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琛曾是个江湖人,是个大名鼎鼎的江湖人,他之前被君桓招揽出任玄羽卫统领一职时不管是在江湖上还是在庙堂中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江湖人骂他不配为侠,自甘入朝为官沾染铜臭,各路官员却忌惮他,忌惮他手下这个直属皇帝的情报组织,故而也不怎么待见他。
至于尹琛自己的想法,大家都不了解,齐雁封都不知道君桓当时怎么请来的这人。擂台上两人已经打了起来,齐雁封皱了皱眉:“尹统领今日莫非状态不好?怎么感觉招式不如平日里凌厉。”
旁边藤原烈微微一笑,很大度地解释:“侯爷,实不相瞒,这最后一位选手自小用各种能够致幻的药物淬体,身体自带可以致幻的毒香,与他接近的人受这毒香影响,反应力会大打折扣,确实不好对付。”
“这么玄乎?”齐雁封转头看君桓,有些不放心,“要不换臣来……”
尹琛毕竟是皇上手下的人,这次算是替镇北军出战,齐雁封不希望对方因此受伤,打算自己上,结果被君桓一把按回去,道:“你老实坐着。”
年轻的帝王表情似笑非笑,淡淡开口:“藤原太子,你们倭国的压阵者怎么是个汉人?”
这话一说出来,齐雁封先吃了一惊,他没听到擂台上两人开打之前的对话,倭国人和汉人长得又相似,他自然没辨认出,可是皇上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藤原烈也疑惑:“陛下怎么知道?”
君桓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转头笑着问齐雁封:“几年前我大楚有一个名声不怎么样的刺客组织,齐卿可知道?”
齐雁封想了想,答道:“陛下说的可是听风阁?”
君桓点头:“正是。”
这听风阁虽说起了一个风雅的名字,但做的事情却都不太能见光,这是个名声在外的刺客组织,里面各个是高手,号称只要给的钱够多,让杀谁就杀谁,甚至曾经大放厥词说只要钱够,皇上都杀。
听风阁最猖獗的期间,官场和富商最是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一个不慎被政敌买凶杀掉,事实上当时这种事情确实也不少,只不过,君桓即位后约么大半年,这听风阁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齐雁封并不是很清楚听风阁消失的个中原由,如今听君桓的意思,倒是与如今擂台上的人有关,君桓遥遥指给齐雁封看:“你仔细看那人脸上的疤,那疤痕是淡青色的,那其实不是伤疤,而是听风阁特有的疤痕刺青。”
齐雁封一看,果然如此:“陛下好眼力。”
他接着又问:“陛下何以知道地如此清晰?”
君桓表情如常,解释道:“当初听风阁消失,就是长平的手笔,我也是因为此事,招揽的他,才有了后来的玄羽卫。”
他说得轻描淡写,齐雁封也没多想,君桓坐帝位五年,他说出来的话已经有了相当的分量,齐雁封竟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当初那个刚刚即位的小皇帝,到底哪来的这么大能量招揽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千面鬼。
而实际上,君桓也的确没有说实情。当年他刚即位边疆就爆发动乱,齐雁封临危受命前去征讨,京师便只剩下他一人,十五岁的君桓,骤然少了侯府这个强有力的后盾,身边堪称危机四伏,根基相当不稳定,二皇子余党直接下重金,要从听风阁那里买君桓的人头,那段时间里,宫中刺杀不断,君桓不敢信任任何人,每一步都走得极谨慎。
一朝踏错,就有可能彻底丢了性命。
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件相当疯狂的事情,这个刚即位的小皇帝面对死亡的威胁不闪不避,甚至反过来开始追查听风阁的过往,将这个组织在江湖上的其他关系一一捋出,因此很快君桓就注意到了一个名字。
千面鬼。
一个行踪诡秘、不受雇于任何势力的江湖人,听风阁失败的几次行动,都是有这个人从中阻挠,而听风阁也曾数次试图除掉他,却屡屡失手。有人说他与听风阁有不共戴天之仇,也有人说他本就出身于听风阁,是听风阁的叛逃者。
但无论如何,君桓能确定的有一件事,就是千面鬼与听风阁不能共存,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因此君桓设了一个大胆的局,他放出了一条消息,皇帝身边防卫调动,御前空虚,有一次难得的刺杀窗口,他笃定听风阁不会错过这样的一个好时机,也相信若那千面鬼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这同样是个好机会——借皇权给听风阁一个沉重打击的好机会。
而后,一切如他所料。
听风阁果然上钩了,而千面鬼也顺着他的推断,出现在了京师。
但实际上,当时尹琛并没有做好出手的决定,新帝对他来说同样是个未知数,他是个谨慎的人,不愿轻易暴露自己,他那时虽然悄悄溜进了宫,却并未露面,只是藏身在宫墙阴影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场精心布置的围杀,听风阁的人来得比他预想得还要多,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一击必杀,这样的阵仗,放在江湖上,足以灭掉一个中型门派。
而他们的目标,却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尹琛此行最根本的目的只有一个,确认听风阁是否真如传言那般盯上了皇帝,顺便看看,这位刚刚即位,在民间传言里,全靠着宁远侯扶持才夺权、甚至有可能只是侯府傀儡的小皇帝,到底值不值得他冒险。
在他暗中衡量之际,刺杀已然展开。
听风阁此次恐怕也是存了要扬名的心思,居然真的接了这种暗杀皇帝的任务,派来的都是老手,不少人甚至尹琛都有接触交锋过。宫中防卫的确有调动,君桓放出的并非假消息,他明白必须让猎物真的看到机会他们才会咬钩。
但即便如此,尹琛原本也认为那个小皇帝应该会私下安排一只隐秘的护卫队,专门保护他,可君桓并未如此,他就像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仓促迎接了听风阁的刺杀一般,甚至和他的护卫一同亲自正面迎击刺客。
御阶之上,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的小皇帝冷静地立在那里,面对着听风阁的那群亡命之徒,抬手按上了腰间的剑。
接着,便是一声独特的剑啸。
一柄在夜色中都泛着寒光的长剑伴着剑啸声出鞘,迎着刺客而上,在君桓的手中干脆利落地一剑逼退了打头的刺客。
那剑啸声清越悠长,起音极高,却非刺耳的锐利,叫尹琛的目光猛地一凝。
其声裂云,其形照霜,未见其锋,先闻清啸。
江湖五大神兵之一,姜万重打造的清啸剑,原来在这个小皇帝手里。
而不等尹琛质疑对方的实力究竟是否配得上这把名剑,君桓已经使出第二剑,一剑封喉,对面刺客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当场毙命。
尹琛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皇帝的一招一式绝不是临时学来的花架子,尹琛也是习武之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实打实练过剑法,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剑术,就算是到了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少年天才,还是天赋极其可怕的那种。
而更可怕的是他的冷静。
君桓显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并未恋战,每一次出手都极为克制,只在防线被突破时补位,毫不冒进,甚至会在出剑的间隙低声下令调动守卫,显然早已对整个局面了如指掌。
看到这一步,尹琛终于对这个少年皇帝产生了兴趣,但他仍未出手。再怎么说,那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在听风阁的步步紧逼下,他终究会露怯,等到那个时候,他再出手,不仅能将剩余的听风阁余孽剿灭,还能平白让皇上承了自己的一道救命之恩。
但尹琛没想到的是,当皇帝身边只剩下两名近侍,清啸的剑锋也尽数染上血色,听风阁的刺客要一鼓作气拿下他项上人头的时候,君桓依旧没有露出张皇之色,他将清啸横于身前——尹琛后来也在宁远侯身上看到过这个姿势——沉声喝到:“尹琛,还不出手!”
尹琛心头猛地一震。
下一刻,他竟不由自主地动了,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宫墙,短刃破空,一击便截断了听风阁的退路,听风阁的人显然没料到会横生此变数,阵型顿乱。而尹琛一旦出手,便再无留情,招式狠辣利落,完全是冲着杀人而去。
江湖上的人说得没错,他的确与听风阁有仇,他的恩师就是死于听风阁之手,听风阁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师父下葬那一刻他发过誓,要用听风阁所有人的血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
这一夜,宫城里血流成河。
等到最后一名听风阁杀手倒下时,尹琛的衣襟已被血浸透,他站在殿前,缓缓抬头,看向那位从始至终都没有后退一步的少年皇帝,而君桓则缓步走下台阶。他在尹琛面前站定,目光坦然:“你果然来了。”
尹琛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君桓也不介意,继续道:“我打算彻底剿灭听风阁,但我缺人手,听风阁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不如我们合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事成之后,你自己选赏赐,去留自便。”
尹琛只考虑了片刻,就应下了这桩交易。
这是他和君桓的第一次见面。
在这一次后,他与君桓正式联手,君桓要剿灭听风阁并非一时兴起,他暗中招揽了一批人,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然后再由君桓亲自制定每一次的具体计划,这便是后来玄羽卫的雏形。
尹琛一开始本以为这小皇帝只是想把他当成一把好用的刀,皇帝给他提供人手和情报,但君桓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并非如此,甚至很多较为艰难的行动,君桓全部亲自随行,只一身便服,清啸佩在腰间,对方武功高强,下手也利索,是相当强劲的一员战力,还曾帮尹琛截过致命的暗器。
最后一处据点被找到时,已是皇帝登基后的大半年,那天君桓的心情似乎很好,不仅是因为听风阁即将彻底覆灭,也因为边关传来了宁远侯大捷的消息,大楚边境的局势终于稳定了下来。
小皇帝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听风阁最后的据点消失在熊熊大火中,片刻后转头冲尹琛道:“结束了。”
“听风阁已经消失,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是你尹琛了结了多年的恩怨,拔除了这个组织,”君桓语气平静,“合作愉快,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朕既然许了你,就不会食言。”
他能选择从皇帝这里要走很多东西,要到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功名。
可尹琛却没有立刻回答。
大半年下来,他亲眼见证这个少年在血雨腥风中如何冷静落子,也见过他在胜负已定时如何克制收手。他懂权术、会算计,却从不滥杀,也始终记得为何执剑,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帝王气,民间和江湖如今不了解他,但假以时日,全天下都会知道他是个难遇的好皇帝。
良久,尹琛抬手在脸侧轻抹,卸下一张薄薄的面具来。
只有父母和师父知道他的真容,如今这几人都已逝去,全天下便再没有人见过他的脸了,君桓就是唯一的那一个。
他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臣,尹琛,”他缓缓道,“愿为陛下效命。”
君桓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选择。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看着尹琛,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君桓伸手,亲自将人扶起。
“既如此,”君桓道,“朕需要一支不在明处,也不受旧制约束的力量。”
——于是在这之后,千面鬼消失于江湖,而宫中则多了一支直属皇帝的情报组织,他们不受其他权力机构节制,完全听命于皇帝,他们行走无声,出手如风,身披玄羽,名为玄羽卫。
而玄羽卫的大统领,正是曾经凶名赫赫的千面鬼——
尹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