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八月,王稳平怀着沮丧的心情开始准备出门上学。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母亲已经给他做好了被褥,连床单,枕套,枕巾都慢慢攒好了,于是,他每天百无聊赖地呆在家里,守着一口打开的柳条箱子,把一年四季的衣服放进去,拿出来,又把选好的书拿出来放进去……
他恼恨自己的优柔寡断,让张旗毫不客气地占了先机,他知道李恭的那些秘密,他原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最了解李恭的人,可是张旗不需要了解李恭的秘密,却清楚地知道李恭需要什么,不但知道,还能够适时地给她最好的一切,这些都是王稳平没法办到的。
他在《公开的情书》的扉页上写道:爱她,就让她幸福。
他竭力给这份窝囊,失意和狼狈染上一点浪漫甚至悲壮的颜色,那样,他才显得不那么窝囊,失意和狼狈。
王稳平用收拾行李来期待着离家的日子。
可是,他不知道,这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让他经历了一场改变了所有人一生的惊涛骇浪。
周六下午,王稳平听见有人在楼下喊他的名字,探头一看,只见张旗一条腿跨在自行车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冲他摇晃。
“喂!下来!”张旗喊。
王稳平点点头,关上窗户。
下了楼,张旗把纸条递给他,是一张戏票。
“今天晚上我爹他们团有演出,就在军区大院的剧场。”
王稳平看了看票:晚上七点。他说:“晚上我有点事儿,去不了。”
张旗看着他说:“今天有李恭的《天鹅之死》,看不看随你。”
王稳平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看着手里的票不知道怎样回答张旗。
张旗骑上车:“六点五十,剧场门口等你,罗红霞也去!”说完,蹬车而去。
六点四十五,王稳平在部队大院剧场的台阶上见到了气喘吁吁跑上来的罗红霞。
罗红霞精心打扮过:穿了一件娃娃领泡泡袖的白衬衫,一条大红色的四片裙,那时候正在流行红裙子。她上学时的羊角辫已经扎成了一条高高的马尾,头发上别着两枚带水钻的红色发卡。她描了眉,似乎是用了很粗的炭笔,使得两条眉毛看上去有点凶悍,粗眉毛压住了她原本的一双灵动的黑白分明的大圆眼睛。
王稳平还没说话,罗红霞就兴冲冲地说:“王稳平,你也来啦!今天张旗可真大方,不但请咱们看演出,还说演出完了请咱们吃夜宵呐!”
王稳平说:“上哪儿吃夜宵啊?这大街上的饭馆九十点钟就关门了!”
“部队食堂呗!我跟你说啊,部队食堂伙食最棒了,张旗说夜宵有馄饨,粥,饺子,香肠……嘿!今天可赚了,看节目不花钱,还有人请吃夜宵!哈哈!”
王稳平说:“瞧把你馋的,晚饭都没吃吧?就盯着夜宵呢!”
罗红霞笑了:“那是!”她忽然神秘地压低声音说:“诶!今天张旗怎么没请李恭呢?”
王稳平心里有点奇怪:难道罗红霞不知道李恭的事情?张旗为什么没有告诉她今天有李恭的演出呢?
既然张旗没跟罗红霞说,他也不便提前透露,于是王稳平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会不会一会儿就到了?”
罗红霞脸上有点诡秘的神情,她凑近王稳平:“这都快开演了,李恭肯定不来了!是不是张旗请不动李恭啊?”王稳平闻见她的嘴里冒出的大葱味儿。
“我怎么知道?张旗就给了我票,没说别的。”
罗红霞突然有点羞赧地说:“诶,王稳平,跟你说个事儿……那个……你不许跟别人说啊……张旗今天送了我一个大硬皮的笔记本,特漂亮,他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是个特聪明,特优秀的女孩儿,希望我能把握自己的幸福。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罗红霞小小的圆鼓脸儿真的飞起了两朵红霞,眼睛含水似的,那水里满是娇羞和期冀。
王稳平还没说话,张旗就已经从下面一跃三跳地窜了上来。
“你们到啦!走,进去吧!”
张旗今天格外精神:理了发,穿着一件街上不多见的带咖啡色细花纹的白色尼龙港衫,米色裤子上有两条笔直的裤线,一双三接头皮鞋擦得锃亮。
罗红霞脸色绯红地看着张旗,含情脉脉地说:“哟!真精神!”她伸手摸了一下张旗的鬓角:“哟!梳分头啦!够时髦的,不过比上学时候确实精神多了!”
张旗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笑着说:“不是真神经就行!”又看了看罗红霞:“哟!描眉画眼的,捯饬得够漂亮的,不知道的以为你也要上台呢!”
罗红霞娇嗔地捶了张旗一拳:“德行!挤兑谁呢!”
演出开始了,张旗递给罗红霞和王稳平一人一包话梅,罗红霞微微倾着身子靠住张旗,不停地往嘴里塞话梅,她始终很兴奋,不管台上演什么,她都要趴在张旗耳边指着舞台说上一阵,然后娇笑半天。看得出张旗有点尴尬,尴尬中似乎隐忍着不耐烦,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跟罗红霞小声说话,时不时地指指舞台。
罗红霞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没在台上,王稳平看得出,她的心都在张旗身上,少女的情怀,初恋的娇羞,青春的躁动,一览无余地写在她的眼睛里,笑涡儿里和肢体动作上,看来她完全不知道今晚李恭的出场。
王稳平也几乎记不得前面都演了什么节目,他的心从一坐到剧场的椅子上就开始加速跳动,随着节目的推进,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似乎每一个“接下来”都可能是李恭的出场。
终于,王稳平听到了报幕声:“接下来,请您欣赏芭蕾舞片段《天鹅之死》,表演者,李恭!”
王稳平下意识地一下子挺直了身子,他用余光看见罗红霞也一下子坐直了,她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狐疑地看了张旗一眼,又看看大幕低垂的舞台:“谁?!李恭?!”她大声问张旗。
张旗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点点头,小声说:“对,李恭。”
罗红霞惊愕地张着嘴,瞪圆了眼睛看着舞台的天幕徐徐升起,看着漆黑一片,静无声息的舞台。
她转过脸,想问张旗什么,可是张旗的脸上是一副“请勿打扰”的表情,她只好又把脸转向舞台。
寂静中,渐渐响起圣桑的《天鹅》,一束半明的追光显现出舞台右侧两位大提琴演奏者的轮廓。然后,又一束追光投向舞台左侧,一只已经身受重伤的白天鹅缓缓地飞来。
天鹅身着多层硬纱的白色芭蕾舞裙,头发两侧是白色的羽毛装饰,脚下是白缎子芭蕾舞鞋。她背朝观众,两条纤长的手臂波浪一样缓缓起伏,时快时慢,表现出受伤的天鹅忧伤而痛苦的滑行。
王稳平睁大眼睛,他认不出李恭,舞台上的李恭,完全是他不认识的模样:她的手臂有着不可思议的长度,结实的肌肉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却又那么柔软灵活,像真正的翅膀一样可以任意地在湖面上优美地收拢,也可以在天空的风中展开羽毛轻轻地扇动,柔美地滑行,彷佛那是另外两条独立的生命体。
当她的手臂从头顶慢慢反伸到背后,几乎与身体垂直的时候,王稳平看到她的肩胛外侧有两块突出的骨头似乎也跟着翻转过去……
大提琴的声音凄婉,柔美,忧伤悱恻,如泣如诉,受伤的天鹅抛却了对死的恐惧,一心只有对生的渴望:她挣扎着试图飞离湖面,证明自己的生命还依然有着力量和活力,可是,一次次挣扎,换来的是一次次更痛苦的跌落。
她抽搐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翅膀,最后一次用羽翼指向天空,指向她渴望飞翔的地方,最终,她的翅膀徐徐收拢,颓然垂下,她的头埋在翅膀之中,慢慢死去……
沉默了片刻的剧场,掌声轰然暴发,王稳平看见张旗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闪发光,他这时候才惊觉自己的眼里也已经噙满了泪水,此刻,他想,也许张旗和他的感觉是一样的:舞台上死去的天鹅,幻化成李恭,在最美的瞬间死去凋零,这是任何一个深陷爱情中的男子都无法承受的哀痛。
散场了,他们三个站在剧场门口等着李恭卸妆,然后一起去食堂吃夜宵。
三个人都是默默的,似乎各怀心思,尤其是罗红霞,眼神再不复刚来时的光彩,脸上生了一层锈似的黯淡无光,她问张旗:“你怎么没跟我说有李恭的演出啊?她怎么会参加你们部队文工团演出呢?”
张旗说:“请的呀!”
罗红霞又问:“你给介绍的吧?”
张旗看了罗红霞一眼:“她的老师杨小燕原来就是我们团的,还用我给介绍?”
罗红霞冷笑了一下:“哼!我不信!”她把脸扭向一边。
张旗斜着扫了罗红霞一眼,好像在说:“信不信由你!”
三人又都不说话了。
尴尬的气氛中,李恭急匆匆从剧场的大门跑了出来,她刚刚洗了脸,头发挽在脑后,穿一条黑色阔腿人造棉练功裤,一件蓝色大翻领,两侧带两条白道的练功服,袖口被撸到胳膊肘,露出修长的手臂。
她气喘喘地说:“嘿!你们等我半天了吧?对不起啊,洗脸池挤不下,我只能等别人洗完了才能洗,本来想不卸妆了,省得让你们等太长,可是照镜子一看,像个鬼一样吓人!”她笑嘻嘻地在脸上比划着。
“喂,罗红霞,看我今天跳的怎么样?你都一年多没去少年宫看我跳舞了!”
罗红霞眼睛看着别处,面无表情地说:“少年宫都是小孩儿去的,你怎么还去少年宫啊?!”
李恭说:“我还一直跟杨老师学呢,只能在少年宫练功,不过,以后我可以借用文工团的场地啦,这还得谢谢张旗!”
罗红霞问:“张旗没少帮你忙吧?”
李恭认真地说:“可不是!张旗,谢谢你啊!”
罗红霞冷笑连连:“谢他干什么?能为你效劳现在让他死了都行!我说的没错吧张旗?!”
张旗说:“我死了遗产也不给你继承,损不损啊你!”
罗红霞白了张旗一眼,把头一扭。
部队食堂的伙食当然是好的:张旗给他们端来了馄饨,粥,花卷,包子,腐乳,还有一盘切成片的哈尔滨红肠。
李恭的大眼睛立刻放光了,她一边说:“饿死我了!为了这场演出,这个星期杨老师给我定的食谱是苹果,香蕉和黄瓜西红柿!”她接过张旗递过来的馄饨:“告诉你们,我还偷偷吃了好几个米花球呢,不敢让杨老师看见!”她吐吐舌头说。
张旗把包子推到她面前:“肉的,快吃吧,好好解解馋!”
李恭做个鬼脸,用瓷勺舀起满满一勺馄饨和汤,烫的稀里哗啦地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包子,仰起脸受惊似的对张旗说:“包子太香了,张旗!”
张旗似乎并不想掩饰对李恭的宠溺:“慢点吃,有的是,管够!”
李恭一边吃一边呜噜呜噜地说:“不行了!在台上就饿得要虚脱了,
张旗给罗红霞夹了几片红肠:“你上次不是说爱吃哈尔滨红肠吗?这是食堂最近才有的,正宗的,你尝尝。”
罗红霞理都不理张旗,面前的夜宵她一口没动,她直挺挺地坐着,看着李恭。
张旗碰了个钉子,又跟王稳平说:“稳平,多吃点,文工团的夜宵不限量,不够我再去拿。”
王稳平说:“你别光照顾我们,你也吃啊!”
张旗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大口,又把一个大花卷掰开,加进半块酱豆腐,大口吃起来。
李恭吃了一会儿,缓过点劲儿了,她看见罗红霞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奇怪地说:“罗红霞,你快吃啊,一会儿凉了。”
罗红霞看着李恭,笑笑说:“李恭,好吃吗?”
李恭说:“好吃啊!”
罗红霞说:“好吃你还不多吃点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李恭笑笑。
罗红霞又说:“部队的饭再好吃,你也没那个命天天吃,是不是李恭?!”
李恭看着罗红霞,似乎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她不知道为什么罗红霞的话让她觉得有点阴气森森的不舒服,她又看看张旗,然后低下头慢慢啜着碗里的小米粥。
张旗低头吃饭,不说话。
罗红霞看看张旗,又说:“张旗,你要是能让李恭每天在这个食堂吃饭,那就算你有本事!”
张旗嘘了一口气,放下了筷子,他看了看罗红霞,又看了看王稳平,然后转过头慢慢对罗红霞说:“你还真说对了!”
罗红霞挑衅似的看着他。
张旗说:“现在我宣布一个消息,咱们四个是好朋友,你们也为李恭高兴高兴——李恭已经通过了文工团的业务考试和政审,初步具备了特招入伍的条件,下一步就由文工团上报大军区政治部,估计明年三月份以后就能批下来了!”
李恭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她说:“小燕老师原来是芭蕾舞学校毕业的,后来赶上□□,就进了部队文工团,改跳民族舞,后来转业离开部队,分到少年宫,还是教芭蕾舞,是她给我推荐的,老团长说了,文工团没有能力跳整场的,但是以后还会招芭蕾舞演员,演出一些著名的片段。”
然后李恭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跟你们说,张旗他爸——就是团长,特逗,他老是把芭蕾舞片段说成‘折子戏’,哈哈哈!”
张旗笑着说:“还没进来呢,就敢背后编排领导,你可给我小心了!”
王稳平看着李恭,笑了笑,说:“恭喜你啊,李恭。”
此时王稳平的心里,已经只剩下无奈和平静,不管怎样,李恭如愿以偿地进了文工团,能跳上她最爱的芭蕾舞,“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这是那些年最流行的一句话,王稳平也这样对自己说,他的心已经慢慢释然了,他愿意看着李恭平静地走远,只要她幸福就行。
半天没有说话的罗红霞站起来,脸色煞白,她直直地盯着张旗的脸:“张旗,我问你点事儿!”
“怎么啦罗红霞?有什么话坐下说。”张旗很镇定,他似乎对罗红霞的举动并不意外。
王稳平突然有点醒悟:张旗今天之所以叫他和罗红霞来看演出,吃夜宵,似乎都是刻意安排好的:把李恭进文工团的事告诉他和罗红霞这两个局内之人,让他们明白:李恭进文工团,不管是谁的推荐,最终的安排者其实还是他,这就间接而又隐晦地表明了他和李恭关系的未来走向,也让他俩知难而退。
罗红霞的声音有些颤抖:“张旗,你送我的笔记本写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张旗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意思。”
罗红霞说:“告诉你,我罗红霞眼里可不揉沙子!你偷偷送我笔记本,还写上那样一段话,你以为谁不明白吗?”
张旗看着罗红霞说:“罗红霞,你弄清楚,我可没有‘偷偷’送你笔记本——咱们四个从上学时候起关系就不错,毕业了也还是朋友,现在大家要分开了,我们各自都要奔赴自己的学校,我为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王稳平,李恭,他们都有,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们,这有错吗?”
李恭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俩,满脸的茫然。
罗红霞终于忍不住了,她的脸由白转红,成串的眼泪扑扑簌簌地往下落。
张旗伸手拉罗红霞坐下,然后他双手握成拳头放在桌子上,凝重地看着它们。
气氛让人窒息。
李恭略带惊慌的小声问:“罗红霞,你怎么啦……”
罗红霞转向李恭,冷笑了一声:“李恭,以前我觉得你挺傻的,真的,傻的跟她妈大脑炎后遗症似的,今天才知道,你原来是装傻!你不但装傻,你还会装天真,装可怜,你专门装给男的看,是不是?!谁有关系,有后门,你就跟谁装,是不是?!谁能让你得到好处,你就跟谁装,是不是?!上学时候你入团,那么多男的帮你;你学习不好,就有人专门组织帮教小组,占用全班同学的时间为你一个人服务!你可真行,你可真有本事啊!……”
“够了!”张旗一拳砸在桌子上。
罗红霞尖声说:“张旗,你心疼了是不是?!戳你的心尖子了是不是!”
王稳平站起来,想把罗红霞拉到座位上坐下,罗红霞甩开他的手,犀利地盯着张旗。
李恭带着哭腔说:“我怎么得罪你了罗红霞?我做错什么了?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张旗对李恭说:“你用不着明白,罗红霞误会了一些事儿,解释清楚就好了。稳平,你先送李恭回家吧,我跟罗红霞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