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就是日复一日的摩擦与试探,李雾失按不住脾气时也闹了几场,没什么结果。
在父母子女的关系里,在东亚的社会结构里,是不允许势弱者在矛盾里有所表达的,所以她只能把吐出来的委屈又咽下去,最后耗干了本也为数不多的耐心。
真正撕开遮羞布的时刻,是在秦令闻生日那一回。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生日宴办得盛大,李雾失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她还好好给这个没小她多少的妹妹挑了礼物,是双大师手作的昂贵舞鞋,花费很大一笔,甚至挪用了李衡给她攒下的备用小金库。
李雾失其实知道秦令闻不像表现出来那么喜欢她。隐隐约约的敌对,父母哥哥面前明里暗里的较劲,才读初中的小女生能有多周全的手段?她尽力包容罢了。
因为矛盾的根源并不在她身上,整个秦家的风向不会依托一个没权力的小孩儿而摇摆,李雾失从始至终都看得很清楚。
但他们似乎还嫌她看得不够清楚。
宴会接近尾声,李雾失终于能卸下她充当绿叶的职责,一边拿掌根揉着僵痛的后颈,一边预备跟着秦家人送完宾客就回房间去洗澡休息。
秦崇却在这时候有话要说。
他站在衣香鬓影的会客厅,身后是一块打投影屏,上面投放着他的小女儿、今天的寿星,过往数年里与家人亲密的合照。而秦令闻本人穿着绝对的主角装扮,挽着爸爸的胳膊,等他为自己的生日送上最完美的尾声。
秦崇要说的是他送小女儿的生日礼物,一份以秦令闻为受益人的信托基金。
真金白银,不会有比这更有重量的在意。大家都捧场地鼓掌,庄连枝上前摸摸女儿的脸,教她怎么回应长辈们的话,秦蕴和站在他们侧后方一步之距,一边和父亲交流,一边放了一只手在妹妹肩膀上,亲昵可靠的姿态。
李雾失没打算扫兴,她猜测这是秦家对待到一定年龄的孩子的一个惯例,也清楚自己此时应该站在家人身边为这幅合家欢的画像添一笔圆满。
她正打算这样做。
如果不是突然警觉地发现,和庄连枝聊天那个女人有意无意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话。
李雾失很熟悉这种目光。看似和身边人说着话,两人却时不时就将余光放到你身上来一秒,再收回去,用一种可以压低的声音继续对话。
这就意味着,她们在进行和你有关,又不太想被你知道的谈话。
所以她顿住了脚步,但并没有去看那个必定在谈论自己的女人。
李雾失看的,是庄连枝。
看了两三秒,然后笔直地朝她们两人走过去。
女人在她靠近的同时噤声,所以她只能听到庄连枝末尾那一句:“……她也是个好孩子,不至于想那么多。”
眼看另一个女儿走过来,庄连枝神色自然地牵过她,和她介绍自己的聊天对象:“这是你陈阿姨,我们刚才还说到你,陈阿姨说你今天表现特别棒,一看就是个大气性格好的小姑娘。”
字字都在夸她,听在耳朵里却总有那么别扭 。
李雾失忍住了,她笑着跟在妈妈的介绍后面打招呼,礼数周全,说陈阿姨好,说谢谢阿姨。
这位陈阿姨面对她也随和亲热,来握她的小臂,长辈的样子捏得滴水不漏:“哎呀看你和妈妈长得,真是一个样子,”说着声音低了一些,一脸发自肺腑的劝慰,“信托基金这个东西呀,没有什么特别的。爸爸妈妈的东西以后不是都有你们兄妹几个的份儿哦?”
庄连枝这时轻轻拨了她一下,脸上有点不赞同的意思,但很快就收起来。
李雾失还是笑,只有掌心是凉的。
她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不合适的举动都没做,但罪名就这样落在了她头上。
她们以为她听不懂也看不懂,以为那些藏着的隐秘动作与眼神,那些成年人体面下的心照不宣,不是她一个孩子能品味到的。
这些居高临下的傲慢,带来的人居然是她的亲生母亲,这真是太讽刺了。
但还有比这更讽刺的。
她的目光转向秦崇,他正带着秦蕴和一起,和准备告辞的朋友们聊着最后一波。、
李雾失在刚刚突然意识到了,秦崇那些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信托基金这种东西,自家人私下一提也就是了,秦崇并不是喜欢外人面前立慈父人设的人,却偏偏要选在众人口舌面前说这些——谁会喜欢被别人看自己家人的笑话呢?
除非他和这些人有着一样的怀疑,才要让庄连枝看好她在听见这些话时的反应。
李雾失扫遍全场,看见一张张全无破绽的脸,也看见他们得体的装扮与身段、看见这豪华会堂里精致华贵的地毯、酒、灯光。
她突然觉得很想吐。
众目睽睽之下,她经历了一场来自血脉相连的家人的羞辱,看客们心领神会,在期待着她的表演,最好是愤怒、嫉恨、失控,然后大家就能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再装模作样劝上几句:毕竟走丢了这么多年,也是难免的,孩子还小教一教就好了。
好拙劣啊。
这就是所谓豪门,所谓富贵阶层。
李雾失小的时候,她和李衡最穷的时候,同村的小孩就是这么朝她炫耀的。
“我们去找妈妈吧,我妈妈又给我做好吃的了。李雾失,你想不想吃呀?”
“我要去小卖部了,今天的零花钱还没花掉呢。李雾失,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没有妈妈,也没有零花钱,所以这是另类的羞辱,是对她的提醒。
——你什么都没有,你要记得这一点,李雾失。
后来李衡不要命地赚钱,哪怕高考第一年就能免学费去读最好的学校,却昏了头一样去复读,只为了拿着状元的名头去赚复读那所高中承诺给他的三十万,心甘情愿地给人家当活招牌。
其实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所谓贫穷带来的感受她几乎也已经忘却了。
可是那些哥哥拼尽全力不再让她受到的羞辱,居然在这么多年以后的今天,由她的亲生父母,又亲手带她重温。
——李雾失,你没有信托基金,也没有爸爸妈妈的爱,你要记得这一点。
幼年不堪受辱而攥紧的拳头,原来今天依旧会藏在裙摆后面颤抖。
昔日恶意的童言稚语刺破光阴,六岁的李雾失和十六岁的李雾失被串在这同一支箭上,鲜血淋漓。
庄连枝依旧那么温婉,正梳理着秦令闻的头发,没再看身后的另一个女儿。
李雾失,原来你真的没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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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高的校庆已经走到尾声,会堂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中小学部的所有节目已经结束,学生和老师也撤走了,这也就以为着,在夜幕降临后的时间,舞台和会场都留给了更开放青春的高中部。
焉致许这会儿已经睡了一觉了。
他卫衣帽子里藏着头戴式耳机,放着舒缓音乐隔绝了会场的喧闹,就这样抱臂架腿,头靠在冷硬的墙上,用不太舒适的姿势给自己补了补神。
——前一天晚上又跑818去,和李雾失缠得太晚。那人倒是熬夜成惯性,习性像猫一样无所畏惧,第二天没事人一样主持推策划,还抽空和黎新霁吵了一架。
焉致许这方面真的佩服她,他就做不到。只要不跟李雾失在一起,他的正常作息非常规矩,因此哪怕一时半会儿觉没睡够,都能没精神一整天。
中途奚成荫还找过来一回,他在凑人打球,想溜去体育馆消磨这一个下午。
一过来看见焉致许睡这么别扭,没忍住推醒他:“干嘛这么委屈自己?找个舒服地儿睡呗。”
焉致许被他搞醒是脸色很差,但第一反应是直了下身子往台上看,这时候李雾失正好又在做衔接主持。
他脸色缓过来点儿,叫奚成荫麻溜滚。
就这样时梦时醒地睡到这会儿,拿出手机看一眼,已经快七点了。
他给某人发消息,没回。
也正常。
李雾失回微信从来都是轮回,他曾经不信邪拿她手机查了一回,除了那两个置顶,别的全是免打扰,老师班群秦家人全算在内。消息未读永远是九十九加,她也没强迫症,压根懒得点掉。
这么一算焉致许的消息她还算回得快的,还能跟她计较个什么?
抻了抻睡僵的腰,他站起来,还是踱着会场的边,往外面走。
沿着一楼走廊出去,本来是想往室外透透气,却在路过一间办公室时,从虚掩着的门里瞥见熟悉的身影。
他停了步子,背抵上办公室外面的墙,关了耳机里的音乐。
很不磊落地开始偷听。
“你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雾失?无人机是实时直播的,下午的节目都录进去,代表是咱们作为高校的精神面貌!
我看你其他节目都编排地很好啊?偏偏就是六班那个舞蹈,不是不让你们搞新潮,但怎么能穿那种衣服上台表演,啊?你自己觉得合不合适?在学校里就要有个学生的样子,妖妖调调的像话吗?校领导当时脸都绿了!”
李雾失低头听训,一句话也不反驳,态度很诚恳地直接道歉:“是我安排不到位,对不起老师。”
她态度这样好,让人根本没办法跟她生的起来气。何况老师也清楚,协调统筹校庆所有的节目单并不是个轻松差事,这个班想先上那个班想多报,节目被砍了的不开心被留着的又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这是李雾失,是不管事情多少难易,都从来不会出现任何纰漏的李雾失。
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常常犯错的人做好一次就能得到另眼相待,从不出错的人偶尔失足一次,就会让人万分失望。
焉致许在外面哼笑一声,走了。
而李雾失挨完训,还得和俞尔再对一遍剩下的晚上节目单,节目结束后还有几个小活动,她也一一检查了流程和道具,确认完没问题,总算能歇下一口气。
室外操场晚上只亮几盏路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操场的四个角,其他地方依旧暗得只见人影。
李雾失在这儿找了个角落,就地坐着,一只腿支起来,胳膊肘撑膝盖上,扶着额头,低头拿手机打字。
“嘶!”一阵凉意冰在小臂上,她不耐抬头,看见提着冰咖啡贴她的焉致许。
咔。焉致许扯开咖啡罐拉环,递她手里,自己在她边上找位置坐下。
有口喝的消解了她一点燥气,仰头灌下去,顺便把手机扔他那儿。
焉致许伸手把她喝过的咖啡也接过来,方便她两只手都往后撑在地上。
“累?”
李雾失点头,嘴上又说还行。
焉致许懂她意思,累的不是面对事儿,是面对人。
他的确有些不理解:“那干嘛还接这个摊子?当这个学生会长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雾失的很多行为,很多选择,他比别人都了解地更多一点,但依然不太明白。
中高的学生会长其实历任都是由高二学生担任,等升上高三了学业重,再从高二的学生会成员里选举新的。
李雾失是第一个例外,她在高一下学期就当上了会长,成功挤下高二的学长学姐。
要焉致许说的话,这也不是什么好活,麻烦,事多。
还带来一堆扑风捉影的评判。
不管来自谁,那些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评判眼前这个人?
所以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要给他们这个机会去评判她。
李雾失也接这话。她转过头往后看。
焉致许跟着她的视线往后,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朝着他们走近。
人未到声先至:“又给人搞了?”
是道女声,他听过。
啧,焉致许转回头,不想再看。
温软与。
李雾失唯二的置顶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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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