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菟往事 第6章 第五章 表白

接近傍晚，两人离开黑水潭，穿过巨型狼头颌骨，前方爬坡路蜿蜒陡峻，时而遭遇山岩狭缝，仅容一人侧身挤过，时而有矮洞横亘，必须屈膝弯腰。黑雾始终浓厚，能见度不足四米远，湿滑石路布满青苔，沐灵菟举步维艰，在细雨迷蒙的羊肠小道上，紧紧跟随冰血鸠，活像一只贴在主人裤脚边亦步亦趋的小狗。

男孩思绪一直停留在刚才的故事中，“真是残暴，一连杀了六个人…”沐灵菟嘀咕道。

“六个不诚实的骗婚男。”冰血鸠强调，头也不回，“妓鱼还有一个特性，男人食用她的肉，”她满怀恶趣味地补充道，“非处男毫无影响；处男嘛，吃了之后，会梦见和这条鱼人头一模一样的女人交合。”

“那要是女人吃了呢？”

“会中毒,会死。”

“居然会有这样大相径庭的古怪效果，难以置信。”沐灵菟撇撇嘴。

“所以，小沐，要不要尝尝啊？”

“什么？”

“妓鱼啊。”冰血鸠坏笑道。沐灵菟一直低着头跟主人走，却没料到她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了。男孩抬头，猛不丁看见女人手里拎着条死鱼。

“啊呀快拿走！”沐灵菟赶紧扭过头去，连连摆手，从他的视角来看，分明就是个铁青色的死女人头，还张着可怖的嘴，“您什么时候捡的啊？”

“就在刚才趁你吓得瑟瑟发抖时。”冰血鸠拎着死鱼长头发，手腕一旋，将它抛出去，“真可惜，听说男人做这种梦很舒服的，你就不想尝尝？”

如黑色彗星，长发妓鱼在空中划出弧线，沐灵菟紧盯着它的轨迹，直到它无声栽入山底，才松了口气收回目光，“主人，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出‘脑益嗪’？”

“入夜之前，怎啦，弟弟你累了？”

“不算太累，只是峡谷里雨雾实在…唉，还有各种古怪…”

“小沐噤声！”冰血鸠止住他，沐灵菟立即僵住。

冰血鸠也直直站着一动不动，她慢慢摘下兜帽，让视野和听觉最大限度保持敏锐，“糟糕！居然真有那个！来了！”

从初识那刻起，沐灵菟从来没见过主人如此紧张，他不由得惊恐失措，“什么？姐姐！来了什…？”男孩惶恐地环顾四周，黑雾依然浓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在哪？”

冰血鸠卸下行李，扔给沐灵菟，“在里面那个长筒圆盒里，把丧纸都拿出来，揉碎。”她边说边抽出匕首，麻利挽上艾檞衣袖，沐灵菟注意到女人左臂上扎眼的刺青彩绘“鸠菸”，她毫不迟疑将后一个字割烂，过程就像在剜别人那样木然无情，鲜血立刻流出，混着雨水淅淅沥沥滴到地上。

沐灵菟惶惑不已，立刻执行命令，找到包裹中木质卷轴盒，抽出紫莹莹的薄纸，揉搓起来。几乎与此同时，一股旋风呼啸袭来，贴着男孩的身体轻掠而过，直奔冰血鸠。这是一大群长着翅膀的小虫，雪白虫体团团环绕冰血鸠栗色的胳膊，仿佛银丝缠绕着木纺锤，越团越大，它们围住，拼命吸血，在黑雾中闪耀着刺眼亮光。

然而又一瞬间，虫团又离开了她，飞向揉皱的紫纸----那些被冰血鸠称为“丧纸”的东西----正化作翠绿色焰火，在男孩手中熊熊燃烧，沐灵菟毫无烫伤，却只感到双手如置于清泉中般丝丝清凉，同时，令人作呕的石楠气味扑鼻而来。沐灵菟失手将火焰掉到地上。白虫蜂源源不断拥扑过去。

女人一直紧绷的面部神经终于露出了因自信而变得懒洋洋的神情，她接过卷轴盒里的丧纸，一张张顺进火中，绿火越烧越旺，直至变成十几尺高的冲天巨焰。汹涌虫团义无反顾扑进火堆，顷刻化作粉色烟尘。这景象宛如一个在吸收白色能量而愈渐壮大的绿鬼。

很快，丧纸用尽，而白虫也都烧死，火焰也陡然衰微，在黑雾和暴雨中渐渐熄灭。

沐灵菟默默从主人包裹中翻找出用于包扎的布条，轻轻缠在冰血鸠伤口上，“这一次又是什么？”男孩双眸波澜不惊地盯着女人流血的胳膊，手上力道轻柔。

“尸蜂虫。”冰血鸠似乎很享受他为她包扎，自己又从艾檞外套中取出黑灰色油乎乎的药膏，涂在布条上，血液即刻停止渗染，“这大概是整个吢丕森林里最危险的动物了，我的父亲提到过，但我从来没有亲见，一直把它当成传闻。”

“如果没有那团‘丧纸’生出的火焰，它们会怎样呢？”沐灵菟稍加力道，把紧固的布条系好，同时悄悄抬眼瞥了一下主人的脸，生怕这个动作让她过于疼痛。

冰血鸠面不改色，“尸蜂虫其实是一种蚂蚁，它们平时是在地上爬行，只吃水和空气①，但到了繁殖期，为了□□，他们就会生出翅膀，而且必须吸食人类身体组织----男肉、女血、死婴。对于这三种东西，它们的喜好依次递增。所以，它们一开始是要吃你，事态紧急，我只好先用血把它们吸引过来。”

“那丧纸…”

“是由死胎的尸油提炼而成，又添加其他一些…嗯，物质，这种东西的发明，正是为了专门对付它们。” 冰血鸠收好行装，带着她的跟班继续赶路。

沐灵菟紧随其后，“可是刚才把丧纸都用光了，如果再遇到这种虫…”

“再遇到，我就把动脉割破，剩下的路你就自己跑！” 冰血鸠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唉！谁让你跟了我呢。”

“可别！”沐灵菟紧张起来，“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夜幕降临之前，两人走出了邪恶峡谷，将雨水和浓雾抛弃在背后，眼前是一片凄清荒凉的平原，黄土干燥龟裂，晚霞在映在他们身后，拖出两只长长灰影。正如进入脑益嗪那样，这里与峡谷毫无交界和缓冲，前一脚刚跨出阴冷幽暗，后一脚就迈进了炎热与炙烤，艾檞斗篷的功能也由挡雨立刻变成了防晒。

荒原寸草不生，丘冢形状的建筑物星罗棋布，那是蚁鹉之巢。蚁鹉是一种以白蚁为食的鸟类，只有成年人拳头般大小，它们的翅膀已经退化，飞不高也飞不远，只能像被大雨淋伤的麻雀那样在地上蹦蹦跳跳。蚁鹉霸占了白蚁丘，改造成自己的住宅和粮仓。

这种可爱的小动物并不怕人，围在两人的脚下转来转去，啄吞他们鞋上残存的水珠，沐灵菟蹲下身去抚摸它们，两眼中尽是欢喜的光彩，冰血鸠心想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很多人发现新物种之后，首先确定它会不会吃了自己，接着就只会考虑它好不好吃。

荒凉原野上占满了密密麻麻、半人多高的蚁鹉巢。丘巢表层深黄色的砂灰岩风化龟裂，裸露着沟壑纵深的细碎褶皱，像一群矮胖的苍古老人，滑稽而又悲凉地注视着两个年轻的闯入者，无声抱怨着自己千年如一日的枯燥生活。

“小沐，别玩了，天黑之前我们要走出吢丕森林。”冰血鸠提醒他。

“好。”沐灵菟站起身，跟着主人继续上路。

走了一会儿，男孩发现路上一直说说笑笑的冰血鸠变得沉默无言，他看了看她的伤口，关切地问：“很疼吗？”

冰血鸠摇摇头，不说话。

“对了，我还没说谢谢。” 沐灵菟歉声道，“谢谢您又一次救了我，还为我受了伤。”

冰血鸠依然默默不答，低头只是走。

又过了会儿，沐灵菟有些忍不住了，“您好像有点不高兴…”

“小沐，我们很快就要走出吢丕森林，然后就到鳗国了，”冰血鸠失意地叹气，“我们就要分开了。”

“哦，”男孩的声音也低落下来，“是啊。”

冰血鸠又沉吟片刻，“小沐，不如……你不要去找那个什么高薪工作，你就继续跟着我呗。”她的心又开始剧烈跳动，“让我永远做你的主人，我养着你。”

“可是，我要是不去，”沐灵菟吞吞吐吐，“那人肯定要来找我…她那人…哎，惹不起…”男孩窘促地搓着双手，面露难色。

“是你的女友？”

“才不！”沐灵菟坚决摇头，“让她那种变态做女友，我还不如被鱼贩宗嫣吃了算了。”

“那我呢？”冰血鸠直视男孩，“我做你的女朋友呢？”她又完整地强调一下，“灵菟弟弟，我…”冰血鸠鼓起勇气，“我喜欢你，我想不止做你的姐姐和主人，还要做你的女友和爱人。”她笃定道，“你说呢？”

沐灵菟万料不到她会说出这话来，脸上火辣辣的，“您不是认真的吧？”他露出不敢置信的尴尬笑容，“是不是我听错了…”

“小沐你不要打岔，”冰血鸠略有些不悦，“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不是游戏感情的人。”

男孩困惑地观察对方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她在开玩笑的破绽，“姐…主人说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但不是姐姐对弟弟，也不是主人对仆人，而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喜欢。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呢？”

“我不太明白…”男孩蹙眉，“您怎么会喜欢我呢？一路上我又没能帮您做什么。您喜欢我是什么原因呀？”沐灵菟红着脸问。

“这个简单，”冰血鸠微笑了，“因为我救了你三次。所以喜欢你。”

“什么逻辑。”男孩摇摇头。

冰血鸠撇撇嘴，“这不难理解。脆弱胆小的女孩会爱上救她的男人；独立勇敢的女人，则会爱上她救的男孩。我救了你三次，第一次从坏人手里，第二次从野兽爪下，第三次从虫群口中，每救你一次，心里的怜惜和保护欲就会更多一分，就这样，渐渐喜欢你了呗。这个解释怎么样？”

男孩点头，“听起来非常合理…”

“你还没回答我呢，沐灵菟，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愿意啊，当然愿意。这样难得的幸福，我肯定会赶紧答应，还怕您改变主意呢！”

“小沐，你认为和我在一起是幸福的吗？”冰血鸠惊喜。

“那还用说嘛，您武技高强且见多识广。能有您这样一个孔武有力而又勇敢善良的女英雄做恋人，当然是无上幸福的事。”男孩满眼都是快乐的神采，“只是，您有我这样的恋人可不一定是好事，您看，”男孩摊了摊手，“我打又打不过谁，在野外也不能帮您什么，有时候还成了您的拖累…”

“不要说这样的话，”冰血鸠伸出两只手指，温柔贴在男孩的嘴唇上，止住他的不安，“你是最好的。你比谁都好。”她突然环住他的脖子，将男孩纤弱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重复道，“你是最好的。”

他身体软软的，她不敢拥搂太紧，生怕过于用力他不舒服。她抱着他，就像抱住一只走失于黑暗森林的无助幼兽，满心怜惜。

她终于有了值得为之守护一生的人。

夕阳渐收了光线，天空一片灰蒙，焦土之上，无数蚁鹉叽叽喳喳走来走去，翅膀斑纹呈现倒写的“业”字，泛起青粉荧光，羽毛随着晚霞暗淡而愈发色彩斑斓，漫荒遍野，甚是壮观。

许久，冰血鸠松开男孩的身体，仍将两臂搭在他的肩膀，双手交叉十指紧扣，环在男孩的后颈，认真看着他绯红的面庞，笑着说：“小沐，你既然做了我的男友，那我就有必要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您说过：冰血鸠，让坏人闻风丧胆的独行刺客。”

“刺客是没错，”手伸进艾檞兜帽中摸着男孩柔顺的头发，“但是有一点说得不太准，我可不是‘独行’，是有组织的哦。”冰血鸠笑道。

“这样啊。是正义的组织还是邪恶的？”

“还用问？我是毒蝎公会的成员，”冰血鸠皱眉，“毒蝎当然是正义的啊。”

名儿可真不太像，沐灵菟想。“那我也可以加入吗？”

“有合适的时机我推荐你入会。可是，”女人严肃道，“目前有一个比较棘手的任务要我完成，你能帮帮我吗？”

男孩清如春水的眼中流出喜悦，“我没听错吗？我帮您？无论什么都可以。”能够派上用场，真好。

“按说不该对你讲的，”冰血鸠踌躇叹气，“可是，这确实太重要了，我担心一旦出了什么差错，所以必须找一个忠诚的人…”

“主人快说！”男孩等不及了，“要我做什么？”

“我的背包里有一个豸勺②盒，必须要尽快交给组织，但是你知道我…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凶险，所以，如果我出现意外，你要替我完成任务，好吗？小沐。”

沐灵菟摇头，“不好。您不能出意外，我要和您一起把它…”

“那当然好，”冰血鸠温柔打断他，“但是，万一…”

“我不要‘万一’！我不要您有危险…”这回是男孩打断了她。

“我不要你这么任性。”冰血鸠语气有些严肃，“小沐，这个世上并不能事事如心所愿，有许许多多远比我生命更重要的责任。作为我的男友、随从、助手，你应该更懂事些。”

“对不起，主人，我不该顶撞您。”小沐低声道歉。

冰血鸠轻抚男孩的头发，再一次宠溺地拥他入怀，“这个盒子如果能顺利交给毒蝎，花羽大陆会迈进繁荣时代，但如果落入坏人手里，大陆子民将面临灭顶之灾。”

“好。主人，您要我怎样做？”虽然一向懦弱胆小，并没有拯救苍生的壮志豪情，但为了冰血鸠----这个行侠仗义的刺客、舍生忘死的救命恩人、体贴的姐姐、霸气的主人、可靠的保护神、铁血柔情的英雄女友----从未有过的自豪使命感直冲脑门，此时此刻他必须鼓起勇气，不能畏缩。

“水密码是‘朊疑朊狰鳗莺哑’，牢记。”

“记下了。”

“如果我遭遇不测，你就用水密码打开它，按照盒内字条的指示去做，将里面的东西交给那个指定的人。”

“嗯。”沐灵菟双目低垂，点点头。

“除此情况之外，无论如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水密码，这是必须保守的秘密。知道吗？”

“是，主人。”男孩回答，不带任何情绪。

夜幕即临，亿万蚁鹉出洞觅食闲游，翅羽闪耀，汇成一片光海，恰如璀璨星空坠入荒野，点亮了整个平原。邈远处晚霞天际，仿佛众神在地平线升起篝火，将身后峡谷烧成炭红色。而前方被黑暗笼罩的，是这对年轻恋人凶吉难料的迢迢长途。

注释：

① 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尸蜂虫是蜚蠊科物种，成熟之前以泥土为食。当时人们生物学知识有限，误以为其以饮水喝风维持生存。

② 分布于虾国蒸悔区的特殊矿物。质地绵软却坚韧，常加工为轻型保险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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