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载时光过去,当初那个不被认可的少年皇帝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只不过他和尹琛的确都未想到,听风阁居然还有漏网之鱼苟活至今。
此刻擂台之上,尹琛已然占尽上风。
对手气息渐乱,步法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几次强行抢攻都被尹琛轻巧避开,反倒被逼得连连后退,刀锋相触间,此人落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君桓收回目光,淡淡道:“齐卿不必忧心,不过是听风阁余孽,交给长平来处理最合适不过了。”
齐雁封也放下心来,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怪不得躲得这么远,原来是在我大楚混不下去,才跑去倭国讨口饭吃。”
这君臣二人的话落到藤原烈耳朵里那是怎么听怎么不好听,倭国太子脸色忽青忽白,紧紧握着座位的扶手,感觉要将木头都扣出五个指甲印来。擂台上的战况也不容他开心,那听风阁之人终究是不敌尹琛,已经濒临落败。
二人又是交手几个回合,最终尹琛一刀直逼对方咽喉,直叫那人举起双手,道:“我认输。”
擂台赛终于结束,十对五的不公平决斗,竟让大楚这边只出了四个人就胜了,甚至第四人只打了一场,齐雁封的目的算是达到了,所有附属国都能看到大楚果真国力强盛、人才济济——宁远侯的部下都已经如此厉害,宁远侯本人岂不是更可怕一些。
不过那听风阁之人虽然败了,却还有话要说,他拿出一个锦盒:“皇上,草民今日来此,比试是其次,最重要的目的,是想向陛下献礼。”
“献礼?”君桓微微挑眉,站起身来,“你有何礼可献?”
尹琛蹙眉道:“皇上,这人是听风阁余孽。”
言下之意就是——此人绝非善类,皇上小心。
君桓摆摆手,语气平缓:“看出来了,无妨。”他转头安排身旁近侍:“你下去将那锦盒拿上来让朕瞧瞧。”
近侍应声而去,片刻后取回了锦盒,那盒子做工精致,却并不奢华,锁扣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异样,君桓给了近侍一个眼色,对方立马打开盒子检查了一遍,盒子里面是一卷画轴,乍看之下并无问题,也没有常见的机括痕迹。
那人在擂台上高声道:“皇上有所不知,这是当年章子虚的作品里流落到倭国的一件,虽然不如《江山》有名,但也是经典之作,名为《桃李春风》。”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桃李春风》此作君桓有所耳闻,传说这是章子虚回顾他与太和帝的年少时光时画下的一幅画,君桓讶然,章子虚的作品千金难求,又有开朝时这么一段故事,堪称国宝,却没想到如今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寻回了两件,君桓抬手接过近侍呈上的锦盒,正要拿出卷轴来,却被齐雁封握住了手腕。
虽说藤原烈早就听闻宁远侯备受桓帝信任亲宠,但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君臣二人的亲密还是头一回,君桓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都是年轻但威严,没人敢冒犯,结果宁远侯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皇上的手腕,皇上居然也不生气,只是微微偏头淡声问:“怎么了?”
藤原烈在旁边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虽说已经检查过一遍,可齐雁封总觉得不太对劲,他冲君桓道:“臣来拿。”
君桓的确也一直紧绷着弦,他并未因为检查过一遍就彻底放下心来,不过齐雁封好意,君桓不想拂了他的面子,哪怕是有什么机关,他也相信对方处理得了,于是将盒子递过去:“齐卿有心。”
盒中画轴的边缘微微泛黄,看得出年头不浅,齐雁封正要将画轴取出,指尖却忽然察觉到盒底十分轻微的一震。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枚薄如柳叶的飞刃从锦盒夹层中斜射而出,角度极刁,直取要害!
齐雁封反应相当快,当即侧身避让,飞刃擦着他的颈侧险险飞过,而与此同时,场边原本低眉顺眼的几名倭国随从突然掀翻案几,案下暗弩齐发,数支弩箭正冲着君桓疾射而来!
变故来得太快,齐雁封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回身,一把将君桓往后推开半步,行川出鞘,横扫而出,硬生生挡下了大半箭矢,可暗弩布得太密,其中一箭仍从刁钻的角度躲过了行川的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没入血肉,血色瞬间染红了衣襟。
齐雁封来不及管这道伤,将君桓牢牢护在身后,当即喝到:“护驾!”
不用他喊,早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尹琛就将那听风阁之人按到了地上,江淮江泯和玄羽卫则迅速登上看台,瞬息之间便将余下刺客尽数制住,明晃晃的长剑指向依旧坐在那里的倭国国主和太子,藤原烈的面色从齐雁封真的伸手去取卷轴之时就变得铁青,他如今愤恨地看着对方,咬牙切齿道:“齐雁封……你出尔反尔、卑鄙无耻——”
话未说完,便被玄羽卫一记重击压得再开不了口。
齐雁封没想到这太子死到临头居然还要毫无道理地咬他一口,简直要气笑了,君桓声线里透着冷意:“胡言乱语,将这群刺客全押下去,朕要亲自审。”
他接着转头看齐雁封,声音再也没法这么淡定,双目中是遮掩不住的担忧:“传太医!赶紧传太医给宁远侯看伤!”
明明已经防到了这一步,可还是让齐雁封在他眼前受了伤,君桓懊恼不已:这一箭本该落在他身上的。
齐雁封倒是不当回事,还安慰他:“小伤,陛下没事就好。”
箭还插在肩膀上呢还在这里逞能,君桓又气又急,冲旁边的玄羽卫撒气:“太医呢?怎么这么慢!”
玄羽卫苦不堪言,哪能这么快?但是又不敢说话,只得跪地道:“皇上息怒。”
……
这场刺杀事件震动了整个京师,万幸的是皇上没事,宁远侯护驾有功,光荣负伤。太医赶来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给齐雁封细细检查过伤口才放下心来,回禀皇上说伤口不算特别深,只是因为是斜刺的,所以创面比较大,看上去吓人,飞箭无毒,因此清理包扎好就可以了。
君桓让齐雁封赶紧回府休息,再三勒令他好好养伤不准乱跑,自己掉头去了天牢,要提审今天的刺客,结果一到天牢就被告知,听风阁余党已经服毒自杀了。
“服毒自杀?”君桓面无表情,过来通报的士兵不敢抬头,只觉得皇上的声音都能杀人了,“连个人都看不住,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是属下失职,”尹琛单膝跪地,懊恼地低下头,顿了顿,又稳住心神汇报道,“倭国国主状态很奇怪,神智昏聩,感觉痴痴傻傻的。至于那太子……一直喊冤,叫嚣着自己手握铁证,要见陛下,当面陈情。”
“铁证?”君桓冷笑,“好,那就先去见他。”
提审藤原烈的时候,君桓想起对方当时冲齐雁封说的话,他犹豫了一下,屏退了所有狱卒,只留尹琛随侍。
昏暗的牢房里,藤原烈已无半分先前的太子威仪,他披头散发地扑到栅栏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递出一封信:“皇上!我真的是被那贼人蒙蔽!您看此信,便知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尹琛拧眉接过,检查无虞后双手呈给君桓。
君桓展开信笺,只扫了一眼,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深处,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藤原烈一直观察着君桓的神态,看到对方这等表情,立马道:“我倭国原是真心修好,谁料还没能正式赴宴,我父皇被齐雁封掳走,如今那个傻子只是他找来的替身!就连那个听风阁的!都是他一手安排的,我此前都不认识那人!皇上也在信里看到了,他说他想要做摄政王,他甚至想要这江山改姓,要做……”
的确,信上的笔迹君桓再熟悉不过,笔锋走势和齐雁封别无二致,内容也如藤原烈所述,堪称大逆不道。君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表情却只崩裂了一瞬间,他缓缓将信折起,抬眸看向藤原烈,漆黑的瞳仁中看不清情绪:“就凭一封信,你就敢攀咬当朝重臣?”
藤原烈急道:“自然不是,我们面议过,今日刺杀一事的始末,是他亲手安排的!谁知道他到最后居然……”
“面议?”君桓打断他,虽然没明说,但明显就是不怎么信的样子。藤原烈只能说实话:“他当时躲在一个屏风后面,我没有见到他本人。”
他又接着补充,急于证明自己:“但是他声音语气都与齐雁封一模一样!四周还有齐家的暗卫,那分明就是他!”
君桓道:“可笑,你才见过他几次?就如此断定。”
藤原烈死到临头,也不怕顶撞君桓了,大胆道:“我知道皇上与齐雁封私交甚笃,听说还是自小相识!那皇上总不会不认识他的字迹!皇上——我就问那字迹是不是齐雁封本人的!”
那字迹确实和齐雁封完全一致,君桓却睁眼说瞎话,连旁边的尹琛都看不出君桓的心思:“完全不像。”
他甚至在此时笑了,笑容还带了丝轻蔑的怜悯:“藤原烈,你若想造假,好歹多花些心思去临摹,莫要拿这种拙劣之作来脏朕的眼。”
“不可能!”藤原烈双目圆睁,表情因恐惧与愤怒而彻底扭曲,“你撒谎!你在包庇他!我真没想到皇上对齐雁封的袒护竟到了如此地步,为了个男人,竟连江山大计都不顾了?”
这话说出来味道就太奇怪了,而藤原烈却像是疯了一般,抓着铁笼,一股脑地倾倒着自己恶意的揣测:“看来坊间传言是真的,你与齐雁封,哪里是君臣相得?分明是苟且私情!宁远侯不仅是皇上的入幕之宾,更是……榻上之臣!”
空气瞬间凝固,死寂中仿佛能听到尹琛剧烈的心跳声。
尹琛此时恨不得自己不站在这里,总是听到一些不该听的东西,他完全不敢看君桓的脸色,站在一旁低着头装聋子。
君桓却并没有发怒,他只是缓缓走近,隔着铁栅栏垂眸看着状若疯癫的太子,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敢想。栽赃不成,便想出这等下作的编排来诋毁朕与齐卿的名声。”
“将人看好了,朕改日再来提审。”
语罢,君桓一拂袖,转身离开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