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菟往事 第7章 第六章 目款两

鳗国第四大城市，恼嫂，坐落于首都裤蟹戕之西。一百多年前，它还是个弱肉强食的野蛮城邦，直到停蛆二世登基，国局稳定，醒跑蕾伯爵率军征伐，剿除盘踞此地的土匪和蚁贼，被授封为第一代领主，至此这座混乱之城得以光复，国王恩泽重归山河大地，市民苦难结束，终可安享宁静生活。

恼嫂位处麂趸①、悖惨蠢②和不毛③三条绵长山脉交汇处，是一座休眠火山口城市。从高空俯瞰，如同上窄下宽的圆台形狗碗，城内建筑就像天神洒下的花花绿绿的犬粮。八个巨大拱门按照相隔45度的等弧距离均匀分列在几近浑圆的天然城壁上。这里雾汽充沛，风景宜人，透过城市外围芃芃繁茂的五角枫叶树，时常可见水天一色的朦胧逸景。自然屏障让花羽大陆几十年纷飞战火极少燃及此地，甚至各类民族迁徙混杂也并没有拉低恼嫂市民的品位生活，粗俗异乡人只要从拱门进入到这里，就像是海盗冒失闯进教堂那样，会立刻局促地蹩进角落，与虔诚信徒坐在一起吟唱圣诗。

蜿蜒的女麻④河将城市分成两半，南边高矮不一的房子全是市民住宅，而北面则是工商业、市政厅和公共服务设施。东北处荒芜广袤的大片空地被修建成旋涡式圆环街区。白天封闭，每到傍晚，阳光照耀在中央公园醒伯爵雕像油亮的秃顶上时，市政楼内便会传出古怪祥和的号角声，这是开市的命令，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纷纷开张，行脚商和流动摊贩蜂拥而入，兜售着花羽大陆五花八门的特产：疑国嗽删郡的翡翠、朊国的人脉⑤、虾国的豆腐脑和汉堡包、蒸悔矿脉的豸勺、狰国西部的逢坟鱼⑥和玉米、觞污沙漠的温述⑦、哑国的乳苹果和衰蚊⑧……眼花缭乱，应有尽有。相较于货品，往来游客也毫不逊色，各色肤发的异乡人穿着自己国家流行的奇装异服招摇过市，尽情挑选自己钟意的东西，从空中俯视，熙攘人群洋溢着勃勃生机，如流动的颜料，奔涌交汇，一刻不停，融合成五彩斑斓的壮阔景观。

众多匆匆过客，谁也不会留意一对身着艾檞斗篷的年轻情侣如浮藻中的游蛇，轻敏穿梭于人潮里。走在前头的女子欣喜而急切，拽着她身后一脸惊疑的男朋友，在不同摊位前，为他购卖市面上几乎所有能看到的小吃。

就这样边走边品尝街摊美味，牵着的双手从未分开，不过两人的感受却不太一样，冰血鸠常年接触弩箭和各种兵刃，手掌粗糙冰冷，令小沐产生踏实的安全感，而他的手被冰血鸠握在掌心，像湿糯柔软的棉花糖，她不敢过于用力，生怕会把它捏变了形。

“唉，主人，”被牵着手一路小跑的沐灵菟为难地叹气道，“我实在是什么也吃不了了。”

“那就多逛一会儿，逛到你又饿为止，”冰血鸠承认自己确实高估了这孩子的胃容量。刚进入集市就给他买各种小吃：糖葱、憨豆⑨、糖葫芦、熏妈⑩、芒果班戟……沐灵菟已经装了满满一肚子，她又买了整一大袋衰蚊，他吃了两口就死活吃不下了，冰血鸠只好替他打扫残局。

“我们去哪歇歇脚吧，主人。”沐灵菟嚷道。

“先带你去尝尝目款两，再去腌瘤酒店住下。”冰血鸠来到一个鲜红色棚顶的贩摊跟前，买下今天第一份只为自己享用的商品，“拿一包烟，全狗的。”

“没有全狗牌，”烟贩是一个穿着棉袍的卷发汉子，指着摊位上花花绿绿的货品，粗声大气地回答，“所有的就这些！”

冰血鸠皱眉，并非因为没有选到自己钟意的香烟，而是这小贩实在有些粗鲁得出乎意料，她随便拿了一包，赶紧付了钱，牵着男友的手转身离开。

“我实在是什么也吃不了了。”沐灵菟重复嘟囔道。

冰血鸠牵着他只是走，心中疑窦丛生：集市氛围渐渐有些异样，人群来来往往，无论游客摊贩，男人们的表情始终如常，无足描述，但有些女人却似乎越来越紧张，虽然也有牵着男伴的手，神色安详的，两种各占一半左右。这已经足够使冰血鸠疑惑不安。

但愿是多心，她想，可刚才烟贩子为什么不耐烦呢…

早在五十多年前，除特殊职业外，鳗国还不鼓励女性出门工作，她们的全部生活轨迹就是嫁个好人然后一辈子呆在屋子里做家务生孩子。随着虾国风潮卷席花羽大陆，鳗国越来越多女人走出家门，做起了曾经只有男人才有权从事的职业，甚至有的做到中高阶官吏。然而，最危险劳累的底层工作和最高层的长老院，依然以男性为主。

即使这样，人们对摊位上挥汗如雨、大声吆喝的女贩主们早就习以为常，更不必说南来北往抛头露面的各国女游客。冰血鸠每几年就会路过恼嫂，熟知此地风土人情，却从来没有见过街市上的女人有过如此紧张古怪的样子。

值得一提的是，自进入城市之后，冰血鸠就牵住沐灵菟的手，暗中斜睨他的表情。这孩子虽第一次进入大城市，却没有像猥琐男那样眼睛凝盯来来往往的女人看，他只对市内的奇特建筑和花花草草感兴趣。

一个满脸油泥，穿着“一裹穷”的乞丐老太婆迎面而过，将一块麻布塞到她的手里。冰血鸠暗叹，毒蝎公会的触手真是无处不有，哪怕是跟男朋友享受两人时光都不得安宁。

斜阳西下，晚霞熹微，集市却没有因此黯淡，反而像渐入佳境的脱衣舞者，在淡粉色夜幕掩映下，褪去了半推半就的羞涩，恣意张扬着放纵与妖娆。鳞次栉比的摊位纷纷挂起色彩斑斓的水藻灯，应映着红男绿女的幸福容光和匆匆身影。人潮奔涌，喧闹不断，挥散蒸腾的油汗、风味烧烤的烟尘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弥漫在城市上空，交织成一团团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到了，目款两馆，”冰血鸠指着前方的建筑，神秘一笑，“我一定要带你见识见识这里…”

无论是规模还是美感，目款两馆都是整个集市摊位中的异类。硕大的、如马戏团篷幕般神秘的全封闭帷帐伴着夜风轻轻抖动，在金水似的晚霞中泛着清亮如洗的淡蓝光晕。夕晖笼罩万物，唯有它散发着醒神的爽冷色调，仿佛一片荒漠仙人掌之中突兀冒出了一只水仙花。

三三两两的人进进出出，鸠菟走进目款两馆，内里装饰十分幽雅，矢车菊花色的冷火腾腾燃烧，将馆内一切染成冰蓝，地板由墨亮的瓷砖拼接，离地面三尺内的空间，石榴籽形状的晶粒如春泉闪耀，托着束亮的尾巴，仿佛无数银色蝌蚪，围绕在游客脚旁上串下潜，游曳翩翩。馆内桌台一律是日暮晚霞的锈黄色，铺盖着目款两馆特制的光影桌布，绚烂纹理时刻不停变幻流动，如天神视角俯望着的星云。

即使不点一餐，仅凭视觉盛宴，也足以令人心醉神迷。

“你先找个位置坐下，我去点餐马上回来。”冰血鸠吩咐完，快步走向柜台----与其说是柜台，倒不如说是实验台更为恰当----台面上摆着一整条流水线式彼此相连、不同形状的反应器皿，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里装着五颜六色蒸腾变化的溶液，笼罩在一片故弄玄虚的神秘烟雾中。厨师们若隐若现，裹得严严实实，头戴竹炭面具，手里摇晃着标有刻度的试管和烧杯，专注地配比调制，看起来不似厨子，更像是职业药剂师、疯狂化学家或是邪恶的炼金术士。

沐灵菟坐在角落，思潮起伏。无论是在森林还是都市，跟着主人每时每刻都有奇幻经历。种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光怪陆离的景象、琳琅满目的食品、波诡云谲的场面接二连三闯进这个久居封闭小镇的年轻男孩脑中，给予他强烈刺激。二十岁正是爱好新鲜的年龄，跟着见多识广的主人探索各种未知，真有趣。

沐灵菟心情有些复杂。一路上都是她在照顾自己，他也想为她做点什么。

主人对我真好~~一定要协助主人把豸勺盒送到组织~~不不~~主人不会有事~~这个不算~~其他的报偿方式~她说要去腌瘤酒店下榻~~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厨房~~我偷偷给她做顿饭~~她一定会惊叹我的手艺~~食材~住店之后找个机会偷偷溜出去买~~不行她要是发现就麻烦了~~这很不对~~不该有这种想法~~而且~唉~如果她以为我背叛她呢~别忘了她可是执行任务中~或者她又有什么其他紧急事情要走了我回去她不在呢~她要是出来找我~走两岔了呢~~不行不行决不能有这种背着主人擅自行事的愚蠢举动~~瞒着一个人的过程中会出现多少变故引起误会~~算了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报答~~这辈子跟定她了~~幻尾鸢那边怎么办~~那几个杀我的人说不准就是她派来的~~真的这种事她干得出来~~但为什么小姨一死就来灭我的口~~最后跑的那个人可能给她送回信去了~~说不定她还会来找我~~真可怕~~竟然让我去找她要工作~~多一眼都不想见她~~哪怕是在十尺之内闻到她的气味都恶心~~听见她的声音都想吐~~这个变态~~但愿别让她找到~~嗯~主人说会保护我的~~不要紧~~~~~

思绪被一盏闯进视线的食物收拢，“这就是目款两，你一定得尝尝，”取了餐回来，冰血鸠坐到桌对面，冲他露出神秘的坏笑，仿佛有一出滑稽剧即将上演。

“怎么只有一份？您的呢？”

“刚在柜台吃过了，”冰血鸠撒谎。刚才看价格才知道如今目款两已经涨到七十五薄尾?，她身上的钱不够，所以只给男友买目款两，并为自己就选了瓶最昂贵的岚卡汽泡酒，十九薄尾。

沐灵菟看着琉璃盏中的目款两。它既非固态，又非液体，而是介于胶状和蒸汽的物质，翻滚涌动,犹如一团有生命的云雾，而色彩却像是画家绚烂斑斓的水粉盒----血红、金橙、鲜黄、翠绿、天蓝、靛紫、土褐，彼此交织撕扯，氤氲喷薄，却层次分明，毫不叠色，仿佛一盏微缩的**彩虹，流丹浮翠,光彩艳人。

好漂亮，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吃的样子。沐灵菟犹疑着，抬头看主人依然笑嘻嘻看着自己。

她干嘛这个神态，就像我吃了之后会出什么洋相似的。男孩狐疑，拿起勺子，小心翼翼触动目款两，挑起一小团缭腾升华的彩絮，轻轻送进嘴里。

甜香顷刻漫遍口腔，无需吞咽，绵柔雾絮就顺势滑落，却似乎没有进到胃里，反倒花作一股熨帖的暖流，沿脖颈经脉，向上翻起酥爽的浪潮，直冲太阳穴附近，能量在此处受阻停滞，欣喜直冲上顶，理性却沉沉下压，彼此角力拉扯，像在用棉签掏耳朵的舒麻，但却始终不能冲破桎梏，抵达极致欢癫，如同隔靴搔痒，意犹未尽，沐灵菟顾不得仪态优雅，赶紧又剜了一大块，送进嘴巴。

顿时，酣畅激流势如破竹，冲破障碍，通透似清泉灌顶，而脖子之下的躯壳彻底松弛，感如虚散，仅剩头颅，像氢气球拽着意识悬升篷顶。男孩瞳孔放大，馆内色彩变得更加绚烂耀眼，仿佛绿上又泼了翠，红的更加了血，靡丽的紫色光斑围绕着火柱恣意舞动，将四周游荡的魔相怪影打得粉碎，食客们表情扭曲狰狞，面前的冰血鸠幻化为荡漾的海藻，薄唇上却始终挂着得意邪笑，张口说了句什么，却仿佛被哑了音，但远桌情侣的私语反而如雷般灌进耳朵，景象光怪陆离，飘忽而梦寐。沐灵菟欢欣又张惶，阵阵悲喜交杂的情绪反复冲击，男孩恍惚着向女友伸出手，却发现胳膊像风中蛛丝般细碎飘零，而手掌则变成了树懒的爪子。

“救命…”他喃喃重复着两人初识时说的第一句话。

冰血鸠握住男孩的手，将琉璃盏中剩余的目款两全部喂进他的嘴里。

这下，沐灵菟完全丧失时空意识，飘飘欲仙的舒爽在体内起伏激荡，形形色色非世间所有的浮光掠影在脑中流转，他闭上眼睛，头向后仰在椅子背上，完全沦陷在惘然神失中，任由自己的灵与肉被欢愉主宰凌虐，直至彻底昏迷，不省人事。

第一次反应就这么强烈，以后还不知道会什么样子呢，冰血鸠又好笑又心疼，今后要带他在身边，让他享尽种种人间至乐。

想起自己初次品尝目款两的情景，那时候它还叫糊溪尽，是一种被整个花羽大陆----当然，朊国除外---明令禁止的致幻物质，一旦沾染之后终身难以戒除。经各国多年通力协作，药剂师们终于改进了它的成分，保留致幻性和悦人心神的功能，却剔除了成瘾性和对身体的危害。从此作为一种完全无毒副作用的快乐食品，目款两很快就被解禁，风靡花羽。

只是价格涨得太离谱了，足足比上次来贵了三倍，看来得多接些任务挣钱。冰血鸠突然记起刚才那个油泥婆，她点燃了一支烟，狠吸一口，展开麻布。

布面上静脉曲张一样的古怪符号只有公会内部人员才能看懂。冰血鸠仔细读了两遍，皱起眉头。

这种麻布经过特殊处理，被揉成团，即化飞灰。女人大口吸烟，不时呷一口蜜桃味的气泡酒，嘴巴里却味如含蜡。这次的任务略有些麻烦，倒并非她能力不足……

沐灵菟从一场混沌迷梦中苏醒，睁眼环顾四周，仿佛刚从异世界穿越到花羽大陆，茫然若失地看着冰血鸠。

“哈哈哈哈！看你眼睛红的，真应该拿镜子给你照照，”女人指着他大笑，“兔子一样。”

沐灵菟揉揉双眼，脸上仍挂着恍若隔世的蒙昧怅惘，一咬牙，手撑桌面，似有些吃力，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摇摇不稳，桌对面的冰血鸠慌忙起身扶他重新坐下，“你头疼吗小沐？”她隐隐感觉不妙。

接下来沐灵菟的话令她如雷炸顶。

“这是哪？你是谁啊？”

“什么！你别吓我，沐灵菟！你是在开玩笑，对吗？”冰血鸠摇晃着男孩纤弱的肩膀，“小沐你是开玩笑吧？”

沐灵菟狠吸一口气，皱着眉仔细端详她的脸，看起来正搜肠刮肚回忆女人的身份。片刻后，他嫌恶地拿开主人的手，“这位女士，不要碰我，我不知道你是哪位。”

冰血鸠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桌面，扭脸瞪向柜台。目款两已经是公认的无毒害食品，任何体质的人适量食用都不会有问题，为什么小沐吃了就会失忆！一定是柜台配比除了差错，弄成糊溪尽了，她恨不得这些装神弄鬼的厨子手指头切下来！

女人盛怒，沐灵菟却实在绷不住了，指着冰血鸠，爆笑道：“啊哈哈哈哈！主人，您看您刚才的样儿，还笑我像兔子。看您刚才那表情，错愕的脸，哈哈哈哈哈！”男孩在软椅上瘫做一团，“不行了笑得肚子疼，哈哈哈！”

注释：

① 横亘哑国、焚国与鳗国境内的山脉。

② 鳗国北部山脉，伴有同名河流。

③ 鳗国中北部山脉。

④ 花羽大陆第二大河流，横跨焚鳗哑虾四国。

⑤ 以朊国特产的小型人类制作的肉干。

⑥ 狰国呗娱瀑潭中的微型淡水鱼类，寿命只有三天，肉质鲜嫩，常整鱼烹制。

⑦ 塑国觞污沙漠中的一种虫，形状像鱼，遇水会化为细沙。饕虼纪著名探险家心雨芬在他的著作《最后的三廿又十》中详细记述过这种动物。

⑧ 以闰土? 培育出的特种麦麸蒸制而成的点心，口味清甜。

⑨ 豆科植物，原产于莺国，荚微苦，豆芯有天然糖浆，生熟食皆可。

⑩ 桃金娘科番石榴属浆果。气味浓烈难闻，剥皮后方可食用。

? 薄尾：货币单位。

? 闰土：仅分布于哑国北部风婴区的蓝色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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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目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