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开始天空就是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好像随时都要下一场大雨。
王稳平的心情也像这天空一样,隐着不知名的动荡。
中午他骑上车去李恭家,李恭妈妈说李恭一早就被罗红霞叫走了。
王稳平问她们去哪里了。
李恭妈妈没好气地说:“你们班那个罗红霞,凡是找李恭,必定没好事!前些年把我们家提琴骗走,到现在不还;每次来我们家都是鬼鬼祟祟跟李恭嘀咕,她一走,李恭准有事:不是跟我借钱,就是拿家里的东西,前些日子又把她房间里的小铜电扇借给了罗红霞,那是她奶奶专门让人从上海给带来的!也不知道你们班主任是怎么教育的,成绩好是不是就代表一切都好啊?像这种道德修养明显缺失的孩子,又是当班干部,又是三好学生,一味地捧,将来不知道捧出个什么来!”
王稳平说:“赵老师,李恭说没说罗红霞今天晚上请她吃饭的事儿?”
李恭妈妈说:“对,她出门时倒是说了一句。”
王稳平说:“她说去哪儿吃饭了吗?”
李恭妈妈说:“那倒是没说。”
从李恭家出来,王稳平骑车去找张旗,在军区大院门口的哨位上给张旗家打电话,没有人接,知道张旗这会儿不在家。王稳平只好又骑车回了家。
下午的天气比上午更加阴沉,南边的天空更是黑云滚滚,偶尔能听到隐约的雷声。
王稳平在六点的时候骑车出门,直奔百花开。
到了百花开门口,六点半左右,他把自行车放在餐厅侧面的一个夹道里,悄悄地凑近餐厅的大玻璃窗往里面看。
里面稀稀拉拉地坐了几桌客人,王稳平一桌一桌仔细看过去,并没有李恭她们。
那时候餐厅里一般没有包间,所有的客人都是一目了然。
王稳平心想,难道他们换了地方?这就难找了,偌大个北京城,万一他们要是去了更远的地方,到哪里去找呢?!
王稳平有点焦急,他坐在自行车上想了半天,看看表,已经快到七点了。
最后,他决定再去找一趟张旗。
他还没把自行车骑出夹道,就听见一阵杂乱刺耳的自行车铃声,里面夹杂着笑声和说话声,王稳平突然听出那正是罗红霞的声音。
他探头一看,只见两辆自行车飞驰过来,一路铃声乱响,骑车的两个年轻人,都剃着光头,一个身穿白衬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另一个穿着一件天蓝色尼龙港衫,下身一条裤腿宽得能扫街的米黄色大喇叭裤。
王稳平觉得这两个人特别眼熟,眼熟到似乎有两个名字如雷贯耳,但是因为听见了罗红霞的声音,所以他顾不上去细想这两个人是谁。
他看见罗红霞和李恭分别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罗红霞身着一条绿底儿小碎花的连衣裙,正笑嘻嘻地把马尾上的皮筋儿撸下来,叼在嘴里,用手当成梳子拢着头发,然后又把头发扎起来。
李恭则穿着一件白色V字领无袖抽纱衬衫,一条蓝底白点的泡泡纱蓬蓬裙,一头长发瀑布一样垂在后背,她站在罗红霞对面,手里帮罗红霞拿着两枚发卡,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是拘束和紧张。
他们四个人一起往餐厅门口走进去,其中有一个光头的手似乎在轻轻推着李恭的后背。
王稳平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突然之间他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炸响了一个闷雷!
这一刹那他猛然想起了那两个让他觉得眼熟到心里发紧的人——那是大石头,小石头兄弟!!
提起这两个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石头名叫石万强,比王稳平他们大四届,小石头名叫石万刚,比他们大一届,哥俩的父亲早早就死了,他们的母亲靠捡废品,做临时工,帮人带孩子,把他们养大。
这俩人从小就谈不上家教,上了学以后更是越来越出名:大石头在□□后期拆教室,打老师,斗校长,73年他把邻居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诱骗到家门口一个正在挖的防空洞里猥亵,被送进少管所,那时,他还不满十四岁。从少管所回来那年,他还不到十七岁,依然是一路劣迹到十八岁,刚满十八岁就因为入室抢劫把人捅伤被送到新疆石河子服刑两年,二十岁出狱。
至于小石头,虽然没有大石头那么坏得叫人齿寒,也是一样劣迹斑斑:打群架,抢军帽,截女生,十五岁被送进工读学校,在工读学校又因为去副食商店偷香烟,晚上在西郊拦路抢劫也被送进少管所,大家都说,这哥俩逢年过节都是在少管所,公安局团聚的。
就是这样两块料,说起来跟罗红霞还有些渊源:他们原是邻居,罗红霞的小弟弟曾经由大石头的母亲帮忙照看过几年,罗红霞的父母也曾给过石家一些帮助,大小石头倒是念着这点儿好处,一直以罗红霞的哥哥自居,谁敢在学校里欺负罗红霞,谁就一准儿没有好果子吃,所以罗红霞在学校里得了个外号“惹不起”。
王稳平的不安终于变成了事实,已经被妒火烧昏了头的罗红霞果然给李恭设了局!
王稳平刹那间头皮像要炸开一样:漂亮又天真的李恭落到这两个恶棍手里,会是怎样的结果?!
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去恨罗红霞的狠毒,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救出李恭!”
可是他一个白面书生又怎能是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对手,王稳平急的几乎跺起了脚。
他略一思忖,立刻飞身上车,拼命往张旗家蹬去。
到了部队大院门口,他跳下车,冲进哨位的岗亭拨通了张旗家的电话。
电话铃不紧不慢地响着,王稳平在心里大喊:“张旗!快他妈接电话!”
响了大约七八声以后,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是一个山东口音很重的声音:“谁呀?”这是张旗父亲的声音。
“叔叔,我是王稳平,张旗在家吗?”
“哦!王稳平啊!张旗没在家呀!”王稳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张旗不在家怎么办?!
那边张旗的父亲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他去食堂打饭去了,刚走。你有事吗?”
王稳平略微松了口气:打饭去了,说明他一会儿就能回来。
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跟张旗的父亲说。
“你有什么事,要不你进来?”张旗的父亲对王稳平的印象一向不错,主动邀请道。
“呃……不了,叔叔,我还有点事得马上走,张旗回来,您就跟他说,让他去百花开餐厅找我,他知道那个地方,您就说……您就说李恭跟大石头他们在一起,我……我在那儿等他……”
“什么餐厅?李恭跟谁在一起?”
“百花开……就是百花盛开的餐厅!李恭跟大石头在一起!”
“哦,这个大石头是个人吗?”
“对!对!叔叔,您就跟他说,是跟我们特熟的那个大石头!”
王稳平骑上车往回奔,他心里多少宽慰了些:张旗听到大石头的名字,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半个小时以后,他又回到百花开,他把车支在门口,特意把钥匙留在车锁上。
他靠近窗户,悄悄向里面张望。
他看见大石头他们四个坐在餐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上,桌子上放着五六个菜,摆着十几瓶啤酒,已经喝了一大半。
他看见小石头正跟罗红霞说笑,大石头左手搭在李恭的椅背上,右手端着一杯啤酒,正在歪着头劝李恭喝酒,隔着小石头的罗红霞时不时探出头,似乎在催李恭快点喝。
李恭背对着王稳平,看不出她的表情,但是能看得出她很不情愿地低着头,不肯喝酒,被逼不过才会微微低头抿一口。
大石头给李恭夹菜,倒酒,表现得很是斯文,但是这斯文中却隐藏着等不及要露出色心和凶相的味道。
李恭似乎一直不怎么喝,这时候大石头给小石头暗暗使了个眼色,小石头转向李恭,露出一脸笑容,突然伸出手,搭上李恭的肩头,李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那边的大石头顺势把李恭往怀里拉,李恭挣扎着要站起来,无奈被大石头和小石头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那边罗红霞探过身子,端起李恭的酒杯笑嘻嘻地塞进她手里,并把李恭的手抓住往嘴边送,要灌李恭。
就在同时,王稳平看见大石头的一只手正在从李恭的衣襟下面伸进去,李恭似乎也意识到了,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这时候,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注意他们了。
罗红霞伸手打了大石头的手一下,示意大石头别那么猴急。
王稳平的心快要燃烧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下雨的天空,他要下决心,他不能再等张旗了。
这时候,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一个响雷炸了开来,王稳平心中一凛,他今天即使是头破血流,也要冲进去,把李恭带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餐厅。
他直接朝着李恭走过去:“李恭!”他叫道。
四个人同时回过头来,罗红霞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
李恭趁机挣脱大石头的手,站起来。
罗红霞也站起来,她有点儿警觉地看了看门口,又问:“王稳平,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王稳平看着罗红霞,冷笑了一声:“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没等罗红霞说话,他跟李恭说:“李恭,你妈找你有急事,赶快回家!”说完,他伸手就要拉李恭。
“哎哎!”罗红霞拦住王稳平:“怎么啦?她家出什么事了?!”
“她家出什么事我不知道,就知道她妈让我找她赶快回家!”
“她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啊?李恭,不是不让你跟你妈说吗?!”
王稳平问:“你为什么不让李恭跟她妈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人知道吗?”
罗红霞说:“王稳平你别血口喷人,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就是怕李恭她妈知道她喝酒骂她吗?”罗红霞明显被王稳平说中了要害,有点气急败坏,但是看来她昨天一定也是这么跟李恭说的。
王稳平白皙的脸气得发青,他指着罗红霞说:“罗红霞,我不想跟你多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说完,拉着李恭就走。
“等会儿!”
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的大石头,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抱着肩,转过头问罗红霞:“这谁呀?!”
罗红霞小声说:“同学。”
大石头说:“这就是那个……那个……谁吧?”
罗红霞忙说:“不是,不是!”
“哦!不是啊!那他妈就是多管闲事的呀!”
王稳平不说话,只想拉着李恭快走,他知道一旦大石头动粗,他真的不是对手。
大石头抢上一步,拦住王稳平的去路:“别走!你他妈哪路的?”
王稳平站住了,他把李恭挡在身后,对罗红霞说:“罗红霞,你要还是我和张旗的同学,就让李恭走!”
罗红霞说:“王稳平,你今天就是来搅局的是不是!李恭跟我发小儿加街坊喝顿酒碍你什么事了?!”
王稳平说:“姓罗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李恭要是出了事,我就是证人,你跑不了的!”
罗红霞似乎意识到事情有点麻烦,她下意识地看了大石头一眼,没说话。
大石头把手搭在王稳平的肩膀上:“小子,想坏了爷爷的好事儿是吗?我妹妹把这个大美妞介绍给我了,你想呛行?!你也不打听打听,爷爷是谁!”
王稳平看着大石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把李恭护在背后。
大石头笑了:“哟呵!小子,英雄救美,还挺忠心啊!爷爷今天当面喜欢喜欢她给你开开眼!”他猛地用一只手揪住王稳平的衣领,另一只手一下子从背后把李恭拽到自己怀里,李恭发出一声惊叫。
他推开王稳平,搬过李恭的脸,嘴唇一下就贴在李恭的嘴上,同时另一只手直接插进李恭的衣领里。
王稳平扑上去,大石头推开李恭照着王稳平的脸就是一拳,打得王稳平眼冒金星。
这时候,突然呼的一声,一个人影裹挟着一阵风声扑了过来,来人腾空一脚飞踹,大石头猝不及防,被一个狠狠的窝心脚踹倒在桌子底下。
罗红霞失声喊道:“张旗!”
话音没落,罗红霞的脸上也挨了响亮的一个大耳刮子。
王稳平被打得朦朦胧胧的视线中,是张旗愤怒到扭曲的脸。
小石头一声怪叫,抄起一个酒瓶子,绕过圆桌向张旗冲过来。
王稳平还没来得及叫张旗小心,却看见张旗手里早已经多了一个啤酒瓶子,小石头冲过来的当儿,张旗的酒瓶子恰好狠狠落在他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在罗红霞的尖叫声中,张旗推了王稳平一把:“快!带李恭快跑!”
王稳平顾不得多说,拉着李恭就跑,跑出餐厅,回头看见张旗也跑了出来。
张旗跟王稳平一样没有锁车,钥匙也默契地插在锁孔上,张旗跳上自行车,一边蹬起,一边对李恭大叫:“李恭,快上来!”
李恭突然醒过来似的,身手敏捷地跳上张旗的自行车,王稳平也跳上自己的车,两人箭一样蹿了出去。这时,听见餐厅门口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大石头和满头鲜血的小石头一起跑出来,开自行车锁,骑上去,朝他们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