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稳平的心忽的一声沉下去,他似乎听到他的心脏向下飞速坠落的风声,他感觉他的手都快端不住酒杯了。他想:张旗今天找他喝酒的目的就是这个吧?他是想抢占他的先机,先堵住他的嘴!
王稳平的心脏剧烈地跳着,他怕张旗说出那个名字:那样,他所有的希望就没有了——张旗是他的哥们,一旦告诉他是谁,就等于在那个人周围画上了一道鸿沟,他将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王稳平后悔地在心里大声喊着:“张旗,你不要说出来!”
张旗端起杯子,和王稳平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一杯,塑料扎里啤酒已经见底了,张旗吆喝老板再上一扎。
老板送上一满扎啤酒,张旗又倒了一杯,并没有接刚才的话。
王稳平也不说话,他连追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了。
两人沉默了半晌,一种心照不宣又矛盾重重的气氛使他们都感到了窒息。
张旗打破了沉默,他又点上一支烟:“这个周六我爹他们团有演出,你来吗?我给你弄票。”
王稳平茫然地看着张旗,摇摇头: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说:“算了,不爱看节目,闹得慌!”
“有李恭的《天鹅之死》。”张旗直视着他。
王稳平抬起头,看着张旗。
张旗说:“她落榜了,你知道吧?”
王稳平点点头:“我早就知道了,她告诉我了。”
“她要进我爹他们团的舞蹈队了,这个她跟你说了吗?”
王稳平看着张旗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的洋洋自得。
张旗举起杯子想跟王稳平碰一下,王稳平没端杯子,看着张旗的脸:“你帮的忙?”
张旗点点头。
“你想帮她?”
张旗又点点头。
“张旗你是真心喜欢李恭吗?”王稳平的声音里有着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得出的颤抖。
张旗说:“稳平,你这话……其实你问了一个在我这儿最没有解的题: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张旗说:“在我眼里,李恭还不是一个完全的女人——我没有办法用看一个女人的眼光去看李恭,可是,她又跟任何一个我认为是女人的人不一样,你看,罗红霞她们,咱们班那么多女生,包括咱们全校那么多女生,还有我们在社会上每天接触的那么多女的,你一眼就能感觉到,她们就是女人,女人身上所有的特点她们都有,包括细心,敏感,多情,温柔,小气,刻薄,贪小便宜,勾心斗角,眼光短浅……等等等等,这些特征她们都有,可是你觉得李恭身上有哪些特征呢?她就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说精灵有点太酸了……傻丫头吧!”张旗咧嘴笑了一下。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呢?”王稳平笑不出来“你总不会因为她是个傻丫头才喜欢她的吧?”
张旗说:“稳平,我之所以说自己不知道,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说喜欢她吧,我真的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女人去喜欢,就好像对我外甥女一样:更多的可能是疼爱和保护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又不完全一样,我承认李恭漂亮,在这一点上,她肯定是吸引我的,因为她不但吸引我,也吸引你,对吧?但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如果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女朋友那样去喜欢,她却又像个孩子;可是如果有一天她成了别人的女人,我又受不了——她太干净了,没有一个人能够守护住她的这种干净而不玷污她——我也不能。”
张旗接着说:“她的干净吸引我,同时也让我望而却步,我觉得她就像一座水晶雕成的人像,我即使摸一摸都会留下肮脏的手印,更何况让别人摸这座雕像了。我想保护她,我想让她一辈子都在我的保护之下不吃亏,不受苦……”
“一辈子?”王稳平略带嘲讽地说:“是她的一辈子是你的一辈子?”
“我俩的一辈子”。
“你俩的一辈子?!”王稳平冷笑一声:“你问过李恭了吗?她肯给你一辈子?”
张旗说:“不用问,我慢慢等,她现在还没长大,等她完全成熟了,她就会知道,有能力去爱她的人,只有我。”
“什么叫有能力爱她?”
“就是说,我不但爱她,我还有能力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帮她:她除了舞蹈,没有一技之长,进工厂当工人?那她一辈子也就没有出头之日了,她需要舞台,在舞台上,她有很大的前景,稳平你信不信,李恭可以说是个舞蹈天才,她所有的弱项,都是为了衬托这种天赋!她一定能出人头地!而我,就是那个有能力为她铺路的人!”
王稳平看着张旗,他恨不得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在张旗那张英俊的长脸上,可是,眼前这张脸,没有阴谋,没有炫耀,如果有这些,王稳平在这一刻真的可以下得去手,可是,这就是张旗:坦诚,务实,可以把夺人所爱这件事做的如此大方磊落,毫无愧疚。
他们喝到半夜,直到小饭店打烊,老板收着张旗掏出的大票小票,心里骂着败家玩意儿,把他老子娘挣的辛苦钱拿出来灌黄汤,北京的孩子真他娘的是一群瘪犊子。
天已经亮的明晃晃的,王稳平睁开眼,头痛欲裂,嘴巴里苦,喉咙里烧,他爬起来跌跌撞撞上了厕所,然后灌下一大杯凉开水,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t恤,下摆仍然扎在裤子里,看来夜里回到家就直接倒在床上的。
喝了杯水,他感觉到饥肠辘辘,昨晚吃的什么,他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打开煤气,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又卧了个鸡蛋。
吃着饭,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忆昨天的事,他想起白杨树油亮的叶子,想起一种印象很深的油烟味道,想起一扎又一扎泛着白沫散发着清爽凉气的啤酒……昨晚吃了什么菜,他努力想也想不起来,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突然,张旗的脸好像从半空中跳了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王稳平想起来,昨晚是跟张旗在一起喝的酒。可是他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们说了什么。
然后,他想起一句话:“我们俩的一辈子!”王稳平停住筷子,细长的眼睛眯成更细的一条缝,“我们俩的一辈子……这话是谁说的?什么意思?”
他想不起这句话的上下文,猜不出它的意思,但是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捏住,这句话让他觉得痛苦。
“李恭的《天鹅之死》……文工团……”他又隐隐约约想起一些不连贯,但是同样让他心里刺痛的话来,这些想不起出处的只言片语,让王稳平心烦意乱,他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真实的噩梦。
然后他想起张旗,他听到张旗的声音,张旗说那些话的声音,没错,那是张旗的声音,王稳平想起来了,那些话是张旗说的。
他扔下筷子,躺到床上,浑身开始轻微的颤抖,他一句又一句地想起了张旗的话,他头脑中断了的片子,终于慢慢连缀起来,成了一部让他心脏狂跳的电影。
他就那样躺了一天,黄昏,他从床上再次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父母的房间,他拉开酒柜的抽屉,找出父亲的一盒烟,那是一盒“红梅”,他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气管差不多痉挛了,他忍了一会儿,慢慢把烟吐出来,嘴巴里留下又干又呛的烟味儿,这味道让他感到恶心。
他走到阳台,伏在栏杆上,耸着肩膀,一口一口往远处的夕阳里吐着烟雾,他想起张旗的话:“能力”。
从小自尊自爱的王稳平,从来都是优秀且出众的,即使和张旗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是,成绩,能力,相貌却是各有千秋,可以比肩,因为有同样的自信,他们两人才会配合默契,惺惺相惜。
可是,在李恭这件事情上,张旗却拿出了王稳平拿不出的实力张旗却拿出了王稳平拿不出的能力,刚出校门,差距就开始出现了。王稳平冷笑着,笑自己,笑张旗,他觉得他是在朝着一个大坑冷笑,这个大坑把他,张旗和李恭一起吞了进去。
夕阳红着,热烘烘的空气里依旧是喧嚣着各种市井的噪音,王稳平感到安全和亲切,立秋后的夜晚会凉快很多,可是他却宁愿呆在这热烘烘里,因为对即将降临的夜色他有些莫名的恐惧,他不知道这个夜晚他会怎么度过。
终于夕阳快落下了,天空变成淡淡的蓝紫色,一阵阵小凉风从北边吹过来,然后,王稳平看见了李恭。
李恭就在他家阳台下面的小马路上走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衬衫,修长的胳膊夹着一个小小的搪瓷脸盆,里面放着毛巾,香皂,洗发水和雪花膏,她显然刚从公共澡堂出来,长发湿漉漉的似乎还滴着水,脚上趿着一双旧凉鞋改成的拖鞋:薄薄的底儿,一条寸把宽的横带,因为要努力踩住拖鞋,她脚后跟上面的韧带绷得很紧,又细又突出,一阵阵小风刮过来,她的黑白花的人造棉长裙的裙摆便一下一下裹上她雪白纤细的脚腕。李恭一边走,一边时不时甩甩头发,她的肩膀和腰胯便随着摆动一下,每摆动一下,王稳平的心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捏一下。
他注视她的背影,心里所有的激情和热望全都熄灭了,他只想快点开学,早点离开,不回来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