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情身上的外伤在突击舰的医疗室里得到了基本处理。那些物理伤口在高效修复凝胶和细胞促生仪的作用下迅速愈合,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感却挥之不去。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便服,独自坐在医疗室隔壁狭小的休息舱里,望着窗外跃迁时扭曲的流光。
秦勋没有再出现。但她能感觉到,这艘舰船上无处不在的、属于他的意志。舰船没有直接返回首都星的核心空港,而是绕行至一个隶属第七军团的、位置偏僻的星际要塞。落地后,她没有被送回秦勋的宅邸,而是被“安置”在要塞深处一间条件尚可、但监控严密的临时居所。门口有轮班的士兵守卫,她的个人终端被暂时收缴,只保留了基本的内部通讯权限,且显然受到监听。
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比之前的“保护所”更甚。但祝情没有反抗。她知道,在“灰烬”的事情有一个官方结论之前,这是必然的程序。她只是在安静地积蓄力量,思考下一步。
第三天,秦江的消息通过一个隐蔽的、非官方渠道传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模糊的、显然是偷拍的图片——议会某次闭门会议的休息间隙,秦勋正与几位军部元老低声交谈,脸色冷峻。图片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属于某个自由派媒体的水印,标题被刻意截去一半,只剩下“……勋少将就‘灰烬’事件接受质询”。
秦江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秦勋正因她的事承受压力,而舆论,可能正在发酵。
祝情删除了信息,没有回复。秦江的“示好”和“信息共享”现在更像是一种精准投放的催化剂,旨在搅动她本就纷乱的心绪,让她对秦勋产生更多不满和依赖他秦江的念头。她不会上当。
又过了两天,房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送餐的机器人,而是秦勋本人。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军装依旧一丝不苟,但身上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冰冷的星际尘埃的气息。他挥手让守卫离开,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祝情。
祝情坐在简易的椅子上,平静地回视他,等他开口。
“调查初步结果出来了。”秦勋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灰烬’补给站第七军团稽查分队指挥官,阿道夫·斯通少校,涉嫌滥用职权、非法拘禁、以及……栽赃陷害联邦功勋士兵。现已收押,等待进一步审讯。”
祝情微微挑眉。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彻底”。直接点明“栽赃陷害”,等于是部分承认了云漪她们的清白。这背后,显然有强大的力量在推动。
“是你做的?”她问。
秦勋没有直接承认,只是说:“证据确凿,他抵赖不了。你救出来的那些人,暂时被安置在要塞的另一区,隔离审查。在调查完全结束、洗清嫌疑之前,她们不能离开,也不能与你接触。”
这在意料之中。祝情点点头:“谢谢。”
这两个字让秦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道谢。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看向房间一角,语气更加生硬:“不用谢我。这是……程序。另外,关于你擅自行动、攻击守卫、破坏军事设施的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与什么做斗争。
“鉴于事出有因,且目标是为了解救被非法拘禁的同袍,加上……你之前积累的战功,”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军部高层……经过讨论,决定暂不启动正式军事审判程序。”
祝情的心轻轻一沉。“暂不启动”意味着把柄依然捏在手里。“高层讨论”——秦勋肯定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可能是力保,也可能是施压。
“条件呢?”她直接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军部的午餐。
秦勋重新看向她,眼神复杂:“你需要接受为期一个月的‘行为矫正’与‘心理评估’,地点就在这里,由专人负责。同时,在未来六个月内,你的所有行动,需提前向我报备,并获得许可。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首都星圈范围。”
矫正。评估。报备。许可。一道道新的、更精细的枷锁。
祝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用他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她,免于牢狱之灾。但代价是,更严密、更“合法”的控制。他依然在试图将她纳入他的轨道,用他的规则来定义她、约束她。
“如果我不接受呢?”她轻声问。
秦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警告:“祝情,这是最好的结果!你知不知道议会里有多少人想借题发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把你彻底打落尘埃?我能争取到这个,已经……”
他已经尽力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祝情听出来了。
她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焦躁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那份复杂的、她自己也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是控制欲?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争论没有意义。反抗现在的结果,可能会将两人都拖入更糟的境地,甚至可能连累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云漪她们。
“好。”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我接受。”
秦勋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准备好的说辞噎在喉中。他看了她几秒,确定她不是在说反话后,那股紧绷的气势莫名松懈了一些,但又似乎因为她的顺从而感到一丝……空落。
“嗯。”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又停住,没有回头。
“那个少校,斯通。”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指使他构陷你旧部的人。我会继续查。”
祝情猛地抬眼,看向他挺直的背影。
“还有,”秦勋继续道,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的那对臂刃,‘幽影’,在爆炸中损毁了。武器库里……有备用型号,你可以去申领。”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大步离开,没有给祝情任何回应的时间。
房门重新关闭,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祝情独自坐在房间里,许久没有动。
他最后说的那两句话,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追查幕后黑手,这不再是简单的“处理麻烦”,而是……为她追究?
让她去申领武器,这意味着,他并没有打算彻底剥夺她的“爪牙”,甚至在默许她保持战斗力?
这与之前那个要求她绝对服从、安心被“保护”的秦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偏差。
这偏差是因为“灰烬”的事件吗?是因为她不要命的行为?还是因为……别的?
祝情想不明白。她也不允许自己在此刻深入去想。任何软弱的、抱有期待的情绪,在这种境地下都是危险的。
她只是默默地,将这两点异常记在心里。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永恒不变的、钢铁要塞冰冷的墙壁。
一个月的行为矫正与评估,是吗?
她会遵守规则——暂时的。
但她的意志,从未被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