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 第1章 逐梦

樟城的初秋格外火辣，它摇摆着八月份的尾巴，肆意张扬地狂舞在烈日之下。

面对骄阳的炙吻，城市大道两旁的香樟掀起层层热浪，羞出阵阵清香。

公交车穿过一片绿荫驶入跨江大桥。

萧湘轻轻推开身旁的窗，江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江水的腥味儿。

“湘江，湘江！爸爸，快看，这就是湘江。”见到书本里的地名，萧湘激动不已。

正打着瞌睡的萧青云被女儿的嗓音惊醒，他眯了眯眼睛偏头望向车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呲声一笑，“我当然知道，你爸爸我年轻的时候还围着这条江走过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然你以为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原来如此呀！萧湘豁然而笑，头枕着车窗继续欣赏沿途的风光。

因为一个人，萧湘很早便爱上了这座城，她想与之亲近，故没有乘轻便快捷的地铁，而是选择坐这既可以观景又可以呼吸新鲜空气的公交车。

眺望橘洲尽头，萧湘的思绪不禁飘走，飘到她的梦寐以求——

匆匆夏雨之后，她和那人在彩虹桥下重逢。相视一笑，话岁月静好。并肩漫步，共沐江风，一起看夕阳将大地染红……

【叮~善济中学，到了】

“湘湘，到了。”

公交车的报站和爸爸的叫唤同时发声，萧湘立即回神。她背起书包推着行李箱下车，和爸爸一同踏进这座敬仰已久的百年学府。

善济中学是整个X省最好的中学，因为跨市，萧湘原本是没有报考资格的，今年恰逢百年校庆，学校特地面向全省选拔出50名成绩优异的贫困应届中考生组成特优（特困、优异）班，并且免除三年学杂费。

萧湘便是这50个幸运儿之一。

能上这所学校，萧湘从前想都不敢想，如今成为了其中一员她特别荣幸，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拢。

萧青云却不似女儿满心欢喜，自来到这座城他就很不安心，他不甚在意风景，倒是将来来往往的人们打量得紧。瞧着别的家长各个衣着光鲜，唯有他穿得破旧不堪。他难为情地看了女儿一眼，却见女儿正认认真真地观景，眼里心里全是这里。想起昨晚无意间看到的女儿写的那本《奋斗笔记》，他摇头苦涩地笑了笑，默默跟在女儿身后，有意地和她拉开距离。

萧湘在车上就感觉到了爸爸的异样，她太了解她的爸爸，表面乐观开朗其实内心自卑得很。顾及爸爸的自尊，她装作毫不知情。

传闻善济中学不仅是全省成绩最优的学府，还是隐形的贵族学校，在这里读书的人非富即贵，而自己在特优班，对比明显，反差强烈。

有差异又如何？

萧湘从来不认为自己出身贫寒就低人一等，她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攀比的，就算要攀比也是比学习成绩。比学习成绩，她无畏无惧。

萧湘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停下来等爸爸上前。

“怎么样爸爸，我们学校壮观吧？”

“壮观，太壮观了。”萧青云的回答很是敷衍。

萧湘继续装着看不懂的样子，一边走着一边乐呵呵地说：“我真的好喜欢这里哦！”

爸爸点头笑笑，没有做声。

原以为爸爸单纯只是因为自卑，现下看来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是什么原因呢？萧湘一时揣测不出。只是见爸爸不悦，她也收起了看风景的心思，默默前行。

学校地处市中心寸土寸金，占地面积不大，很快就到了萧湘的第一目的地——女生宿舍楼。

萧湘的宿舍在顶层，看着就累人，她想让爸爸找个地方休息下她自己先上去放行李，可爸爸先开了口。

“湘湘，你们女孩子家家住的地方爸爸就不上去了，我还得赶回家的大巴，你一个人搬这些东西可以吗？”

萧湘闪里闪过一丝难受，转而摇头微笑，“我可以的，爸爸。您坐车注意安全，到家后给我发个信息报下平安。”

独自出门在外，加之善济并未明文规定禁带电子产品，爸爸特地将自己才换不久的新手机给了萧湘。

萧青云点头，“好。”

萧湘伸手去接爸爸手里的土特产，却见他无意识地收了一下。

“爸！”

萧青云垂下目光，“这些油炸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喜欢吃就吃，不喜欢吃就扔了。”

萧湘眉睫不觉一颤，转瞬笑眯眯地说：“我当然喜欢吃呀！我还打算用它来交新朋友呢，怎么可能扔呢！”

“那就好。”

萧青云适才松开抓住特产袋子的手，转身离去。

刹那间，爸爸的背影与朱自清父亲的《背影》重合，一样地伟岸，一样地辛酸。

“爸爸——”

女儿突然大呼，萧青云闻声止步，却没有回头。

“爸爸，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让您穿上光鲜亮丽的衣服，开豪华的车子。”萧湘对着爸爸的背影说。

萧青云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微微侧身，“好，爸爸等你。”

萧湘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转身准备冲进宿舍楼，却听爸爸在她身后补充了一句：“湘啊，这三年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萧湘微怔，回眸笑应：“那是自然，爸爸放心。”

萧湘不知爸爸其实话里有话，只当是平日里他说过多得不能再多的一句叮嘱。

朝气蓬勃的少女迈着轻快地步伐奔去，奔向属于她的未知的将来。

老父亲悄悄回头，目送女儿上楼。

整理完所有内务，已过下午三点。萧湘心想着，反正明天才正式开学，不如趁机到处走走，好好看看这座梦中之城。

站在川流不息的街头，萧湘继续她低价游城的妙招——乘坐城市长线公交车，兜风观景两不误。半日穷游，说走就走。

都说大都市是小县城比不得的，萧湘却不以为然，她生活的小县城里也有车水马龙，也有上百米的高楼，也有商场和超市。

唯一没有的，是他。

他，和她相遇在懵懂的年纪，可惜他只是匆匆路过而已，却被情窦初开的她偷偷藏进了心里，写进了她的《奋斗笔记》，成为她摆脱某种标签最大的动力。

……

“我来了，你在哪里呢？”萧湘抚窗轻问。

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萧湘揉了揉被风吹得发痒的眼睛。清晨为了赶车起得早了些，这会儿又吹了这么久的风，她感觉有点犯困，打算先小眯一会儿。

刚闭上眼，恰逢公交车停站，上来了三个少年，他们并肩坐在最后一排，也就是萧湘的后面。

男生们的出现原本与萧湘无关，偏偏他们一上车就叽叽喳喳个不停，吵得她没办法好好休息，只得继续闭着眼睛被迫听他们聊天。

少年甲：“明天又要进笼子了，兄弟们，珍惜最后的自由啊！”

少年乙：“咦，外面热得要死。要我说，这个天就适合待在水里面。”

甲：“同意！可是去哪里呢？我可不想去游泳馆，太没意思了。”

乙：“确实，我也觉得游泳馆没意思。”

一直没有吭声的少年丙：“要不玩点刺激的，夜游湘江怎么样？”

“好啊！”少年甲、乙齐齐打着响指赞同。

……

因为困极，听着听着，萧湘不知不觉还是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终点站。

肚子都睡饿了！萧湘掐着预算美美地犒劳了自己的胃，而后继续乘车游观。

直到夜暮，萧湘才换交通工具，改走“轻奢”路线——骑共享单车。

沿江骑行，萧湘尽情地观赏璀璨的樟城夜景。一路哼着歌，好不快活。

晚风轻拂，撩动发丝，萧湘腾出一只手将凌散的发挽到鬓后。忽然，余光一闪，好像有人在跟自己招手。她目光斜过去，竟是在江里。

有人落水？不好！

萧湘的心猛地一噔。她急忙刹住单车，巡视江中。

还真是！就在离岸边十多米处，有双手在疯狂地拍打江水，脑袋起起伏伏，不像是在游泳。

萧湘扫了一眼周边，散步的人们都已经回家，此地道路虽然畅通但离急救中心有着很长一段距离，若是请求外援怕是江里那人等不起。

考虑到自己家住湖区，从小熟悉水性，萧湘立即将单车停在一边，脱掉鞋子准备下水救人。

就在起跳的那一刹那，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你确定你能行？

这一问，让救人心切的萧湘瞬间冷静。

是啊，这可是湘江！自己虽然会游泳，也有过水中救人的经验，但只是在家乡的小湖小河里小打小闹，眼前面对的可是浩浩汤汤的长江支流。

下去吗？下去了可能连自己都会上不来。

不管吗？外号萧女侠，焉能见死不救呀！

“嘭嘭嘭~”

是那人起伏在水中胡乱扑腾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动魄惊心。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自己光着脚丫踩在地面尚且感觉寒凉，那人长时间泡在江里，难受程度可想而知。

萧湘紧握拳头，垂着眸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断掏出手机拨通119，火速将现场情况向消防员一通阐述。

挂断电话，萧湘仰起头对着夜空哽咽高呼：“爸爸、奶奶，对不起了！”

丢下话，少女毅然决然跃入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