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 第2章 溺水

双腿在江水里抽筋的季衡感觉到有人靠近，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一把将人拽住，借力仰起头狠狠地呼吸。

被季衡那样一拽，萧湘呛了好几口江水。她迅速将他撂下，猛地摆动脑袋甩开眼睛上的水，不待视觉恢复迅速展开营救。

方才尝到新鲜空气的季衡稍稍恢复了一丝意识，眼看来了救命稻草，他便拼命地抓住。潜意识使然，他有分寸地紧紧抱住萧湘的腰肢，贴在她的身后，尽最大的努力不给正在对他施救的她增添多余的麻烦。

虽是在水里，触觉相对不那么敏感，可萧湘从小到大就抗拒与人亲密接触，更何况是异性。男孩这一抱，令她浑身不自在。不过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倒是被他这么一接触，她的脑子变得格外清晰，促使她连带着他奋力地向岸边游去。

短短几十秒钟，萧湘换了无数种游泳姿势。若非生命垂危激发了潜能，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泳技竟如此“出神入化”。

终于要上岸了！

可水面和路面还有将近一米的竖向距离，而背上的人越来越沉，怕是马上要坚持不住松开了。此时他们都已经筋疲力尽，若是不能迅速上岸，两个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怎么办？马上就要成功了，总不可能在最后的关头放弃他吧？

命系一线，萧湘紧咬牙关。她一只手托着昏昏沉沉的少年，另一只手紧紧抠着岸上的水泥边沿，脚趾头踩在岸壁上使劲地钻着泥土，试图钻出牢固的落脚点。

不知脚趾流了多少血，也不知手被磨破了多少口子，此时的萧湘没有多余的精力思量其他，她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上岸，一定要上岸！

背上颤颠的少年嘴抵在水平面，竟尝到了淡淡地血腥味儿。他被震出了一缕意志，配合着少女拼命地伸手，试图握抓岸上之物。

然而，无济于事。

既然如此，便不能再拖累别人！季衡忽然使出一股力，一股推开萧湘的力。

虚弱的季衡体力所剩无几，力道微弱得可怜，但萧湘还是觉察到了。

这人还不错！忽然间，萧湘感觉自己下来这一趟是值得的，几近崩溃的她再次燃起希望。她放空大脑，凭借强大的求生欲一鼓作气向上跃起。上升时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借力点，她踩在点上转了下臂，蓄集全身气力将少年往岸上推去。

终于，她成功了！

释掉重负，萧湘自己却在力的反作用下被推离岸边，全身重新没入水中。

下去了吗？

不能就这样沉下去啊！

生养之恩未报，梦想也还没有实现，这辈子不能就这样过完，不能呀！

不甘赴死的身躯不断地向萧湘的大脑输送请求，促使她的潜意识疯狂蓄力。

一缕，

两缕，

三缕四缕……

忽然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使得萧湘竟神奇地攀上了岸。

总算是平安了！累极的萧湘席地而躺。刚眯上眼睛，忽地想起岸口还有一个人，困顿的她猛然睁眼，哆嗦着身躯爬向少年。

月色昏昏、路灯沉沉，光线不是很透明，加之萧湘的眼睛因为过度劳累出了问题，整个视野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少年的五官，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但见他已经陷入昏睡，她便先帮他放气，清除口鼻中的异物。

开放气道之后，救援队尚未赶到，这人也还没有苏醒，看来必须给他做人工呼吸才行。

丫的，方才在水里献出了初牵初抱也就算了，眼下还不得不献出初吻，可恶！

萧湘冲地上的少年轻嗔一句：“别让我再遇见你。”

然后，人工呼吸。

虽然从前有救过溺水之人，但做人工呼吸还是第一次，萧湘没有经验，只能调出脑子里储存理论知识。

毕竟是才十五岁的少女，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接触，萧湘难免拘谨。她笨拙地捏住少年的鼻子，微微提动他的面部，轻轻打开他的嘴。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嘴完全包住他的嘴，然后闭上眼睛均匀地向他吹气。

“呼～”

一口气下去，少年纹丝未动。

萧湘想着定是一次不够，于是换了一口气重新再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萧湘便不再羞羞答答，此时的她一边专心吹气，一边用余光观察少年的动静。

老天保佑，地上的人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胸廓起来了，只是呼吸还是很微弱。

萧湘见状立即停止人工呼吸，给他做她在行的胸外按压心肺复苏。

强烈的动作将季衡脖子上的护身玉从及颈泳衣里震了出来。

此时的萧湘早已不知疲惫，她一心一意疯狂地按书本上的理论知识循环施救，全然没想其他。她嫌那饰物碍事，于是转了一把绳子，将那块冰冷的玉塞到少年的后颈下面。

反反复复多次，少年的胸膛终于恢复正常起伏。

“呜呜～呜呜～呜呜呜……”

救援车也刚好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

萧湘迅速起身。她才刚失去“初吻”，可不想再让别人看到自己湿漉漉透明的一身。她速速穿好鞋子，快步跨上单车，两腿一蹬，嗖的一下骑走了。

夜幕中，少年终于打开眼睛。他用尽全力扭头去看他的救命恩人，却仅仅瞥到一道匆匆而逃的倩影。

怕自己忘记，季衡强制大脑记忆，脑海里不停地回放储存下来的一帧帧场景……

“呲～”

好强的光线，好刺眼睛。

是救援车的车灯，此时它已经靠近。

季衡下意识抬起手遮住上眼皮，垂眸而视时，瞥见胸膛洁白的运动服上沾有些许血渍。

怎会有血？自己身上并未受伤。季衡的心不禁一震。他记得当时自己虽然昏迷但尚存一丝意识，女孩为救他所做的种种他略有感知。

知她如何艰难地将自己送上岸，知她为自己做了人工呼吸……

忆及那时唇齿相依，十五六岁的少年头一回胀红了脸，浑然不知救援车已经稳稳停住。

救援人员火速下车，原地拍照取证并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确认基本无碍后方才将他抬上车。

救援车刚要发车，季衡突然惊坐起来。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两个同伴，我们是从同一地点下水的。”季衡颤着嗓门说。

司机听到，紧急停车。

季衡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撕开防水袋，点开他们三个人的群。群里寂静无声，从下水后就再也没有一条新消息。

不详的预感遽然上头。

季衡立即拨打同伴的号码，得到的回音都是：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怎么会无法接通呢？他们下水时手机都有做防水处理，理论上在一定的水深范围内是有信号的。难道……

不秒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江中搜救很有难度，眼前的三人小组怕是不够，季衡立即电联父母求助。

救援小队见上头会有更好的安排，他们便听从指挥，先行返回。

季衡爸爸季皓钦两通电话过去，半个小时后便在季衡他们下水的地方集结了三个打捞队，数名职业潜水员整装待命。

江对面，季衡不停地巡视前后道路，然而始终没有看到同伴的影子。他冷眼扫向江面，呆呆坐在自己上岸的地方。

落单的少年一边回忆自己兴奋提议横游湘江的情景，一边痴痴地盯着对岸潜水员头顶上的星星点点，直到他们全部没入水中。

晚风推波助澜，迫使江水有节奏地拍打岸边，砰砰砰不停地敲击少年紧绷的心弦。

今夜，注定不眠。

——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萧湘一股脑儿地往前冲，身体完全忽略了初秋的温差。

才骑了两三公里，单车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使得她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本就疲惫的身躯被这么一摔，简直要了老命。萧湘瘫在地上久久动不得身，强烈的疼痛感不断刺她的神经，迫使她从麻木中清醒。她吹了吹摔破的伤口，拍了拍被风干的衣服，一瘸一拐地扶起共享电单车继续骑行。

好巧不巧，单车摔断腿了。

萧湘无奈，只好先看看附近有没有停车点。她下意识将手伸到口袋里拿手机，结果只掏出一张还未干透的百元现金。

“手机呢？我手机呢？”

萧湘急忙四周寻找，可扫了一圈没有找着，她适才想起当时下水的时候将手机卸在了单车旁边，而走的时候忘记了拿。

晕晕，真是祸不单行。

那可是爸爸的血汗钱呀！

萧湘锤了锤自己的脑瓜子，追悔莫及。她扫了一眼周遭，看到附近有个【樟城快警】小岗亭，她推着受伤的单车走过去向警察叔叔求助。

人民警察服务人民，不仅帮助萧湘付费锁车，还答应出一人陪同她原路寻找手机。

萧湘被暖到，连忙道谢。

民警摆了摆手，“不用谢，顺路的事。”

“顺路？”

“是啊！接上级指示沿江巡查。说是有三个十几岁的男伢子夜泳湘江出了事，三个只起来了一个，另外两个失联了。”

三个男孩，两个失踪……不知为何，萧湘听到民警的话后不自觉地联想到白天公交车上的三个少年，以及不久前被她救上来的那位。

当时在公交车上，她闭着眼睛没有看他们的脸，只听到他们说要横游湘江。江边救人的时候她累坏了眼睛没有把人看清，现下将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好像能够对得上。

不会这么巧吧？

萧湘不寒而栗。

“别发呆了，快上车。”

民警滴了声警摩催促。

萧湘迅速回神，戴上安全帽跨步上车。她一路紧紧盯着地面，直到到达目的地也没有找到手机。

此时民警和其他分队的同仁正好在这里碰头，他们有任务在身，紧急展开工作。

萧湘则四处寻找自己的手机。

万幸，手机在绿化带找到了。爸爸的汗水没有白流！萧湘摩挲着刮花的屏幕，眼里充满了晶莹的液体。

民警表示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不能搭她回去，帮她打了一辆出租车。

萧湘深受感动，以标准军姿向民警诚挚敬礼。

民警回了她一个憨厚的笑容，挥了挥手，继续工作。

路途遥远，萧湘心疼昂贵的打车费，当出租车驶入夜生活刚刚开始的繁华市区后她便下了车。

因为手机进了水暂时开不了机，萧湘就近寻了个实惠的维修店，将手机修好后方才步行回校。

漫漫回校路，终于走完了。

“砰～”

少女骤然晕倒在学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