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行为矫正”与“心理评估”,被安排在一个设施齐全、但气氛压抑的专用楼层。负责祝情的是一位名叫“艾琳”的雌虫校官,气质干练冷静,据说曾担任过前线战地心理辅导员。
评估并非简单的谈话或问卷,而是包含了一系列高强度的心理压力测试、虚拟现实情境模拟、以及针对虫族生物本能的诱导性实验。目的很明确:评估她的服从性、稳定性、可控性,以及她对联邦、对雄虫、尤其是对“监护人”秦勋的潜在“威胁等级”和“依赖程度”。
祝情配合着所有流程,但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和疏离。在压力测试中,她心率平稳;在虚拟的绝境里,她做出最理性的选择;面对诱导信息素,她的生物反应被压制在最低限度。她像一台精密仪器,完美地运行,却不泄露任何真实的情绪内核。
艾琳在观察记录上写写画画,眉头越皱越紧。她遇到过抗拒的、暴躁的、崩溃的、甚至伪装顺从的,但像祝情这样,仿佛将自己彻底“关闭”,只留下一个无懈可击但空洞的外壳的,极为罕见。
“祝情指挥官,”在一次长时间的静默对视测试后,艾琳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探究,“你在‘灰烬’的行动,表现出强烈的个人意志和对同袍的忠诚,这与你在测试中呈现的极端理性和情感隔离,似乎……有些矛盾。”
祝情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艾琳身后的单向玻璃上,仿佛能看透后面可能存在的观察者。“艾琳校官,个人意志与理性判断并不矛盾。忠诚是选择,而冷静是执行选择时需要的状态。至于情感,”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在不需要的时候,妥善收藏,是战士的基本素养。”
艾琳默然。她无法反驳。祝情的逻辑自洽,无懈可击。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完美得像是给自己打造了一副坚不可摧的精神盔甲。
评估进行到第二周,增加了新的项目:与秦勋的“互动观察”。两人被安排在一个布置得像普通会客室的房间里,有监控,但无他人在场。要求是“进行日常交流”。
第一次这样的“互动”,气氛降至冰点。
秦勋坐在沙发上,军装笔挺,面容冷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一副听取汇报的上级姿态。祝情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姿端正,眼观鼻,鼻观心。
漫长的十分钟,无人说话。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细微的声响。
“……在这里,还适应吗?”秦勋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干涩,像在念台词。
“按规定接受评估,无适应性问题。”祝情公式化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武器申领了吗?”秦勋找到另一个安全话题。
“已提交申请,等待批复。”
“嗯。”
对话再次中断。秦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裤的布料,目光几次掠过祝情平静无波的脸,又迅速移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这种刻意的、被监视的“交流”,比在战场上面对最凶恶的敌人更让他感到棘手和……烦躁。
他忽然意识到,在“灰烬”的突击舰上,他们之间那种激烈的、充满生命力的冲突,尽管充满火药味,却远比此刻这种死寂的、隔阂的“平静”要好。至少那时,他能感受到她鲜活的情绪,愤怒的、倔强的、不惜一切的。而不是像现在,一潭深不见底、拒绝任何探询的冰水。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不需要这样。”
祝情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却没有任何温度。“不需要怎样,秦勋少将?”
秦勋语塞。他该怎么说?不需要这样像个完美的囚徒?不需要这样把他当成单纯的监管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用监管者的身份坐在她对面?
“你的评估报告,”他生硬地转换话题,“艾琳校官反馈,过于……平稳。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延长评估期。”
他在提醒她,甚至……在暗示她可以适当“不完美”?
祝情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谢谢提醒。我会注意。”依然是无可挑剔的回答。
秦勋挫败地往后靠了靠,不再试图交谈。接下来的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度过。
观察室后,艾琳对着单向玻璃,若有所思。她注意到了秦勋那不同寻常的僵硬、试图开启话题的笨拙、以及最后那句看似警告实则隐含关切的提醒。而祝情,全程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唯独在秦勋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她的生物监测数据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波动,虽然很快平复。
这对“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和……有趣。
接下来的几次“互动”,模式依旧。但秦勋开始带来一些东西。有时是一份关于最新边境局势的、不涉密的简报(“让你了解一下现状,别脱节”),有时是一盒要塞餐厅特供的、据说味道还不错的营养膏(“后勤多送的”),甚至有一次,是一本纸质版的、关于古代虫族战争史的冷门书籍(“仓库清出来的,没什么用,你要看就拿去”)。
他的借口总是拙劣,态度依旧硬邦邦。祝情每次都是平静地接过,道谢,然后放在一边。但艾琳注意到,祝情翻阅那本书籍的时间,远超过其他物品。而且,在秦勋带来东西后的那段时间里,她的整体生物应激水平,会有微弱的、持续的下降。
评估的最后一周,发生了一件意外。
在进行一项高强度的神经抗干扰训练时,训练舱的模拟程序突然发生未知错误,虚拟场景从标准的战术演练场,瞬间切换成一个高度逼真的、重现“破晓号”最后那场惨烈战役的片段!熟悉的爆炸、战友的惨叫、舰体撕裂的巨响、以及那种濒死的绝望感,排山倒海般向祝情袭来!
这绝非计划内的测试项目!
“立刻终止程序!”观察室里的艾琳脸色大变,厉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训练舱内的祝情,身体猛地绷紧,银灰色的甲壳瞬间泛起防御性的冷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低吼。她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虽然被训练舱限制,但仍让整个楼层的能量读数瞬间飙升,警报凄厉响起!
“砰!”
训练舱的舱门被人从外面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强行拉开!秦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不知何时来的,脸色铁青,眼中是骇人的风暴。他看都没看闪烁的警报和冲过来的技术人员,一步跨入训练舱,无视仍在波动的不稳定能量场,伸手直接按下了物理紧急切断开关,然后一把将蜷缩在座位上、双眼紧闭、身体微微颤抖的祝情拉了起来。
“祝情!”他低喝一声,手掌用力握住她的上臂,试图用疼痛和声音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祝情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额头上布满冷汗。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秦勋,看着他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惊怒与……担忧,恍惚了一瞬。随即,理智迅速回笼,她用力挣脱他的手臂,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舱壁上,大口喘息,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比平时更加冰冷锐利。
“我没事。”她哑声道,抬手抹了把脸。
秦勋的手僵在半空,握了握拳,收了回来。他胸膛起伏,看了一眼旁边吓呆的技术员和赶到的艾琳,声音冷得像冰:“怎么回事?”
“程序……程序被不明信号入侵,篡改了预设场景……”技术员结结巴巴地汇报。
秦勋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这绝不是意外。是有人针对祝情,而且是在他眼皮底下,在守卫森严的要塞里!
“查!”他只丢下一个字,然后转向祝情,语气不容置疑,“今天的评估取消。你,跟我来。”
他没有再给祝情反对或询问的机会,转身就走。祝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这个让她再次经历噩梦的地方。
秦勋没有带她回禁闭室,而是去了他在要塞的临时办公室。进门后,他反锁了房门,打开最高级别的信号屏蔽。
“坐下。”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背对着祝情,似乎在平复情绪。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秦勋才转过身,看着安静坐在沙发上的祝情。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知道是谁吗?”秦勋问,指的是程序被篡改的事。
祝情摇摇头。“可能性太多。我在‘灰烬’得罪了人,在议会可能也有敌人,甚至……”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甚至可能,是秦江的某种敲打或测试?但这个猜测,她没有证据。
秦勋显然也想到了多种可能,脸色阴沉。“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许,“刚才……那个场景,是‘破晓号’最后……”
“是。”祝情打断他,不想再提。
秦勋沉默了片刻,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第一次以一种相对平等的姿态,而非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看着她。
“那种训练舱的模拟,基于使用者的深层记忆和情绪反应生成最有效的压力源。”他缓缓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它捕捉到了你记忆中最深刻、也最不愿面对的部分。这说明,‘破晓号’的毁灭,对你影响至深。而你平时表现出来的……平静,可能只是一种……压制。”
祝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艾琳的评估报告,我看过初稿。”秦勋继续说,目光锐利,“她认为你精神壁垒过于坚固,情感隔离严重,这虽然让你在极端环境下保持稳定,但长期来看,可能存在……隐患。不利于真正的‘融入’和‘服从’。”
“所以呢?”祝情的声音很轻。
“所以,”秦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充满命令和冷意的眼眸,此刻却透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又近乎探究的光芒,“祝情,你到底在压抑什么?或者说,你在……防备什么?防备我?防备所有人?还是防备……你自己可能会有的,所谓的‘弱点’?”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祝情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秦勋少将,这是我的心理评估内容吗?”她反问,用疏离的称呼筑起防线。
秦勋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还有一种……无力。他发现自己似乎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她盔甲下的真实。在“灰烬”,他看到了她为了战友不顾一切的炽热;在训练舱的意外中,他窥见了她深埋的创伤和痛苦。但转瞬之间,她又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评估。”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妥协,“算了。你回去吧。程序漏洞的事,有结果我会告诉你。评估……再有一周就结束了。结束后,你可以搬回宅邸,但报备制度不变。”
他又恢复成了那个下达命令的监管者。
祝情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在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
“谢谢。”
谢谢他刚才强行中止程序,谢谢他把她带离那里,甚至……谢谢他刚才那个近乎越界的问题。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谢谢?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想要的,似乎不是一句疏离的“谢谢”。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连他自己,也开始有些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