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菟往事 第5章 第四章 脑益嗪

迈入峡谷之前，沐灵菟胸中涌起怨恨。小姨临终前吩咐他穿越吢丕森林去鳗国找那个向来不睦的表妹要工作，这事越想越没道理、有阴谋。

如果主人冰血鸠也是阴谋的一部分呢？与疑国杀手合演一出假装救助的戏？可是杀他根本不需要派五个人，何况真真切切死了四个，代价也过于高昂。冰血鸠一定是计划之外出现的好人，一定的。

沐灵菟正在走神，冷不防女人将一个冰凉软糯的东西塞进他嘴里，“吃下去，”她说，“不是肉。”

男孩未及说话，这东西就立刻顺喉之下，化作液体滑溜进胃里，舌根传来一股辣嗖嗖的味道，全身阵阵燥热。

“什么呀？”男孩咧嘴，做了一个苦脸。

“痈寸。穿越峡谷之前必须服用的，”冰血鸠自己也吃下一颗，“防止瘴气窒息。”

沐灵菟面对峡谷，脊背阵阵发凉，似乎正站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身后是风和日丽、绿草茵茵的开阔洼地，四月花香似霭，暖春如梦；眼前的脑益嗪，上空暗云密布、阴雨霏霏，左右两座山峰威严摄魄，中间甬道崎岖狭长，笼罩在一片邪恶黑霾中，就像缓缓开启惨淡幽冥的两扇巨门，缝隙渗出腾腾毒雾。

“我们一定要穿越这里么？”虽然不报什么希望，沐灵菟还是问了一下。

“绕路要多走几十天，而且凶兽更多。”冰血鸠淡然回道，“瘴气让大多数危险动物止步，因此峡谷里看似恐怖实则安全。”她边说边迈步走进峡谷，沐灵菟赶紧跟上。

女人撒了谎。她知道一条更加便利舒适的道路，却故意带他来脑益嗪。她另有打算。

悬崖如巨人守卫般倨傲俯视着渺小的不速之客，石壁灰暗潮湿，水蓝色斑纹蜿蜒流转，像邪恶的咒符荧荧闪亮。谷内黑雾弥漫，冷雨飘零。抬眼上望，两侧山峰直刺苍穹，天空被挤成了细缝，谷底犹如封死的墓穴，头顶仅余棺盖间一道隙光。

冰血鸠察觉到小沐微微颤抖，主动牵起他的手，用尽量平稳的口气安抚，“别怕，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的。”

“谢谢。”沐灵菟脸色惨白，笑笑，“我也觉得不会有事。”感到手上传来阵阵可靠的温暖，男孩渐渐放松下来，但同时另一种负面情绪----沮丧----却开始蔓延。他变得情绪消沉，全身无力，似乎被抽空，心房猛跳，颅内煞煞作响，各式各样熟悉和陌生的幻音在脑子里七嘴八舌，他愈发难过，流下泪来。

“这个脑益嗪的‘嗪’就是泡泡的意思。主人您淋了雨，唉，你说你是焚国罪囚市场上的奴隶贩子…我怎么看你像个卖咸菜的…卖咸菜可挣钱啦…当你戴上一顶合适的帽子的时候…小姨又不高兴了…黑眼圈很重…沐灵荔竟然说钱都让我花了…在娘胎里…我那可恶的表妹就开始残杀手足同胞的性命…没有刀枪…直接用嘴巴吞噬他们的肉tǐ…幻尾鸢的兄弟不肯白白死去的…于是小姨分娩出来的蜗牛脖子上有十四对眼睛…就像刚才您说的那个鱼贩宗嫣差不太多…”

“小沐！停停！”冰血鸠用力摇着他的胳膊，把他从胡言乱语中晃醒。沐灵菟这才发现自己双眼噙满热泪，泪目中的主人一脸焦急。

女人突然想到，痈寸虽然使人豁免被瘴气窒息，但峡谷里具有一种能够让人的精神涣散消沉，直至崩溃谵妄的邪恶能量。尤其对意志力薄弱之人来说格外难缠。

“集中精力，小沐，不要乱想。”冰血鸠擦去他的眼泪，“集中注意力，想一件事，高兴的事。”

“高兴的事？”沐灵菟头脑发胀，耳朵嗡嗡直响，“我没什么可高兴的事。”

“不会吧，比如，”冰血鸠趁机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女人？”

“没有。”沐灵菟郁丧地说。

冰血鸠追问：“你都二十岁了啊，这个年龄大多都结婚生子了①，难道你一直单身，一个能让你喜欢的女人都没有？”

“一个也没有。”沐灵菟没好气的答道，“我认识的女人大多挺讨厌的。”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失礼，不料冰血鸠劈头盖脸又问：“那你嫖过妓吗？”

沐灵菟眼睛瞪着冰血鸠，很不高兴，“您胡说什么呢！”

“没有？你还是个处男咯？”既然到这一步了，索性要确认到底。

沐灵菟甩过头去不看她，“无可奉告。”

“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说的呢，我就大大方方承认自己非处…”女人黑眼珠直盯着男孩，“嗯这样吧！不是你就摇摇头；没动作就算你默认是啦。”

小沐装作没听见，毫无反应。

冰血鸠吃吃地笑，心中窃喜。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又成功阻止他思维进入涣散状态，不错。

窄道渐渐宽阔起来。大雨滂沱，路面泥泞，脚下出现一种粉色的、酷似羊肚绒的苔藓，走近时，它变得润滑舒展，闪耀着淡淡紫光，而走过后又会立刻黯淡卷缩下去。岩壁上攀爬着另一种惨白色植物，枝干螺旋扭曲，盘团成条，酷似寒冬中被拧干冻硬的抹布，横生八叉遍布山谷，纤维状枯叶随着生人靠近而瞬间挺直，仿佛左右两列士兵，在将军经过时突然立正敬礼。

被植物激起的新奇感使男孩精神状态好了一些，冰血鸠也放下心，指着左侧高远处崖壁上一只铁灰色的软体动物说：“小沐，你看，那是什么？”

沐灵菟只望见一团蠕动的黏液状物，因距离较远，不太清楚，这时冰血鸠在近处桦树上发现了另一只，赶忙再指给他，相距不足十尺，看得真真切切：这是一种烂泥样的灰青色条形生物，像成年人的胳膊那么长，半透明体内流动丝丝亮绿色内脏，乍观就像涂着一条条芥末酱的、蠕动着的腐烂面包。

“看着让人挺不舒服，” 沐灵菟厌恶地咧了咧嘴，“就像…嗯，那种类似于蜗牛，但是没有壳的虫子，叫什么名字来着…一到阴雨天就会出现，爬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

“蛞蝓。”冰血鸠立刻说。

“没错，蛞蝓。”沐灵菟点点头，“但比蛞蝓大得多了，也难看得多。这也是吢丕森林里的独有物种吧？”

“只在脑益嗪里有，”冰血鸠科普道，“这种蠕虫叫做‘夜脓’，是一种看起来丑陋邪恶但实际上人畜无害的小动物，它有个非常好玩的特点，就是无论你把它砍断也好，捣碎也好，踩烂也好，烧死也好，甚至…嗯，虽然没有听说有谁试过，吃掉也好，它们都不会死，只会变作一滩烂糊，再慢慢聚合，粘附在一起。要想除掉这种怪虫，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对它说一个字，”冰血鸠饶有兴味地走近那只夜脓，轻声念，“蛹。”

话音刚落，夜脓“噼”的一声爆裂开来，就像猛然被砸在墙上的番茄，tǐ液四溅，喷了冰血鸠一脸一身，她显然毫不介意，湿手粗鲁地抹去脸上污秽，至于沾在身上的残液，因为艾檞衣本就像油纸一样防水，不怕被浸湿，只需任由大雨自然冲洗就好。

沐灵菟瞠目结舌，还没反应过来，冰血鸠清了清嗓子，高喝一声：“蛹！！！”，只见山谷四处，由近及远，噼啪声相继响起，一团团爆裂泥浆此起彼伏，仿佛无形巨手在整张峡谷画布上点破了大大小小的墨点，场面蔚为壮观。

不过这副光景除了有趣之外，实谈不上什么美感。沐灵菟忙不迭地说：“姐…主人可别再喊了，您也说这种动物无害，何必这样残杀它们呢？”

“就是想让你见见奇观嘛，” 冰血鸠解释道，“这可不是哑国小镇上能看到的。”

鸠菟说说笑笑，迎着凄风凉雨继续前行。视野开阔，两侧山崖也平缓起来，渐露空旷原野，黑雾淡了些，能看清更远处景象，雨却越下越大。

下午，他们来到一座足有数百米高的大瀑布前，虽仰视不可尽见其顶，飞流直下的水线却细弱稀疏，像是从巨嘴里垂落的黏稠涎丝。瀑布之下，深潭浓黑如墨，静谧无波，仿佛一面古镜冷冷映照无星无月的虚空。

冰血鸠窃喜，折腾了大半天，可算到了。

“这水怎么黑的，”男孩嘀咕道，“该不会是有毒…”

“那倒不至于，”冰血鸠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嗯，小沐，你刚才承认你是处男，没错吧？”

沐灵菟再一次红了脸，“您干吗纠结这个问题。”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不是的话就走不出脑益嗪？”

“那倒不至于，” 冰血鸠第二次说，牵起男孩的手，把他引到潭边，“你看看水里有什么？”

潭面散发出一种类似于奶香与脚臭混合的怪味，男孩伸脖子向下见到自己的倒影，那瞬间，余光警惕地告诉他左侧有些异样，他赶忙瞥了一眼，几副人类骸骨赫然入目，横七竖八倚堆在一块暗赭色岩石边。沐灵菟心感不祥，还不及喊叫，从深潭中砰然跳出几个东西，毛森森的直冲面门，沐灵菟“呀”一声仰倒，身后早有准备的女人志满意得地探伸手臂，把他接入怀中。

跃出水面的怪物没有接触到男孩，大部分还在水里争先恐后翻滚跳跃，有四五只已经落在潭岸边扑腾挣扎。仔细看，是鱼，面部却与成年女人一般不二，眼耳口鼻舌俱全，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脑后，但并非童话传说中的人鱼那样拥有美丽**。它们全身只有两尺左右长度，除了有一颗女人头颅外，余部却是不折不扣的鲤鱼之身，头身交界处没有脖颈，腮部即是鳃部。这些怪鱼----无论是在水面上翻跃还是岸边蹦跶的----都不约而同发出yín荡的叫声。

“这是‘妓鱼’，小沐不要怕，她们看见处男之后都会有这种奇特的生理反应，”冰血鸠温柔地解释，“当然如果你不是童男身，她们就根本不会跳出水面。”

“所以，”沐灵菟真有些生气了，“您就为了这种无聊的测试，甘愿让我冒着受伤的风险！”

“那倒不至于，”冰血鸠第三次说道，摆出一副嘻皮涎脸的无赖相，“我一直做好准备在身后接住你呢！”

“可是！您知道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得快，它们就咬到我了吗！”

“妓鱼不咬人，她们跳出水来吻你的。”

沐灵菟不以为然，“那么，”他指着一旁的骸骨堆说，“他们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说来话长” 冰血鸠叹了口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六个男人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黑发湿漉浓密，如海带般覆盖住身体，使得岸上这几条妓鱼像鲜活的女人头一样在地上欢蹦乱跳，冰血鸠抬脚把她们一一踢回潭中，“你看见这些男人的衣裳都朽烂了么，他们死了很久，至少二十多年了。”

“您说这鱼不伤人，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被一个女人所杀。她曾经是疑国姒娩城的领主，武技超强，性格孤傲，追求者众多，其中不乏一些盖世英雄，但都入不了她的眼。她所能接受的异性必须符合两个要求：干净、诚实。然而这些男人竟连这么简单的择偶标准都难以达到。

“‘你是处男吗？’她问。

“‘是的，领主。’那个男人回答，‘以我的个人生命担保。’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她将男人放在蚁车②里，拿着两把剑，骑上马蚁，一口气把他拉到脑益嗪黑水潭前，结果呢，水面静波如常，她把男人扔进潭里，仍然不见鱼，男人爬上来，她扔给他一只剑，自己用另一只跟他决斗，杀掉了他，然后将两把剑都收好，骑蚁回城。没过几天，再用同样的话问第二个前来‘竞聘’的男人。

“‘是的，领主’ 男人回答，‘以我的家族荣誉发誓。’

“然后她像上次一样，带他到这里测试，决斗，收剑，回城，就这么一连杀了六个男人，直到她只剩下最后两个痈寸，对男人几乎彻底绝望，打算独身到死，一天她喝醉了酒，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厮来到这里，妓鱼扑棱棱直往上跳，她于是把两只剑都扔进水里，就在岸边，这块血石旁，当着六具死尸的面，把男仆推倒，要了他的童子之身…”

“呃，可是，”沐灵菟有些尴尬，“您刚才说这发生于至少二十多年前，您又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呢，”男孩不解，“那时候您还没有出生吧？”

“所以我才出生了啊！”冰血鸠露齿一笑。

注释：

① 贪脖纪盛行男性早婚。

② 花羽大陆的原生马匹从未被驯化。人们普遍驯养一种体型等同于野马的巨蚂蚁作为代步生物，该物种通称为“马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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