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酒店这事儿,严格来说不是李雾失不着家。
算是秦家把她赶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秦蕴和要帮她订下珠江锦绣的818,因为这是他认为的“周全”。
李雾失已经很久不去想了,关于秦家那摊子人,关于这么一堆糟烂事。
她嫌恶心。
———
很难想象,就在一年前她还满心期待,躺在四川的农村小土楼里晃悠腿儿,和李衡说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而她哥蹲在床边帮她收拾行李收得头大:“李雾失!我告没告诉你贴身衣物不能乱放?!”
那不然呢?那么点儿布料难道还给它叠一叠?她在床上滚半圈儿,脸埋进被子里:“哎呀你收进去不就是了?”
李衡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认命地给她归类叠好,拿专门的小袋子装上,塞进行李箱最下面那层。
然后他搬了根小板凳,坐在床脚叫李雾失好好听他说话。
李雾失就探半张脸出来看他。
“你去了那边,就不能再这样听见没?他们肯定也很想念你,但是李雾失,任何关系都有来有往,感情是需要相互培养的。我希望你一开始就能给他们留下很好的印象,这样你们分开这么多年的时间带来的隔阂才能消失得快一些,你明白吗?”
说完这么一段,他看着李雾失从柔软被褥里露出来的一双漂亮眼睛,那是一双完全属于少女的眼睛。
他一时又觉得有点凝噎,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和她说这样的话。
他的妹妹走丢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她真的需要这么懂事吗?
明明后面还有很多要嘱咐的话,但他停在这里,最后说出口却只剩意义全变了的一句:“他们会喜欢你的。”
他低头,继续叠李雾失的衣服裤子:“谁都会喜欢你的。”
所以也不用多想,只管迎接新生的喜悦就够了。
李雾失从四川来到深圳,一切都是她哥为她准备的。
大部分的行李先帮她收拾好寄到秦家去,上飞机时就背了一个背包,连行李箱都没舍得她自己拿。
包里除了身份证和必备物品,还装了哥哥陪着她一起挑的送给秦家人的礼物,第二个隔兜里塞满了她从小到大的毕业证、团员证、各种市级省级的奖状,都是李衡从她上小学开始就用专门的箱子整整齐齐保存好的,如今也算派上用场,被他从里面挑出最好最有分量的那些,塞进妹妹离家也归家的行囊里,好告知她阔别已久的家人们——这是个运气不好走丢了,但依然成长得很好很好的女孩儿。
临行前李衡给她的背包里塞最后一件备用物品,是日用夜用都包含的一包卫生巾。
拉上拉链时仍然忍不住数落她:“知道自己不准时还不每次备上,你哥是回回都能给你闪送过来吗?”
李雾失笑嘻嘻地拍拍包,半点不当回事。
她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李衡是她哥,给她当了十年的哥哥——不,还有爸爸、妈妈、姐姐、朋友,李衡是一切的一切,李衡无所不能。
所以李雾失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她哥总归在这里,世界再大再陌生也不值得害怕。
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儿真的让人气不打一处来。李衡闭眼忍住临别还说她一顿的冲动,再睁眼时神情严肃,叮嘱她最后一件事,是让李雾失别告诉家人她是和他这个养兄一起长大。
“为什么,”李雾失立刻皱眉瞪他,“凭什么!?”
李衡看起来像是烦了她:“怕你去那边拆家,人家再来找我要售后。”
他按着女孩儿的头,强制她转向,面朝机场T2入口:“快滚。现在开始商品既售概不退换。”
李雾失又转回来,看着他背身朝机场里跑,飞扬的发丝扫过身后的双肩包,扫过她的脸颊,也扫过她唇边灿灿的笑意:“你做梦吧李衡,咱俩一个姓,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侧身进旋转门时,一边和他挥手,一边把最后一句话送到他耳边:“我也一辈子都是你的!”
这时候的李雾失不会想到,她回到亲生的家庭,就会面临改回本来姓氏的局面。
不知道李衡有没有想到。
不过可以确定李衡也没有想到的是,他给李雾失准备了那么多——给秦家人的礼物、堆积成册的奖状、甚至听了哥哥的话做好准备循序渐进的李雾失本人——这些通通都没有派上用场。
深圳的天气好潮热,一下飞机就像被黏糊的空气包裹起来一样,非常不舒服。
但秦家派来机场接她的车很舒服,内饰低调但空间很足,司机穿正装,跟她说话时一路都带笑,说家里人都等着呢,很期待和她见面的。
后来想一想,真的这么期待,怎么会不来机场接呢?
李雾失从小到大,每一次出远门,李衡就算凌晨也会到机场到高铁站接送她,从无例外。
所以许多事早有伏笔,但这一年李雾失也只有十五岁,刚考完中考,拿到非常不错的成绩,李衡也去了北京的顶尖学府,选了最好的专业。而她找回丢失十年的亲生家庭,从此不必哥哥呕心沥血赚钱养他们两个人——她说不定还能帮上李衡的忙,毕竟她亲生的家庭好像真的非常有实力。
李雾失在此之前没想过自己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有钱人家怎么会丢孩子?
如今这样小概率的事真的发生了,她也没多么惊喜,因为李衡养她养得太好了,李雾失一直觉得自己过的就是最好的日子。
但钱之于她和之于李衡又多么不一样。
她希望她哥也能过上最好的日子。
幻想的泡沫破碎在天玺湾潮湿的海风里,现实给了她狠狠一记耳光。
秦家的确如司机所说在家里等着迎接她,李雾失走进这间宽阔到进门的玄关都有房间那么大的豪宅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庄连枝。
围着巴宝莉的披肩,一见她就捂住嘴红了眼眶的庄连枝。
这就是妈妈,李雾失那一刻就清楚了这一点。
哭着向她敞开怀抱,带香气的掌心轻拍拍她的背,用那么温柔的嗓音说着“回来就好”的妈妈。
还有哥哥、妹妹、爸爸。秦家简直是完美的家庭画像,每一个人都有着完全符合身份的气质,绅士的、娇俏的、稳重的。
李雾失在这一天也掉下眼泪,这后来成为她最后悔的一滴眼泪。
明明重逢进行地毫无异常,像电视剧里会出现的那样完美无缺,但等她在新为她布置好的房间里安顿下来,洗干净脸之后,却总觉出一种空茫的不适感。
李雾失那时把这种心情归因于来到新环境的过渡期。
第一次真切感到不对劲是什么时候呢。
是父亲秦崇开始问她的户口。
第一句是:“你的户口本上有哪些人?”
第二句是:“你想把户口迁回家里吗?”
李雾失并不蠢。
相反,她在某些方面天生地敏锐。可喜可贺,秦家始终没有发现这一点,面对一个初中生也就没想过拿出严谨的话术。
比如现在,谁家亲生的孩子找回来,会问她愿不愿意把户口迁回来?
这句话就像是在问:你是真心想回来吗?
但凡秦崇话术上高明一点,把第一个问题留到后边不经意提一嘴,李雾失都可以把他的第二个问题理解成她是否对抚养家庭割舍不下,而他们秦家这边尊重她的意见。
她也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李衡多么有先见。
那句不要对秦家提起他的嘱托,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李衡在这场替别人养了十年女儿的恩情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为了给她留下这点余地的意思。
“户口本上,就我和婆婆两个人。”
这个婆婆,是李衡捡回她后求别人家帮忙办收养手续,后来那家人儿子儿媳都出了意外,只剩下一个老人,李衡和李雾失一直就叫着婆婆,逢年过节也聚在一起吃饭。
所以不怕秦家这边去查,户口没问题。一个失孤女童和一位失独老太太一起生活,从性别上也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秦崇点了头,李雾失盯着他的神色,又答第二个问题。
“迁户口的事,不用着急。办手续很麻烦吧,”她似乎就是从这个时候学会了在秦家怎么笑,弯弯眼睛弯弯唇角,甜美乖巧,“应该不会影响高中入学?”
秦崇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也叫她放心:“不会。这两天查查本市的高中有没有你想读的,爸爸来想办法。”
啊,是了。
李雾失突然就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从她回这个家到现在,他们表现得欣喜也欢迎,精心为她准备房间和礼物,甚至打算花大价钱和人脉让她随意挑选学校。
可是从始至终,竟然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过去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是怎样从灾后死里逃生?跟谁生活在一起?过得贫穷还是富裕,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受到伤害,有没有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拥有正常的一切?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感到开心和幸福?亦或是一句成绩好不好?
没有,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问了,就会知道,李雾失中考是全市前三。
花钱才能进高中读书,对她来说不是“爸爸来想办法”的宠溺。
而是羞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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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