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后一开学,传出消息:要分文理科班了。
王稳平,张旗,罗红霞,数理化都是尖子,无疑留在理科班。而有些文科好,理科差或者文理科都差的学生则被动员去文科班,这么一来,文科班就成了变相的差生班。
李恭是自己要求去文科班的。
王稳平在分班通知刚下来时,找了个机会问李恭:“你还不如参加艺术院校考试,我觉得你的水平考舞蹈学院应该没问题。”
李恭奇怪地看着王稳平:“我没在学校跳过舞啊!你怎么知道的?”
王稳平发现自己失言了,他有点尴尬地解释道:“哦,我以前看过你在剧场演的《草原英雄小姐妹》。”
李恭并没有注意到王稳平的尴尬,她说:“家里不同意我跳舞,我妈说女孩子得有一技之长,不能吃青春饭。所以,我只能考大学,没有别的选择。”
王稳平说:“你自己喜欢的,就得坚持,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不追求自己喜欢的,不是白活了一辈子!”
李恭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面的一个假想的什么东西,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一提跳舞的事儿,我妈妈就暴跳如雷,说我是惹祸精,我妈妈的脾气可大了!”
“你惹什么祸了?”
李恭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特怕你妈?”
“是……有点怕。”李恭小声说。
王稳平说:“那你也不要去文科班啊,理科班将来就是尖子班了,老师肯定也是全校最好的,同学水平也高。你要让学习气氛带着你走,要是去了文科班,就相当于去了差班,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的!”
李恭说:“我数理化不好,只能考文科。”
“你妈妈就不给你补补数学吗?”
李恭摇摇头:“我妈给我补过数学,可是奇怪了,我一听她讲课,就忍不住要瞌睡,平时从来就没有困成过那种样子,真的是一低头就可以睡过去那种!”李恭笑起来:“你知道我平时睡不着觉时用什么催眠吗——《代数》,只要一看《代数》,马上就能睡着!”
王稳平被她逗笑了:“你真行!要不这样吧,你让你妈妈跟学校说一声,你临到高考之前再去文科班,然后我跟张旗商量一下,请班里数理化突出的同学给你补补课。”
李恭看着王稳平,长睫毛忽闪了一会,最终感激和羞怯地点点头。
于是王稳平便去同张旗商量给李恭补课的事,张旗侧转身子坐着,两条长腿横跨过道几乎伸到对面的椅子下面,两条长胳膊架在自己的课桌和后排的课桌上,他静静地听完王稳平的话,半晌没吭气。
王稳平的心里倒有些不对劲儿,他一向谨慎,单独为李恭补课的事情一旦说出,基本上就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迹,换了别人他是不可能说的。好在他信任张旗,相信这个铁哥们不会嘲笑自己。
现在见张旗不说话,他便有点着急:“你倒是说说你的想法呀!”
张旗又沉吟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单独为李恭一个人补课,这样是不是有影响啊!”
同样是多年的班干部,王稳平立刻就明白了张旗所谓的“影响”,他有些奇怪自己,居然完全没考虑会有什么影响,他也有些奇怪张旗的态度:按张旗平日的性格,什么事情都是雷厉风行,行就行,不行马上否定你的意见,黑白分明,绝不模棱两可。
王稳平不接那个“影响”的话茬儿,他也不说话,等着听张旗说什么。
张旗生就一张长脸,配上两道剑眉,一双眼尾向上的大眼睛,结实方正的下巴,肩背和胳膊上的肌肉匀称而饱满地从雪白的衬衫下面鼓胀出来,再加上一身正气的军人范儿,简直就像是一匹英俊的军马。
张旗沉吟良久,盯着王稳平的眼睛,边想边说道:“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索性成立一个互帮互学小组,班委必须参加,剩下的谁有兴趣谁参加,互帮互学,取长补短,比如我数学好,我教数学,罗红霞英语不错,我可以跟她学英语,刁燕儿语文好但是化学差,你可以跟她学语文然后教她化学,就像这样大家共同牺牲学习时间,也共同学习,是不是两全其美?”
王稳平由衷地说:“我看行!就是怕罗红霞她们几个学习好的女生不好办:她们科科优秀,不需要跟别人学,没时间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别人,这个不好办。”
张旗捶了一下桌子:“她们,除了普通同学我们不要求,班干部,团员,必须参加,否则,党团员的先进性体现在哪儿?!班干部的带头作用体现在哪儿?!谁要是拒绝,毕业鉴定团支部可是有发言权的!”
王稳平笑了:“你倒是挺会行使权力,这个书记不白当!”
张旗站起来:“那是!权利是干嘛的?权利就是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走啦!”
果然不出王稳平所料:班里几个学习优秀的女生谁也不愿意参加互帮小组,她们心里都憋着劲儿,平时上课不显山露水,课下一个比一个刻苦,别说帮人,互相之间谁比谁多一分将来都可能是劲敌,你追我赶,恨不得对手栽倒爬不起来,怎么可能愿意帮助别人呢?!
无奈张旗仗着自己的强大气场,连威胁带恳谈,软硬兼施,总算把罗红霞一票学习尖子弄来了互帮小组。
小组开课的第一天是星期六的下午。
教室里很热闹,大家连笑带闹,尖子生们迟迟不开课,普通生有点着急了。
张旗走上讲台,用板擦敲了敲黑板,简单开场白了几句,接着就进入正题;“下面我把今天的互帮对子和内容宣布一下。王稳平和刁燕儿你们俩一个语文强,一个化学强,今天的内容你们自己定,下次轮换!罗红霞,你教彭维远英语。……李恭,今天我给你补习数学。”
王稳平一愣,他没想到张旗能如此直截了当地把李恭归到他的旗下,如此地不容分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突然觉得自己是给别人做了垫脚石。他下意识地看了罗红霞一眼,发现罗红霞正看着他,小脸如冰,他们的眼神对上的一瞬间,他看见罗红霞冷笑了一下。
罗红霞的冷笑更让他证实了自己被利用的感觉,他把目光转向别处,一句话都没说。
分配好了以后,大家各就各位,开始商量具体事宜。
这时,张旗走过来拍拍王稳平的肩膀,示意他出去。
王稳平强压着心里的不快,脸色有些硬。
走出教室,张旗回手关上门。
王稳平不说话,看着张旗。
张旗也看着王稳平,语气平静地说:“今天的对子先这么结着,你没意见吧?”
王稳平也平静地说:“没意见。”
“好!”张旗说:“你的理化都比我好,李恭的理化课你给她补。”
王稳平又是一个没想到,他不知道张旗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旗既没有讨好的意思,又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哥们义气,王稳平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旗没等王稳平回答,又一拍他的肩膀:“行,那就这么定了,进去吧!”
补课进行一段时间以后,李恭似乎是有了一些小进步。
最令她自己不可思议的是:张旗给她补数学,她并不犯困,虽然有点反应迟钝让张旗着急,但是张旗却表现出了与他的性格不符的耐心和温柔,他主要给李恭分析每次作业或测验的错题。
他们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头顶着头,窃窃私语似的小声说着话,两人都很投入,全然不受教室里的英语朗读或其他人补课的影响。
有时候一个定理张旗要讲上好几遍李恭才能理解,张旗的鼻尖都沁出了微汗,可是他从不表现出任何一点不耐烦,相反如果李恭有一点进步,他就会像表扬小孩子一样逗得李恭咯咯笑。
王稳平在一旁正襟危坐干自己的事情,表情平静,心里却像打翻了调料瓶子一样五味杂陈。
他听见李恭对张旗说:“奇怪了,我妈一给我补数学我就瞌睡的不行,可是你给我讲课我就不困,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张旗说:“赵老师太严厉了,把你吓得吧?”
李恭想了想说:“诶,你说的有道理,每次我越想打起精神就越困,我想我是太紧张了,我妈没耐心,总说我笨,有时候我正想着题,她突然照着我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打完我,她接着讲,像没事一样,可是我就更困了,简直要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张旗说:“紧张过度会让人缺氧晕厥,之前的表现之一就是开始产生睡意。”
李恭低声笑着说:“我妈一直认为我是精力不集中,今天我回去告诉她,不是我不集中,而是太紧张了!”
张旗说:“你妈确实挺厉害的,不过你也不用特别紧张,那毕竟是你妈呀,还能把你吃了?”
王稳平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是滋味,可是张旗是自己的铁哥们,他连看他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张旗对李恭的态度,在班里逐渐引起了议论。
张旗是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不光是自己班,就连同年级和低年级的女生,对张旗也是青睐有加。
无奈谁也惹不起处处拔尖,门门优秀,容貌俏丽,能言善道的罗红霞。
罗红霞的厉害,是全校出名的,她不但在班主任,年级组长那里吃得开,社会上也有一些说不清出处的男男女女在她身边隐现。
平时在班里,她把班干部当的恩威并施,把同学(尤其是女生)管得服服帖帖,很多人都带着明显的巴结神态讨好她,总有意无意地给她些便宜占,她也处之泰然地接受,基本连谢意都没有;出了校门,她跟一些穿军裤,骑着二八永久凤凰,等在校门口的男生有说有笑,神态极其自然,毫不避讳,根本不怕谁去跟老师打报告。
很多人猜测她的社会关系复杂,但是她门门功课优秀,老师便对她校外的事情眼睁眼闭,因此,她得了个外号“惹不起”。
罗红霞对张旗的心思,只要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她并不有意炫耀,但也不刻意隐藏。
虽然张旗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并没有对罗红霞特别留情,但是谁都认为罗红霞绝对不会容忍别人染指张旗,这一点,连王稳平也相信。
现在,班里各怀心思的男生女生,对张旗和李恭各含酸意,都在猜测罗红霞会如何反应。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罗红霞没有任何反应,跟张旗,跟李恭照样谈笑风生,而且,对李恭比对班里其他的女生更加亲厚——上学一起来,放学一起走,李恭凡是有不会的功课,罗红霞便主动把课堂笔记递过来,顺便指点一二。
大家猜测,是那把珍贵的小提琴起的作用:如今罗红霞的妹妹已经进了少年宫,正式拜师了,而那把琴却一直没有还回来。
没有人知道李恭为那把琴付出的代价。
高考临近了,张旗私下跟王稳平说,李恭的情况不容乐观,她的数理化基础太弱了,王稳平说他曾经建议李恭考艺术院校,她有那个天赋。
张旗点点头说:“是啊,是什么材料就应该干什么事儿,她要是学舞蹈,肯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舞蹈家。”
张旗突然问王稳平:“你看过她跳的‘天鹅之死’吗?”
王稳平一愣:“没有啊!怎么,你看过?她在哪儿跳的?!”
张旗沉吟了一会儿:“这么回事,去年十一,我爸部队的联欢晚会,文工团和少年宫舞蹈团搞了个共建活动,李恭不是在少年宫学芭蕾吗,她的老师杨小燕就是文工团转业的,推荐了她的独舞,就是那个《天鹅之死》,当时都轰动了,跳的真是太美了!”
“去年十一?!”王稳平把这句话牢牢地咬在舌尖儿,他心里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去年十一的事儿,你今天才告诉我,张旗,你可真是哥们儿啊!”
张旗并没有猜到王稳平的心语,他只看见王稳平一脸平静,于是他接着说道:“你是没看见:平时傻乎乎的一个毛丫头,往台上那么一站,穿着雪白的纱裙,盘着头,灯光一打,芭蕾范儿一出,我的天,真的,我都认不出来了,感觉她就是另外一个人!”
张旗的眼睛半眯着,两道高挑的剑眉压下来,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激动让王稳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个丫头天生属于舞台,真的,你没看见她的胳膊多长,腿多直,我记得音乐一起,她背着身,倒着小碎步儿出场,两条胳膊像波浪似的,从肩膀到指尖儿一阵一阵,连绵不绝,当时台下就是一片掌声!演到天鹅临死前的挣扎,说实话,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我真没想到,平时看她傻乎乎的,一到了舞台上,怎么就那么有灵魂,那么美呢……”
王稳平静静地看着张旗,他的心里像装着一壶沸水,他突然憎恨起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和他意气相投,无比默契的哥们儿。
王稳平心里在说着:“张旗,我比你了解李恭,我每天在楼道里陪她练功,你知道个屁!你不过是仗着自己的优势接近李恭,你炫耀什么!”
见王稳平不说话,张旗捶了他肩膀一下:“喂,听我这一说,你是不是特想看?没事儿,等高考完了,我跟我爸说说,让他们文工团再搞一次共建活动,到时候我给你票就是了!”
王稳平淡淡一笑:“行,知道你有路子,提前谢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