
从那以后,Lucas开始了热烈的追求。
他会在鲁青上课的路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笑着说“早上好”。他会在食堂里找到她,端着托盘坐过来,问她“这个菜好吃吗”。他会在晚上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法国的风景照,有时候是一首法语歌,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我想你了”。
外国人的喜欢,总是热烈而直白。鲁青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追过。她的脸皮薄,每次Lucas在路上等她,旁边有同学路过的时候,她的脸就会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她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看他。
“你跑什么?”陆倩有一次问她。
“好多人在看。”鲁青捂着脸,“我受不了。”
“他追你,你喜不喜欢他?”
鲁青沉默了一下。“他……有点帅。而且他挺认真的。但是——”
“但是什么?”
鲁青掏出手机,翻到校园墙的一条帖子,递给陆倩。“你看。有人在上面挂过留学生,说他们作风有问题,同时追好几个女生。”
陆倩接过手机,看了看那条帖子。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是“某些国际学院的留学生”。陆倩把手机还给鲁青,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那不一定是他。”
“我知道。但我怕。”鲁青的声音很小,“我怕我是其中一个。我怕他明天就不理我了。我怕我认真了,他只是在玩。”
陆倩看着她,没有说“你想太多了”,也没有说“你要勇敢一点”。她只是拍了拍鲁青的肩膀,说了一句:“那你慢慢看。不着急。”
鲁青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
晚上,辛月从颜锦那里回来,看到鲁青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怎么了?”辛月走过去。
鲁青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辛月听完,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鲁青意外的话。
“你喜不喜欢他,跟他是哪国人没关系,跟校园墙上怎么说也没关系。你只要看他怎么对你。他对你好不好,认真不认真,你自己最清楚。”
鲁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辛月。”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这些了?”
辛月笑了。“大概是……遇到一个人之后。”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鲁青知道。
窗外,苏城的春天快结束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风里带着初夏的气息。辛月躺在床上,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
“木木,今天鲁青被一个法国人追了。她好纠结。”
颜锦秒回:“你呢?”
“我什么?”
“你纠结吗?”
辛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她打了一行字:“我不纠结。我早就选好了。”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从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颜锦没有回。但辛月知道她在看,在笑,在和她一样,想着对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