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之后,齐雁封就没和君桓私下独处过,他一边逃避君桓,一边逃避自己,总想着万事皆可拖,拖着拖着,或许那些荒唐又滚烫的记忆就会像雪花一样自己化了。
不过京师却是没能安生两天,天子诞辰的热闹还没过,倭国那边就搞了个大事出来。
倭国太子藤原烈亲自递了战书,说要以武会友,要在玄武场上摆一出擂台赛,让大楚和倭国两国的优秀将领切磋比试。比赛是车轮战赛制,即两国各派人对战,双方对战中首先力竭者、出界者、认输者都判负,负方下场,胜方则守擂迎战下一人,直至一方全军覆没。
乍一听像是寻常切磋,可这位倭国太子却出了个损招:他借口大楚乃上邦大国,人才济济,为了公平起见,倭国出十人,而大楚只能出五人。
江淮听完张口就道:“这人好生不要脸。”
消息是先由尹琛带来的,皇上派他来探探宁远侯这边的消息,再决定怎么回复藤原烈,齐雁封摸了摸下巴,笑了一声,缓缓道:“五对十,倒也无妨。这倭国太子不要脸归不要脸,话到说的不错,我大楚人才济济,打他们一个岛国绰绰有余,正好趁此机会,杀杀这些小国的歪心思。不过目前京师的人手似乎的确不太充足,江淮、杨仲晨、吴夜和我,我们四个倒是没问题,只是江泯……”
齐雁封看了一旁有些局促的江泯一眼,道:“江泯本是齐家暗卫,自然最好不要在人前暴露实力为好。”
江泯垂下眼睛,而尹琛则主动开口道:“侯爷若是信得过,不如让在下上场。”
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千面鬼尹长平,他的招式确实不是什么秘密,又或者说,他招式千奇百怪,今天用剑,明日就可能用枪,很难仅凭一招一式就辨认出来。即便是如今成了皇室的特务机构头领,也有很多人记得他当初在江湖中掀起的腥风血雨,齐雁封就等他开口呢,当下立马道:“尹统领哪里话,你的实力我们都清楚,只要皇上那边点头就行。你能出场再好不过了。”
尹琛微微一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这样回禀皇上了。”
齐雁封道:“甚好。”
他又推了江泯一把,道:“别站着看了,去送送尹统领。”
江泯猫儿一样的圆眼睛被惊得又瞪圆了一圈,他往前走了两步,结巴道:“好、好的。”
然后赶紧跟着尹琛走了出去。
江淮在后面看,拿胳膊肘捣齐雁封:“你怎么就和想要撮合他俩一样?”
齐雁封恨铁不成钢:“你会不会说话?人家好好的交朋友怎么成撮合了?你没觉得你弟弟每次见了尹长平都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我这是给我们容隐制造交朋友的机会。”
江淮道:“……是是是,那我还要谢谢侯爷的良苦用心了。”
却说那边尹琛江泯二人出了侯府,尹琛也察觉到对方的局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直低头数砖块的江泯,善解人意道:“江统领请回吧,不必远送。”
江泯停住:“哦、好。”
他抿了抿唇,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路上小心。”
天子脚下、太平京师,对面还是江湖上凶名在外的千面鬼,也不知道到底要小心什么。
尹琛今天依旧顶着一张相貌平平的脸,他最常用的几张脸都是不怎么显眼的长相,放到人群里完全找不出来的样子,此刻这张脸面无表情,话语却一针见血:“江统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
江泯轻轻“啊”了一声,对方主动问了,他终于鼓起勇气,有些磕磕绊绊地道:“是、是想跟尹统领道谢,尹统领之前、救过我的命。”
尹琛闻言有些惊讶:“是吗?我似乎不记得……”
“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江泯脸颊微微一红,急忙打断,“我那时……和现在也很不一样,不记得正常!”
尹琛见他不想再说,便体贴地不再细问,只是道:“看来我与江统领也算有缘,日后再聊,先告辞了。”
江泯点点头,看着对方转身快步离去,终于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脸颊。
他在心中暗暗握拳:我做到了,侯爷,我终于说出来了。
……
擂台赛的声势不小,地点就设在了城西的镇北军演武场,战鼓擂得震天响,城西的寒风卷着沙尘,却吹不散台下数千将士的喧嚣,君桓坐在视野最好的主座上,身侧是倭国国主和那位倭国太子。
江淮是第一位出战的,齐雁封目送他上了擂台,就被君桓叫了过去。
君桓特意在身旁为他留了位置:“齐卿过来坐。”
藤原烈见状有些惊讶:“宁远侯今日竟不亲自上场吗?”
他汉话说的不怎么标准,但也能听懂,齐雁封本就对这封战书挺有意见的,当下话里就夹枪带棒:“我守末位,怕诸位输得太快,场面上不好看。”
藤原烈脸上笑容微微一僵,片刻后咬牙道:“宁远侯当真……有信心。”
齐雁封也是笑:“太子谬赞,而且说不定也轮不到我。”
君桓感觉他在说下去藤原烈就要绷不住了,适时打断:“看比赛吧。”
皇上发了话,两个人也就消停了下来,齐雁封有些疑惑地扫了一眼倭国国主,那老头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台下江淮已经在场上站定,他手持饮冰剑,对面是一身黑衣的日本武士。
比赛开始的锣声一响,那倭国武士立马抬刀攻上,率先出击,刀势狠辣,直冲江淮面门而去,想要先发制人,江淮却稳如磐石,极为冷静,抬剑格挡,接着接力右滑,饮冰向左一推,将对方刀刃上的劲力轻松化去,同时右腿抬起,直扫对方腰腹。
两人动作都极快,电光火石间就已交手数个回合,看上去竟是不相上下,一时间难分胜负,藤原烈唇角微掀,斜了齐雁封一眼,而齐雁封却仍笑意盈盈,毫无紧张之色。
藤原烈在心底冷哼一声,又看向场中,可没想到就这一眼的功夫,台下江淮就突然发难,一招制住对方命门,喘了口气,朝这边看了过来。
君桓微笑抚掌:“江将军果然勇猛过人。”
齐雁封看着那边台上倭国国的下一位参赛者已经上场,中间居然连休息时间都没有,不由得挑了下眉,道:“这是一口气都不给我们容怀喘啊,是怕他休息好了给你们来个一穿十吗?”
这话说的属实有点尖锐了,却偏偏让藤原烈反驳不了,倭国太子咬牙切齿地笑,心里想这宁远侯打仗的本事他没见过,嘴巴上的本事倒是先见着了。
君桓倒是丝毫不在意齐雁封句句戳人肺管子,还偏头问他:“齐卿认为江将军可以打到第几场?”
齐雁封摸着下巴:“打满三场差不多,再打下去也该累了。”
事实证明宁远侯果然对手下的实力非常熟悉,江淮连赢三场,然后在第四场一开始就干脆利索地直接认了输,要求换人。
大楚这边的第二人是杨仲晨,虽说镇北军内部知道右郎将就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心思细腻得很,还喜欢给人缝缝补补,脾气也是最好的,但对不知情的人而言,这人壮硕的恍若一座小山,手拿一把血色重剑,给对手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柄重剑还是齐雁封给他的,齐雁封仗着自己的师父是出了名的武器大师姜万重,送出去的兵器个个都是这位大师亲手打造出的名品,天天被师父敲着脑袋骂他败家,君桓手中的清啸剑如此,杨仲晨现在拿着的这把煞气逼人的重剑也是如此。
此剑名为落英,是姜万重晚年的作品,这把剑并不是以锋利见长,而是以密度和重量,挥舞起来的时候能掀起恐怖的风声,而战场上重剑劈砍下溅起的血花,倒真应了“落英”这个名字。
杨仲晨作为齐雁封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实力自然不可能差到哪里去,他打法刚猛有力,落英不动则以,一动就是要命的杀招,对面根本不敢硬抗,轻轻松松胜了第四场。
但没想到第五场的时候形式却有些陷入僵局,对面为了对付他派上来了一个体型娇小的战士,那人速度极快,虽说他一时间也伤不到杨仲晨,但杨仲晨同样也抓不住对方,两人僵持不下,藤原烈看着场中形式,见缝插针地笑了笑,道:“宁远侯,你这位部下虽勇猛,可似乎在这如风的身法面前,也没什么办法。”
齐雁封身体放松,靠在软椅上,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太子说得对,只是这位速度很快的小兄弟看上去好像也拿我这部下没什么办法,真拖下去,谁胜谁负倒还不一定。”
藤原烈眼底掠过一丝精光,顺杆而上:“既然如此,侯爷何不大方一回,让我们一局,换个新鲜面孔上来?”
这人还真是顺杆爬,对方厚颜无耻的程度让齐雁封大为震撼:“……太子就不怕换上来一位让人更难应付的对手吗?”
藤原烈皮笑肉不笑:“那也要换上来才知道。”
齐雁封暗暗翻了个白眼,转头却正好对上了君桓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小皇帝显然对齐雁封手下的实力放心得很,如今还来了点兴趣:“更难应付的?齐卿手下能人志士真是众多,朕还挺想见识见识的。”
皇上这么发话了,齐雁封就不再和藤原烈掰扯,他干脆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叫停了比赛:“换人吧。”
他话音刚落,候场席上就有个年轻人跃跃欲试地站了起来。
杨仲晨收回落英,看着对手的眼神里带了点怜悯,甚至提醒对方:“打不过就尽快认输啊,别逞能。”
对面的倭国人感觉收到了羞辱,恶狠狠地瞪着他转身下场的背影,齐雁封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吴子濂,上场。”
被点到的人先是随性地伸了个懒腰,而后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窜上了擂台。
对面的倭国选手原本还在为杨仲晨的离场而松气,待看清来人,却不由得愣了神。
上台的年轻人模样生得极好,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仿佛含着盈盈水光,银白发丝在太阳下微微闪着光,带着点自然的微卷,整个人精致地过分,倭国人被这欺骗性极强的美丽外貌晃了眼睛,心中冷哼:派个小白脸来送死?
比赛继续,这倭国人心里存了瞧不起的心思,没把吴夜当正经对手,却没想到对面精致的像是假人一样的年轻男子瞬间换了个气势,眼神骤然冷缩,瞳孔深处渗出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一个闪身就冲到了他眼前!
太快了!
那武士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来不及抬刀,喉间便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惊云鞭瞬间锁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毫不留情的往外一甩,那倭国人身材本就娇小,吴夜看上去瘦,力气却大得很,直接把人甩出了界,在擂台下的沙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结束得太快,场外看台一片哗然,旋即响起震天的叫好声。
吴夜抚着手中通体漆黑的长鞭,笑问:“你怎么不躲啊?”
他一笑,就更是好看,眼睛弯弯的,发丝散在肩上,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接着他转头,扫向倭国候战席,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下一个是谁?上来挨打。”
他声音不小,君桓这边也能听见,皇上被逗乐了,也不管藤原烈尴尬的表情,由衷感叹道:“好嚣张的一个美人。”
君桓素来自持,很少用这样戏谑的语气调侃别人是美人,虽说吴夜的确担得上这两个字,可是齐雁封感觉这话落到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别扭,君桓那边倒是浑然不觉,还在讲:“之前倒是听说过吴夜的鬼行军在北疆赫赫有名,没想到本人个性原来也如此特别。”
齐雁封咳了一声,酸溜溜地在旁边补充:“皇上可别抬举他了,就是个刺头,平日里没少让臣头痛。”
君桓眉梢微微一挑,很敏锐地听出了齐雁封的吃味,他眼里还带着笑,抬手略微一遮,就公然凑过去跟宁远侯说悄悄话:“齐卿不必吃醋,朕还是觉得你最好看。”
齐雁封哪能承认,板着脸道:“皇上说的什么话,臣吃哪门子醋。”
两个人咬耳朵期间,倭国已经飞快地又输了一场,吴夜下手狠辣,速度奇快,真当是应了齐雁封的话,给倭国换上了个更难对付的选手,每场几乎都是碾压般的胜利,瞬间连胜四场,直接把比赛带到了终局。
第十场上台的是一位浑身黑衣,带了黑色面具,只留了两个眼睛在外面的男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粘稠的阴影。吴夜原本正懒洋洋地玩着惊云,可在那人踏入场地的一瞬,他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脊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混着某种奇怪的味道,顺着风直往吴夜鼻子里钻,吴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视线竟然开始重叠,向来引以为傲的轻盈身法在此刻变得滞重无比。齐雁封关注到了吴夜的异动,微微蹙起了眉,高声道:“吴子濂!打累了就换人。”
这家伙也是个逞能的,他甩了甩脑袋,张口就是:“我没累。”
他想继续打,但有人不给他这个机会,尹琛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擂台上,他拍了拍吴夜的肩膀,道:“这人修的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禁术,你应付不来。他是我的……旧识,交给我吧。”
吴夜虽然平日嚣张,但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看了看那黑袍人,又看了看这位深不可测的尹统领,很痛快地顺坡下驴:“既然尹统领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撤了。”
尹琛微微点了点头。
吴夜退场后,擂台上气氛更是凝重,尹琛缓缓抬眼,那张相貌平平的□□下,双眸却是灼灼有光。
他冷冷开口:“你们居然还没死绝。”
对面的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他抬起那双缠满绷带的手,缓缓摘下了面具:“看来这玩意也没什么用。”
他露出的那张脸上带着一道青色的疤痕,整个人面容透着一股颓靡,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不像是能和人过招的样子。
对方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得阴恻恻的,“好久不见,尹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