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祝情的行为评估“顺利”结束。艾琳提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结论模糊的报告,大意是:受评估对象祝情意志坚定,心理素质远超常规范畴,拥有极强的自我控制与目标导向性,对联邦无明显敌意,但对现有等级秩序及“监护关系”缺乏深度认同,建议保持“观察”与“引导”,而非强行“矫正”。
这份报告与其说是评估结论,不如说是一份充满妥协的“免责声明”和“观察建议”。背后显然有秦勋运作的痕迹。最终,祝情被允许离开要塞,返回秦勋在首都星的宅邸。但“报备制度”正式生效,她的活动范围、接触人员、甚至部分通讯,都需要经过秦勋或其副官的批准。
回到宅邸的第一天,气氛有些异样。仆从们依旧恭敬,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和谨慎。秦勋似乎很忙,白天很少出现,晚上回来也多是直接进入书房或训练室。两人碰面时,依旧是简短的、事务性的交流,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尖锐对抗,似乎被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沉默所取代。
祝情重新开始进行规律的体能和战术训练,使用的装备是秦勋之前提及的、从要塞申领的、同型号但更新的“幽影II”臂刃。她也在被允许的范围内,通过加密渠道了解外部信息。关于“灰烬”事件的风波,在军部和议会的双重压制下,表面上逐渐平息,但暗流涌动。那位斯通少校在押期间“意外”自杀,线索中断。而秦江所在的派系,正在议会大力推动一项名为《前线士兵权益与监察保障法案》的修订,其中不少条款直指“灰烬”事件暴露出的稽查权滥用问题,赢得不少舆论支持。
秦江再次联系了祝情,这次是通过正式的、祝贺她“评估结束”的礼节性通讯。在通讯末尾,他似不经意地提起:“关于斯通少校的‘意外’,我很遗憾。真相往往掩埋在黑暗深处。祝情,你要小心。有时候,最大的危险并非来自明处的敌人。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可以找我。毕竟,我们曾有过……愉快的交谈。”
愉快的交谈?祝情想起“琉璃庭”那场充满机锋的茶会。秦江永远知道如何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递出看似无害实则信息量巨大的橄榄枝。他在暗示斯通的死有问题,暗示危险可能来自“内部”,暗示秦勋或许无法提供真正的保护,同时再次彰显自己的“价值”和“可用性”。
祝情没有回应他的暗示,只是客气地结束了通讯。她将秦江的话记下,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她通过自己的隐秘渠道,收到了一些关于边境星域异常动荡的碎片信息,似乎有未知势力在频繁试探,小规模冲突有所增加。
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
这天下午,祝情正在训练室进行高重力环境下的反应训练,秦勋突然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常服,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
“停下。”他命令道。
祝情关闭训练程序,从器械上下来,擦了擦汗,看向他。
秦勋将文件递给她。“看看这个。”
祝情接过,快速浏览。这是一份军情简报的摘要,权限等级很高。内容是关于联邦与“自由星域同盟”交界处的“卡兰”星系,近期发生多起不明身份的舰队袭击事件,手法专业狠辣,疑似有高级别的军事力量介入,但对方身份成谜,目的不明。简报末尾特别提到,有未经证实的线索显示,袭击者可能使用了某种……针对虫族高级指挥官生物特征的追踪或干扰技术。
祝情的心猛地一沉。她抬头看向秦勋。
秦勋的目光与她对上,眼神深邃:“看出问题了吗?”
“针对性很强。不像普通的星盗或地方武装。而且,针对高级指挥官的技术……”祝情缓缓道,“这需要非常深厚的技术储备和情报支持。”
“没错。”秦勋走到全息星图前,调出“卡兰”星系周边星域,“更麻烦的是,‘卡兰’星系位于几条重要贸易航线和资源输送带的交汇处,战略位置敏感。连续袭击已经导致三条航线中断,两个资源星的前哨站失去联系。议会和军部压力很大。”
“需要第七军团出动?”祝情问。
秦勋摇头:“不止。事件升级速度超出预期,而且牵扯到可能的新技术威胁。最高统帅部刚刚下达命令,成立一支特遣联合调查与应对舰队,由我担任总指挥。同时,需要组建一支精干的先遣侦察与突击小队,提前渗入‘卡兰’区域,获取第一手情报,必要时执行定点清除或救援任务。”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祝情:“这个小队,需要最顶级的单兵战力、丰富的敌后作战经验、以及应对未知科技威胁的应变能力。统帅部点名,要你加入。”
祝情瞳孔微缩。要她加入?在这种敏感时刻,让她这个刚刚“评估”结束、身上还背着“观察”处分的人,加入如此重要的机密行动?
“为什么是我?”她直接问。
秦勋沉默了一下,才道:“因为你的战绩和能力是公认的。‘破晓号’的指挥官,最擅长处理复杂混乱的敌后局面。也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有些人认为,这是一个‘测试’你的好机会。看看在压力下,你是会忠于联邦,还是会……出现问题。”
是测试,也是利用。更是将她重新投入危险旋涡的中心。
“我可以拒绝吗?”祝情平静地问。根据“报备制度”,她有权拒绝“不合理”或“超出安全范畴”的任务。
秦勋看着她,眼神复杂:“理论上可以。但如果你拒绝,之前‘灰烬’的事情,可能会被重新拿出来做文章。你的那些战友,也可能受到影响。而且……”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祝情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冷冽气息的压迫感,“祝情,你甘心吗?甘心一直被关在这里,被评估,被观察,被猜测?甘心让你的能力,在无休止的猜忌和约束中慢慢锈蚀?”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动她内心的某个角落。
祝情与他对视着,从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强势,但也看到了一丝别的——一种近乎邀约的挑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
“这是一个机会。”秦勋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证明你自己的机会。摆脱‘麻烦’和‘不稳定因素’标签的机会。用你擅长的方式,为联邦,也为你自己,做点事。而且,我会是这支舰队的最高指挥官。”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也像是一种无形的捆绑。意味着他将与她共担风险,也意味着她依然在他的“监管”之下,但这次,是在战场上。
祝情沉默了很久。训练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能听到自己平缓的呼吸,和心脏沉稳的搏动。不甘心?当然不甘心。证明自己?她也渴望。但风险呢?这背后又有多少政治算计和未知的阴谋?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加入。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秦勋毫不犹豫。
“第一,小队的成员,由我主导遴选,我需要熟悉且信任的搭档。云漪她们,如果审查结束,我希望她们能作为备选。”
秦勋皱眉,显然这涉及敏感人事,但他略一思索,点头:“可以,但最终名单需经我批准,且她们必须通过严格复核。”
“第二,行动中,小队拥有独立的战术决策权。除非特殊情况,不接受远程实时遥控。我需要根据现场情况,做出最快判断。”
这一点更触及指挥权的核心。秦勋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缓缓颔首:“可以授予你们有限的现场决断权。但重大行动、尤其是涉及开火和变更核心目标的决定,必须向我报备并得到确认。”
“第三,”祝情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这次任务成功,我要你推动解除对我的‘报备制度’和大部分行动限制。我需要真正的、至少是工作范围内的自主权。”
这是最核心的诉求,关乎她未来的自由。
秦勋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他凝视着祝情毫不退让的目光,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许久,他开口,声音沉缓而有力:
“如果你的表现,能证明你配得上这份信任,并且任务顺利完成……我可以答应你,会全力推动此事。”
这不是百分之百的保证,但已经是秦勋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好。”祝情伸出手,“一言为定。”
秦勋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关节处有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握了上去。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以及对方手掌传来的、坚实的力量和温度。
这不再是上级对下属的命令,也不是监护人对所有物的掌控。
这是一个在硝烟与危机边缘,达成的、关乎信任与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