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他们四个人一同去北海划船,李恭的背包里带着大白兔奶糖,花生牛轧,话梅。她把所有的零食倒在船舱里,居然还有一罐麦乳精。
王稳平他们笑她糊涂,没有开水怎么冲麦乳精?李恭吐吐舌头笑道:“反正我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都拿来了,麦乳精不用水冲也很好吃,你们尝尝!”
她让每个人伸出手,然后捧着罐子挨个往他们每个人的手心里倒上一小堆。罗红霞一边称赞李恭大方,一边小心地伸出舌头舔着手心里的麦乳精颗粒。
张旗放下船桨,一仰头,把手里的麦乳精全倒进嘴里,然后马上向李恭伸出手,李恭又给他倒了一小堆,他一仰头又全部倒进嘴里,再次伸出手。
罗红霞叫道:“哪有你这么吃的?!你干脆直接拿罐子吃得了!”李恭也说:“你这么吃法,一会儿罐子就见底了,王稳平,罗红霞,我再给你们倒,你们吃剩了再给张旗!”
王稳平摇摇头说:“太甜了,我不要了。”
张旗吃完麦乳精,继续划船,他穿着雪白的长袖衬衫,绿色军裤,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线条优美的肌肉。
罗红霞盯着张旗看了一会儿,小脸蛋红了,她脱掉凉鞋,侧身坐在船尾,两只肉乎乎的脚丫伸进水里,拍打着。她笑着喊道:“李恭,水里特凉快,你还不脱了鞋泡泡!”李恭笑着摇摇头,把手伸到船舷外轻轻撩着水。
王稳平看了一眼李恭穿着丁字皮鞋的脚,想起楼道里李恭在穿芭蕾舞鞋时露出的扇面一样变形的脚趾,他心里激动了一阵:他觉得这是他跟李恭之间的秘密,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中午时分上了岸,他们找了一个树荫下的石桌石凳,张旗把他的军挎往桌子上一扔,然后兜底一倒,里面滚出四听青岛啤酒,两根哈尔滨红肠,四个义利大果子面包,另有一个军绿色的小铁饭盒,里面是摆得整整齐齐的炸带鱼,青岛啤酒和哈尔滨红肠,在那个年代是很稀罕的东西,王稳平甚至是第一次见到。
罗红霞和李恭不由得欢呼起来,一连声地称赞张旗想得太周到了。
罗红霞什么也没带,王稳平带了咸鸭蛋,豆腐丝和烙饼,他看着张旗带的东西,心里既自卑又愤懑,他觉得张旗无时无刻不在炫耀他的资本。
这顿饭张旗李恭三个人吃得兴高采烈,只有王稳平一个人心里烦闷,味同嚼蜡,张旗几次把炸带鱼递给王稳平,都被他拒绝了,王稳平说:“不行,带鱼太腥了,我吃不惯。”
张旗说:“喂,你怎么像个大姑娘似的事儿多:刚才说麦乳精太甜,这会儿又说带鱼太腥,原来没发现你有这么多毛病啊!”
王稳平笑笑,继续吃自己的咸鸭蛋和豆腐丝。
李恭说:“王稳平你平时吃素啊?”
没等王稳平说话,张旗接过来说:“他吃个屁的素!除了不吃人肉,什么肉不吃啊!”
王稳平笑道:“不吃你的肉——我是回民!”
罗红霞和李恭咯咯笑起来,张旗笑骂了一句,掰了半根哈尔滨红肠塞给王稳平,又抓起一大把豆腐丝塞进嘴里嚼着,腮上的肌肉一动一动的,李恭看了说道:“张旗,你平时吃饭都这么快吗?”
张旗说:“军队养成的习惯,我爹吃饭就快,那时候打仗,集合号一响,马上投入战斗,吃饭慢不老得挨饿呀!”
李恭说:“现在不打仗了,也没有集合号给你吹,请你吃慢一点好吗,这样吃饭对胃不好。吃饭一定要细嚼慢咽才好。”
罗红霞说:“张旗你带的这些东西都是在哪儿买的呀?”
张旗说:“你吃就得了,管我在哪儿买的呢——好吃吗?”
罗红霞说:“好吃啊,所以问你在哪儿买的,赶明儿跟我爸说说,也让他买点。”
张旗说:“啤酒和红肠都是我爸的战友给带的,北京没有。”
罗红霞说:“那下次也让他们给我带点呗,我给你钱。”
张旗说:“什么钱不钱的,下次要是再有,我给你送点去不就完了!”
罗红霞笑着吐吐舌头。
王稳平接过张旗递过来的一罐啤酒,喝了一口,青岛啤酒的清爽和细腻立刻就把他平时喝过的用暖壶从饭馆打来的生啤酒比了下去,他轻篾地想:有路子真不一样,张旗要是生在工人家庭,看他用什么炫耀!
罗红霞喝一口青岛啤酒,立刻吐了出去:“呸!马尿味儿!”
张旗斜了她一眼:“马尿味?你连马尿都喝过,厉害呀!”
大家都笑起来,罗红霞用小拳头在张旗的身上捶了几下。
张旗拿过罗红霞手里的啤酒:“你别浪费了,我喝了吧!”
张旗又问李恭:“喝得惯吗?”
李恭笑道:“还好,但是我觉得不如北冰洋汽水和上海的盐汽水好喝!”
张旗说:“那些都是你们女孩子喝的,这次我忘了买了,下次给你们带汽水。”
从北海回来以后,本来被自己鼓起来的士气又泄了下去,王稳平再次被自己的重重顾虑打败了,他想起张旗浑身上下散发的自信和优越,第一次感到和这个曾经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搭档产生了莫大的差距,这种差距外人是看不出来的,别人看到的王稳平,是清秀的,聪明的,稳重的,在那个时代的同龄人中甚至是举止优雅,气质出挑的。
只有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王稳平才能重拾自信,他想等到那一天,甚至那一天之后,他上了大学的某一天,再重整心情,自信地写给李恭一封信。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地来了,王稳平考上了大连工学院的燃料化工系,罗红霞考上了对外经贸大学,张旗考上了哈尔滨的某所军工大学。而李恭,没有悬念地落榜了。
王稳平想了几天,怎么劝慰李恭,他想约她看场电影,或者给她买本好书,或者带她到公园划船,似乎都可以,但也似乎都没什么用,即便是没用,王稳平也想为她做点儿什么,他甚至想带李恭去动物园,他只想让她开心,只要她开心了,他才能放心地去上学。
傍晚,王稳平躺在单人铁架床上看那部当年最流行的书信体小说《公开的情书》,看着看着,真真虚幻的形象变成了李恭真实的脸:雪白的两腮,深黑的眼睛……他觉得真真就是李恭,李恭就是真真,尽管真真比李恭更聪明和富有激情,但王稳平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天真无邪。
有人敲门,王稳平的父亲去开门,进来的是张旗。
张旗穿着一套大红色,两侧镶着三道白边的运动服,袖口撸到肘部,更显得肩宽腰细,十分有型。
王稳平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来,他坐起来跟张旗打了个招呼。
张旗看看了王稳平手里的书:“哟呵!看小说呐,还‘公开的情书’,够浪漫的呀!”
王稳平说:“你怎么这会儿来了?吃饭了吗?”
张旗说:“没有,特地这会儿来找你,咱俩出去喝一杯?我请客。”
王稳平狐疑地说:“好好的怎么想起喝一杯了?有什么事儿吗?”
张旗说:“咱们是老爷们,想喝就喝,哪有那么多理由。”
王稳平说:“不是,我妈都做好饭了,要不你就在我家吃?”
张旗说:“在你家喝不痛快,当然,在我家更喝不痛快,干脆就上饭馆,咱俩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王稳平笑道:“你爹不是也爱喝酒吗?不在家陪你爹喝,来我家陪我喝?”
张旗笑骂道:“说话真孙子!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损,学坏了!赶快赶快,穿鞋穿鞋,走走走!”
正值酷暑,小饭馆门前的马路边上,高大的杨树垂着油亮的叶子,西天的晚霞一抹一抹热烘烘地红成一片,远处传来孩子尖利的叫声和笑声,空气中有饭馆飘出的炒菜的油烟味。
他们在饭馆门口的折叠桌旁坐下,张旗要了一扎生啤,四个菜。
两人喝着,聊起各自的学校,张旗忽然说有点后悔报了哈尔滨的大学。
他说,他从小在军队大院长大,上军校,穿军装,似乎是一件顺利成章的事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报了好几个军事院校。
王稳平说:“这不正遂了你的心愿了吗?”
张旗不语,两人默默喝了几杯,王稳平隐隐感觉张旗的怅然似乎与李恭有关。
张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烟,王稳平愣了一下:“你怎么抽上烟了?”
张旗说:“偷我爹的,原来什么都管着我,现在也睁只眼闭只眼了。他也知道往后就是想管我,手也伸不了那么长了!”
张旗抽出一根递给王稳平,王稳平摇摇头,张旗说:“酒都喝上了,烟酒不分家嘛,你呀,就是太放不开了,耽误事!”
王稳平怔了一下,他觉得张旗话里有话。
他想听听张旗到底想说什么,张旗点上烟,却把话题转移了:“嘿,我说,你觉得你学的那个专业怎么样?是你喜欢的吗?”
王稳平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接到通知书的时候我连听都没说过这个专业,我报的是北工大的应用化学专业,谁知道给分配了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燃料化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张旗说:“你要是不服从分配,明年能不能再考还是个未知数呢!”
王稳平说:“算了,凑合有个大学上,也算是对父母有个交代了,我妈还担心我不能分回北京呢!”
张旗说:“我那个学校将来毕了业还不知道分配到哪儿,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倒是希望分到海防边塞,能让我干出一番事业来!”
王稳平说:“你不想回北京啊?”
张旗说:“将来我要进部队的,谁能说得好进哪个部队?而且越是边疆部队越需要高技术人才,估计将来回北京的希望很渺茫了。”
王稳平问:“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后悔报了这个学校?”
张旗点点头说:“有这个因素,但也不全是,我一想到将来我也要像我爹一样,穿上军装,一辈子过着刻板,严肃的军人生活,我就觉得有点不甘心:你看现在八十年代的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我真的希望我这个部队大院长大的土鳖也能尝试一下现代化的生活。可是,我又觉得我生下来就是要穿军装的,这辈子要是不能当个军人,对我来讲也是一件极大的憾事,所以,挺矛盾的!”
王稳平说:“你将来要是回不了北京,罗红霞怎么办?跟你随军?”
张旗挑起两道剑眉:“罗红霞跟我随军——你喝多了吧?!”
王稳平笑着说:“别来这套了,罗红霞早把你看成是她的私有财产了,全班谁不知道?”
张旗说:“我不管她怎么想,反正我没那个意思!罗红霞不适合我,我们俩不可能。”
“那你跟谁有可能?”
“哥们,你今天怎么了?非要给我说媒拉纤?”
王稳平看着张旗:“那你……是不是……”
张旗也看着王稳平:“稳平,我知道你想说谁,我今天可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