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汝在操场灯下面找到焉致许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脸色还臭。
他拍拍兄弟肩膀:“谁惹你了?”
焉致许耸下肩,示意他拿开手。
嘿,谢汝给他气笑了:“晚上吃饭去?”
“不去。”
“你最近怎么回事?放学就不见人,”谢汝想起来什么,又笑,“陪女朋友?”
焉致许睫毛一垂,又不搭理人了。
这显然是很不爽,谢汝可太喜欢戳兄弟心窝子了:“怎么,不会是女朋友不陪你吧?”
焉致许斜斜递过来一个眼神。
好,猜对了。
谢汝更乐:“那不更得陪兄弟了?”
焉致许没这个闲心。
不过他挺盼着谢汝多去陪陪他女朋友的,从这个份儿上看,他似乎又闲得过头了。
思绪落到这里,他侧了侧头,朝着演播厅那栋楼的方向,问谢汝:“她俩闹成这样,你不管?”
谢汝往灯柱子上靠,说话调子懒懒的,一副混蛋样儿:“她要是找我帮,那我肯定管。”
这个她没说清楚,但指向性似乎更偏向黎新霁。
焉致许看他那不当回事的表情,就想起来李雾失不知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说过那么一句——
烂人一个。
在她那儿物以类聚,说不准也这么看他来着。
焉致许想着想着给自己想冤了,有点儿不爽。
但他只是垂了头,似乎就是随口聊到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你要是想跟她划清界限,就趁早,别拖着两个女孩儿因为你,名声都不清白。”
这话说的,他真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谢汝自嘲似的一撩唇角,往他面前蹲下来:“阿许啊,我跟你交个底。”
他埋头,叹口气,少见的挫败:“李雾失这个人,我还真拿她没招。”
说完拍拍焉致许的肩膀,他起身走了。
他最后那句话,焉致许琢磨了一阵。
这会儿已经响了放学铃,走读生都出校门,他想找个僻静地方都费劲,最后干脆进了全家,挑了包黑冰走。
也是巧,刚走出门,一阵细碎的雨正好飘下来,将他困在屋檐下。便将就着凉风送进来的湿意点上一根,衔在绯薄唇间,发呆。
他分析着,谢汝说的“没招”,究竟是对李雾失追着他不放这件事,还是对谢家的态度,或者说——干脆就是他自己的态度。
事态像这沿海城市的天气一样诡变。如果放在一年前,李雾失还没来那会儿,焉致许不会有这个问题。
当然,谢汝也不见得有这个无奈。
所以很难说啊。焉致许是明明白白见识了李雾失怎样一个人,谢汝没见识过。他到现在还以为学校里那个一板一眼的女高中生就是他未婚妻的全部,是他完全不感兴趣的那一款。
但谁说得准呢?焉致许认识的这个李雾失,他自己是算着放学晚高峰偷人一样往她那儿一趟一趟跑也乐意,谢汝哪天要真回过这个神来……
唇间呵出白雾,缥缈了他的眉眼,给这个雨幕前的修长青年添了一点不太真实的单薄感。
卫衣兜里还揣着她换下来那块小小布料,属于那人的体温在他小腹位置贴着,又很快消失,只剩下一点微乎其微的重量。
——总得洗干净了还给她,放他这儿像什么话?
摸出手机,勾着兜里那件的肤色肩带拍照,再给那个没心没肺的坏女人去消息:东西落我这儿了,给你送过去?
没回。
他也算习惯了。就当这句话是自己敲过门,手机软件打上车,打算就这么过去。
淋着雨走出全家的防水台时和一个往里走的女生擦着肩过,他正好抬手戴卫衣帽子,没太注意,侧了侧身同时低头致意,是抱歉的意思。
李雾失这会儿不一定在818安分待着。她前边儿是被温软与从他眼皮子底下捞走的,她俩在一块儿那没有干不了的事儿,往哪儿野去都有可能。
所以他也就是去碰碰运气,跑空了就算。
————
李雾失也没辜负他,她还真和温软与在外边待着呢。
将近凌晨的公园,郁郁葱葱一片黑,就亮着三两路灯。
她脚下踩着滑板,坐在用来溜冰的光滑地砖上,旁边温软与也坐着,两人手里都提着易拉罐,酒喝的倒是差不多见底了。
“真就不回秦家住了?你这么在外边荡着,他们也放心?”
温软与是唯一一个能从她那知道关于秦家头尾的人,李雾失什么都不瞒她。
“秦蕴和办事,他们没有更放心的了。”李雾失仰头咽下最后一口菠萝啤,头一歪靠到她肩上去。
望着头顶上不甚清晰的弦月,她难得惆怅:“咱们小时候看的月亮星星比这儿漂亮多了。又亮又满,一抬头全是,你还记得吗?”
温软与没抬头,也有一会儿没说话。
停了一阵她才又开口,声音有点低。
“我那时候,不该叫你来中高,是不是?”
如果没因着她那句话,李雾失不会和秦令闻抢上中高的唯一一个名额,和秦家或许也就不会闹得那么僵。
她真是难得认认真真说这么一句,谁知立马点炸了李雾失,脑袋一抬朝她瞪过来:“温软与我忘了骂你了是不是?你当初从四川走给我留一句话没?要不是我碰巧来了深圳,你一辈子不打算跟我联系了是不是!?”
话到这里越说越气,干脆上手去揪她衣领子往自己这儿扯:“我他妈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跟谁住一块儿、怎么来的深圳,我什么没告诉你?你就这么对我的!”
两人对视,温软与一点波动都没有,更别提心虚,这种情绪就不可能出现在这人脸上。
行,她认了。
李雾失沉下一口气,语气没那么冲了:“好,你不想说,这些都算了。前面那种话别让我听见第二次,什么叫不该叫我来中高?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你就高兴了是吧?秦家那堆烂摊子我自己会料理,你少他妈替我操这份儿闲心。”
温软与捏开她扯自己的那几根手指头,不紧不慢又喝一口啤酒,点头,说行,又说,别那么暴躁。
简直了,能气得人七窍生烟。
缓了会儿,又听温软与问她:“你哥呢?你跟他说这些没?”
李雾失不说话了,脚底下的滑板被她踩着左右滑动,小轮子摩擦地砖,碎碎地响。
那就是没有。温软与试想了下:“他要是知道了得气疯。”
李衡宝贝李雾失跟什么似的,从穷山沟里拼了命养出个金凤凰来,结果送到秦家被人当小麻雀,怎么凑活怎么来。
啧,得亏他不知道。
“你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们过,”她捏着啤酒罐,替李雾失想,“这回跟秦令闻争着争着没劲儿了,搬出来住,下回呢?秦令闻觉得你怕了,你爸你妈你哥觉得你能让,以后就回回委屈的都是你。家是你的,家人也都是你的,秦令闻说白了一个占位置的冒牌货,凭什么呢?”
她很少说话这么刻薄,但想一想李雾失回秦家后过的这糟心日子,她只觉得自己还不够刻薄。
而李雾失呢,她一想这些就头大。
烦,真的烦。
“那怎么办呢?”
她的想法其实又有点不一样,她想得更现实一点:“感情说白了跟血缘能有多大关系?秦令闻陪了他们十年。就像我跟我哥一起过了十年,哪怕现在告诉我我亲哥叫秦蕴和,在我这儿和李衡一比,他也就是个陌生人。”
拨乱反正这回事说起来容易,真要实现,怎么可能呢?
她长到现在一米六九五十多公斤,都是她哥一口一口喂的奶和饭,穿衣服交朋友读书,李衡没有一件事不操心。
李雾失今年十七岁,挑食的时候会想哥做的饭,搭衣服的风格里留着李衡的影子,就连解数学题的思路都跟着哥手把手带她学会的逻辑走。
时间这两个字说来嘴皮子一碰,落在生活里重逾千钧。她和李衡如此,秦令闻和秦家当然也如此。
她走进那个已经完整的家庭,举着回来的名义,实则更像是入侵。
所以她能理解,或者说尝试着去理解。秦令闻也才那么小,她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时刻充满了不安全感,然后她开始犯错,犯她自己也许还没意识到的错。
李雾失不能去责怪一个比自己还小点儿的小女孩儿,她只能把怨愤的重量压在秦家几个成年人身上。
而有身份有地位,思想和段位都属优越的这些成年人,她偏偏又无法撼动什么。
所以李雾失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感情牌,把自己的委屈和弱势摆在明面上,用这样的姿态向他们索取关注和补偿……然而这又是她最讨厌做的事。
局势就僵持在这里。她知道自己怎么做最有利最能解决问题,但她就是不愿意。
对于李雾失这个人来说,爱她恨她,她照单全收。唯独一点惹她恶心,就是谁来可怜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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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