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夏末了,夜风里带着时有时无的凉意,路灯一盏一盏地连成一条长链,黄黄亮亮地消失在远方……
马路上人迹稀少,一片谙静,王稳平骑着自行车,李恭默默地坐在后面,疲惫又沮丧地把头轻轻靠在王稳平的后背上,王稳平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热,这是第一次李恭跟他如此近地接触,但王稳平知道,李恭根本就是无意识的。
李恭疲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稳平,你说罗红霞到底为什么那么说我呀!还有,她跟张旗怎么了?”
王稳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李恭,上学这么长时间,你不知道罗红霞对张旗的意思吗?”
李恭想了想说:“我知道一点,班里好多女生议论呢,可是,罗红霞从来不跟我说,我也没敢问过她。”
“那你知道张旗对你的意思吗?”
“对我的意思?对我有什么意思?”
“李恭你看不出张旗对你的意思吗?他一直喜欢你呀!”
“啊?!我没看出来呀!我觉得张旗对我,对你,对罗红霞都差不多,我真的没觉得他对我有什么特殊的啊!”
王稳平听出李恭不像是装的,他想,张旗说的不错,李恭的心智还是个小女孩。
王稳平并不想把张旗曲折的心思告诉李恭,他只想让李恭心无旁骛地跳她的舞,简单干净地生活,该来的自己会来,水到渠成。
到了李恭家门口,李恭跳下车,站在路灯下,落寞脸上带着些泪痕:“王稳平,我不能进文工团了……”
“为什么?因为罗红霞?”
“我知道罗红霞是真的很喜欢张旗,我要是去了,肯定就失去罗红霞这个朋友了,我和张旗什么事都没有,让她这么误会,我真是特别难受!”
“你进的是文工团,不是张旗家,你要是不够条件,部队是不可能特招的,张旗他爸再牛也做不到想招谁招谁,所以你应该是问心无愧的。再说张旗对罗红霞确实没那个意思,这个我了解,罗红霞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跟你没关系。”
李恭咬着嘴唇,半信半疑地看着王稳平,她的头发有点凌乱,右手不停地来回搓着左胳膊肘,王稳平感觉出她心里强烈的不安。
“没事,你别想多了,张旗一定能跟罗红霞解释清楚。很多人都有天赋,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你即便将来不能跟张旗走到一起,以我对张旗的了解,他也一定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的。”
李恭低下头,不说话。
王稳平伸出手,把李恭的衣袖拉到手腕:“天凉了,也太晚了,你快回家吧,我在楼下看着你上楼,到家把你屋里的灯打开,我就走。”
……
还有不到半个月,王稳平就要开学了,他和张旗骑车进城去买书,王稳平问张旗那天跟罗红霞谈清楚了没有。
张旗说:“嗯,没事儿了,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她也想明白了。我不会伤害一个喜欢我的人,更不会轻视一份真诚的感情,尤其是罗红霞这么一个要强的女孩儿,但是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强扭的瓜不会甜,这个道理她应该能懂。”
“可是,她对你和李恭的事能接受吗?”
张旗笑看了王稳平一眼:“兄弟,我和李恭的事只要你能接受,别人能不能接受我不在乎!”
王稳平心里感觉堵得难受,却又无话可说:张旗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可以抢占先机,可以横刀夺爱,但是又抢得思虑周全而夺得光明磊落,他现在已经从最初对张旗的恨中慢慢抽离出来,眼前这个洒脱果敢,却又有责任有担当的人,让王稳平嫉妒又佩服。
这天傍晚,李恭来了,送给王稳平一支英雄牌钢笔作为上学的礼物,王稳平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看,我也没给你准备礼物,这多不好意思!“
李恭笑嘻嘻地说:“我也给张旗和罗红霞都送了礼物:张旗的是一支羽毛球拍子,罗红霞的是一顶蚊帐!”
王稳平说:“你给每个人都送了东西,大家给你送什么了?”
李恭说:“你和张旗去外地上学,当然要送你们礼物;罗红霞虽然在北京,可是考上大学毕竟是大喜事,礼物是一定要送的。至于我嘛,我又没考上大学,没有资格要礼物!”
“这是什么话?你要进文工团了,这也是大事,当然也应该祝贺呀!”
李恭说:“我这不是还没进去吗?等正式穿上军装那天,你们都要回来,给我好好庆祝一番哈!”
王稳平试探着问:“你送罗红霞蚊帐,她肯定特别高兴吧,多实用啊!”
李恭说:“还行吧,蚊帐是她自己要的,我问她需要什么,省得我无目的地瞎转悠,她说还缺个蚊帐。”
王稳平问:“你们没事吧?都过去了?”
李恭高兴地说:“没事!我们毕竟是好朋友,再说我跟张旗也没有那个意思,我跟她解释了,她相信我,现在又跟我好了,跟以前一样!”
李恭的脸上焕发着光彩:“和好朋友消除了误会,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她说明天晚上要请我吃饭呢,说是以后上学见面就会少了,她会想我的,我也一样,我肯定也会特别想她!”
王稳平有点意外:“罗红霞请客?这倒是新鲜了!她还会请别人?我的印象中……”
王稳平停了一下,笑道:“她只会吃别人,而且吃的津津有味,心安理得!”
李恭说:“你们别抱有成见,罗红霞其实是个很热情的人,她比我聪明,比我学习好,值得我学的地方可多了!”
王稳平说:“你的宽容,是你的最大的优点,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不过李恭,我要上学走了,张旗将来离得更远,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李恭说:“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你看,张旗,你,罗红霞,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对你们是一万个相信的!”
王稳平说:“你将来进了部队文工团,我们就放心了,不过,现在在社会上,你对人可要有点提防之心,不是每个人对你都是善意的,有些事,有些人,在相信之前一定要先问几个为什么。”
李恭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王稳平说:“你们明天在哪儿吃饭呀?”
李恭说:“在‘百花开’。”
李恭走后,王稳平躺在铁架床上看书,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老是走神,他心里说不清来由地隐着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索性放下书,头枕着胳膊,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绪,想找出在他心底隐藏着的那个让他不安的根源。
他想起在部队食堂的那个晚上,罗红霞眼里的恨意,有对张旗的,可是更多是对李恭的:女人差不多都是这样,她们一般不会恨那个不爱她们的男人,而是恨那个被爱的女人,即使那个女人是完全无辜的,她们也会视她为敌人。
王稳平总觉得,罗红霞对李恭的恨意,从见到李恭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李恭入团,补课,他们四个在一起的每一次,其实罗红霞都是恨李恭的,只不过因为张旗,罗红霞才把这种恨意或者说是妒意藏起来,让张旗看到她的大度和宽容,当然也是为了能够跟张旗多见几次面。
以罗红霞的性格:她的是她的,别人的只要她看上,也得是她的。罗红霞对张旗从初中分到一个班开始就一直是一往情深的,到如今已经五年多了,五年来,其他不少爱慕张旗的女生,因为怕罗红霞,所以一直不敢染指,罗红霞已经理所当然地把张旗视作她的私有财产,只不过是因为张旗的个性太强,她无法降服罢了。
如今,张旗公然为李恭铺设未来,加以关照,对李恭的心意让人一目了然,除了那个傻傻的李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以说,对张旗的爱意有多深,对李恭的恨意就有多深,作为这样的罗红霞,怎么可能跟李恭尽释前嫌呢!
“那么”……王稳平坐起来,脑子里快速地想着李恭的话,“百花开”,“发小儿”……平时不管去哪里玩,几乎都是他们四个人在一起,而现在,一向工于算计,可以说一毛不拔的罗红霞居然主动要请客,而且无意请王稳平和张旗,而是请了一众语焉不详的“发小儿”,而且还是在离他们几个人的家那么远的百花开。
是什么发小儿?男的还是女的?她要干什么?罗红霞的动机实在让王稳平觉得怀疑。
王稳平又想起上学时,罗红霞跟一些社会人员的交往,因为她的成绩好,又是个能干的班干部,有这些光环傍身,老师学校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并不曾管过。王稳平想到这里,心里突然莫名涌起一种不详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