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的冷光透过帷幔的缝隙钻进来,殿内香炉里的残灰已经冷透了。
前一天晚上喝高了,次日一醒就觉着难受了,君桓是被宿醉后的头痛生生刺醒的。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喉间干渴,下意识地动了动胳膊,却猛然发现手臂里似乎圈着一个温热的躯体。
怀里有人?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君桓吓都吓醒了,双目猝然睁大,一眼便看见身前侧躺着的男性背影。
对方黑发柔顺的散落在枕头上,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衣襟略有散乱,这背影君桓打死也不会认错——
他竟然和齐雁封睡在同一张床上,他甚至还把对方死死搂在怀里!
完了。
君桓脑子嗡的一声,心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大字,虽然他断了片,完全记不得昨夜的荒唐细节,但眼下这同床共枕的场面,已然是昨晚混乱的罪证!
小皇帝心惊胆战地撑起半个身子,探头去看齐雁封的脸。对方还没醒,英挺的长眉舒展着,呼吸平缓,君桓定了定神,视线缓缓往下移,落在齐雁封脖颈处那一抹红痕上。
……完蛋了。
君桓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自从齐雁封回来他就在有意和对方保持距离,一来是觉得两年前齐雁封已经这么不留情面的拒绝过他了,如今刚回来怕是也不愿意看到自己还粘着对方的样子,二是之前邓孝临欲擒故纵的馊主意确实给小皇帝的心里留下了些印记,让他隐秘地期盼着这样齐雁封会不会主动拉进他们的距离。
事实证明邓孝临的馊主意也没这么馊,齐雁封的反应让君桓能确定对方确实是放不下自己的,他一边暗自窃喜,一边打算慢慢软化对方的态度,既然齐雁封说感情一事不能强求,那他就徐徐图之,反正已经试探出了对方没什么什劳子心上人,他有的是时间磨。
没想到这个徐徐图之的计划都称不上是中道崩殂,简直是刚开始就结束了。
君桓这边懊恼到想死,那边齐雁封动了。
齐雁封睡得发懵,下意识地想翻身避开晨光,结果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张惊恐中带着悔恨、悔恨中透着不知所措的脸。
一张极好看的脸,即便是表情复杂得都有些扭曲了,也是极好看的。
两人同时凝固在原地,对视了片刻,终于是齐雁封率先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坐起身,拢了拢凌乱的白色中衣,干咳一声打破死寂:“陛下……醒了?早安。”
君桓维持了一个月的高冷形象已经被他自己摔了个稀碎,但面子上还要强撑着:“朕昨日喝多了。”
他不太敢看齐雁封,眼睛向下垂着,君桓脸不容易红,虽然心里已经山崩地裂了,但面上仍然是一片冰雪般的冷白:“可有……行什么荒唐之事?”
忘得这么干净?
齐雁封原本那颗悬着的心蓦然落了地,这下不是那个喝醉了哭哭啼啼的小皇帝了,既然对方不记得,那只要他不说,这桩荒唐事就能烂在肚子里。
而且,当有人比你更尴尬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尴尬了,齐雁封现在就是如此,君桓的那个别扭样子冲淡了宁远侯心中些许的微妙情绪,齐雁封打算把事情糊弄过去,大大咧咧地坐直身体,调侃道:“荒唐倒谈不上,就是陛下醉后像个小孩子,哭着闹着不准臣走,臣无法,只能在榻边凑合一夜。”
君桓心中的小人已经绝望地捂住了脸,但他天生敏锐,哪怕在极度的羞愧中,也捕捉到了对方神情的细微波动,何况……君桓再度瞄了一眼那抹红痕,面无表情道:“真的只是如此吗?”
他如今的声音比以往沉,是以稍微严肃一些就会显得语气冷冷的很有压迫感:“齐非,你是不是觉得朕特别好骗?”
齐雁封笑容一僵:“?”
他不知道自己脖子上还带着点昨天晚上皇上啃出来的印子,也不明白君桓为什么能猜到自己在骗他,硬着头皮说:“什么意思?”
君桓心思电转,心底突然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原本绷着的嘴角终于勾了一下,大胆道:“你不是不知道朕的心思,之前拒绝地如此坚决,如今却又这个样子……在朕的榻上醒过来。”
“齐非,”君桓冲对方伸出手,黑眸深沉,“朕是不是可以认为,你默许了朕对你的……荒唐想法呢?”
他手指轻轻扫过齐雁封嘴唇,一触即离,却暧昧得很,齐雁封像是被烫到了,身体猛然向后一仰。
君桓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两指缓缓捻了捻,目光幽深:“朕昨日,吻了这里,对不对?”
齐雁封的脸不受控制的烧了起来,他有些恼怒地拔高声音:“……没有!”
君桓本来也是试探,这一声“没有”反倒坐实了一切,当下他镇定的面色也变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昨天真的大胆包天什么都敢做,一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想:所以我昨天亲到他了。
所幸齐雁封自己那边正兵荒马乱,也顾不上观察君桓的神态,宁远侯再也坐不住,火急火燎地穿好了外衫,急急忙忙整理衣服,头发随意一束,像是不敢再多看君桓一眼:“臣今日府上还有事,就不久留了,臣告退!”
只留给了君桓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君桓坐在榻上,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嘴唇,眼里终于浮现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好啊。
他心想。
齐非,你被我压着亲了啃了,非但没大发雷霆拂袖而去,反而因为担心我,硬生生留下来守了一夜,甚至今早还想撒谎帮我保全颜面,要将这事情当没发生一样暗暗揭过去。
你是对我太心软?
还是果真对我有意呢?
君桓心情瞬间变得很好,连声音都上扬了:“参礼。”
老太监一直在殿外候着,刚才见宁远侯火急火燎、衣冠不整地跑出去,心里正嘀咕呢,这会儿听见皇上叫,赶紧推门进来,只见皇上坐在龙榻上,神清气爽,哪有半点昨晚哭闹的样子。
君桓不知道参礼的心理活动,非常愉快地吩咐道:“朕记得今年宫里来的那批彩晕锦漂亮的很,你差人挑几匹品质最好的给宁远侯府上送去,就说昨日宁远侯的衣服好看,朕看了开心,让府上拿着这上好锦缎再给宁远侯做几身衣服,别整天穿他那黑的。”
参礼连声应着,领命去了。
……
又说齐雁封这边。
宁远侯是在清晨刺骨的寒风里硬生生走回侯府的,愣是吹了一路,快到家门口时,脸上的热意才终于散去。齐雁封站在侯府紧闭的大门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唾弃:齐非啊齐非,你跑什么?
君桓果然变了,虽然喝醉的时候还是那个孩子气的五皇子,但清醒的时候却让他捉摸不透、难以控制,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君桓的感情在这两年里不但没消减,反而愈演愈烈了。
齐雁封有些迷茫,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有些不清不楚,又出了昨晚那档子事,他现在都不知道下次要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君桓。
“侯爷?大早上的,你站门口给石狮子作伴儿呢?”
齐雁封猛地抬起头,对上江淮那双写满了狐疑的眼:“容怀啊……”
对方彻夜未归,江淮本就有些担心昨晚的事情,如今看他神情恍惚,一看就有问题,赶紧上手拽着宁远侯进了门,将人按在了椅子上。
“你老实交代,昨晚在宫里……到底出什么事了?”江淮神色郑重,压低了声音。
齐雁封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这性格就这样,啥事都自己憋着,早晚给你憋出病来,快说!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江淮拍着桌子,正打算继续逼问,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齐雁封那略显松垮的领口。
一抹带着暧昧意味的浅淡红痕,赫然印在那截脖颈上。
江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虽然他之前也觉得宁远侯和皇上之间确实有些亲密,但他也没想到能亲密到这种地步!感情昨天晚上两个人……
“齐雁封!你疯了?”江淮堪称尖叫了一声,又马上压低嗓门,“那是皇上!他比你小整整九岁!”
齐雁封被江淮这一声大喊惊得向后一仰,还没来得及辩解,江淮已经开始在屋里打转了,惊恐道:“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他还是你外甥!他是你外甥啊!即便没有血缘,那名分也摆在那儿!疯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齐雁封赶紧打断江淮脱缰野马一般的思绪:“你才是真的疯了!一天到晚瞎想什么!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清白得很!”
“清白?”江淮冷笑一声,转头抓过一面黄铜镜,没好气地往齐雁封眼前一怼,“你自己看!那是蚊子叮的?还在这跟我说清白……”
齐雁封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虽说乍一看确实没什么问题,但细看下能看到隐藏在衣襟边缘的一小片淡淡的痕迹。
齐雁封猛地想起昨晚君桓的那个清浅又旖旎的吻,小皇帝的嘴唇软软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沉香气,在耳鬓厮磨间冲他撒娇:“齐非哥,我好喜欢你。”
江淮抱着双臂,语气幽幽:“齐雁封,你脸红什么?”
齐雁封猛然回神,恼羞成怒:“我……我热的!门窗都关着热死我了!”
江淮没好气地翻白眼,坐在他旁边,齐雁封开口解释:“好好好,我承认,皇上他……之前跟我表露了心意,但我没接受,昨晚他醉了,一时意外……江淮你别那样瞪我好不好!就只到这个印子,没有之后了!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发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单相思?那你昨天还留宿?”江淮毫不留情,一语点破。
齐雁封道:“那不是他不让我走吗?我……唉!”
江淮摇摇头:“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拒绝那些对你有意的姑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再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摸着良心讲,你是不想接受皇上的感情,还是不敢看清自己的感情?”
齐雁封沉默了,江淮接着道:“这事情确实有些……惊人。不过说实话,我之前就觉得皇上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只是我没想到你也这么拎不清。”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嘴:“你在和皇上有关的事情上还一直挺拎不清的。”
齐雁封苦笑:“容怀,你就别损我了,我现在也正愁呢。”
江淮看着对方这副模样,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伸手在齐雁封肩上重重一按,一字一顿道:“侯爷,别的我不多说,只容我提醒你一句:注意分寸。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秦渊,或者说……第二个章子虚。”
江淮就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起身离开了,齐雁封坐在那里,按了按眉心。
早先提起过,当年大楚开国三杰,左将军齐升,右将军孙连城,军师秦渊。在百姓的认知里,齐升是三人中最稳扎稳打的一位,他多胜少败,而且善于以战养战,可谓是当年太和帝最坚强的后盾,天下一统后受封宁远侯,统领镇北军,留驻京城。而孙连城则脾气古怪,是个战争疯子,开国时出名的大胜和大败都是出自他之手,就连开朝后也不愿意呆在京师,终身未娶,一直常驻大楚边境,最终战死沙场。
而军师秦渊最为神秘,太和帝最轰动天下,奠定大楚基石的那场以少胜多的永宁之战,幕后便是由秦渊一手策划,秦渊作为太和帝的军师,真正做到了以天下为棋局,在他指挥下的每一场战役,不管是胜是败,总能为太和帝带来利益。在民间传闻中,这位神秘的军师最后功成身退,推辞了一切官职封赏,归隐山林。
可齐雁封作为齐升的后人,却清楚那段被抹去的皇室秘辛——
秦渊从来就没有归隐。
他只是换了个身份,化名为“章子虚”,以画师的身份入宫,成为了太和帝那个同寝同食的年少好友。
若是章子虚此后就真的作为一个单纯的画家陪在太和帝身边,估计两人也不会闹到后来的地步,可章子虚终究是秦渊,是那个智多近妖的人物,怎能甘心如此,他骨子里的谋略与锋芒,终究在政见分歧与帝王的猜忌中燃烧殆尽。谋反的指控让章子虚进了天牢,相传二人在牢中又是大吵一架,第二天章子虚就自尽而亡了。
至于当年章子虚是不是真的要谋反,死前又与太和帝争执了什么,就彻底成了一段没有结尾的故事。
江淮此时提到这个,意思再鲜明不过,齐雁封心乱如麻,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按了按生疼的眉心。
当初遇到五皇子的时候,他不过才六岁,谁知道他们两人如今竟会发展出这样的感情,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朝堂重臣,这样下去,岂不是真的要乱了套。
齐雁封摸着行川古朴的刀鞘,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