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稳平后来从罗红霞的嘴里听说,李恭正在少年宫跟她原来的芭蕾舞教师杨小燕练芭蕾,是偷偷地练,因为她妈妈不许她跳了,她就借口去罗红霞家做功课,每周二四六放学后,就去少年宫。
“杨小燕说她条件特别好,将来不考专业团体可惜了,李恭跟我说的!”
罗红霞不甘心无条件地为李恭保守秘密,她向李恭提了个要求:她妹妹想学小提琴,让李恭在少年宫帮助找一个提琴老师。
周六下午没课,李恭高高兴兴地带着罗红霞和她12岁的妹妹去了少年宫。
少年宫招收的学员都是从有天赋或是有基础的孩子中选拔的,教提琴的王蓓老师尽管不愿意违反规定单独收学生,可是禁不住李恭的软磨硬泡,还是答应见见人。
王蓓老师跟罗红霞的妹妹没问完三个问题,就知道这个女孩没有一点基础,连提琴都没摸过。王蓓老师对李恭说:“我不是启蒙老师,没法教。”
李恭跟王蓓从小就熟悉,她拉着王蓓的手再三恳求。
王蓓说:“我每天教那么多学生,上下午的课都排的满满的,你看我还有时间吗?”
罗红霞拉着妹妹出去了,李恭这边还在磨磨唧唧地哀求王蓓老师。
罗红霞和她妹妹已经气鼓鼓地走出了少年宫的大门,听见李恭在后面叫她们,罗红霞回头一看,李恭撩着两条长腿一阵风地赶过来:“哎呀,你们等等呀!”
“等什么呀?等着挨人撅呀!”罗红霞没好气地说。
李恭站定了,喘了口气说:“王老师答应啦!”
“啊?!真的!”
“是啊,王老师答应给介绍一个启蒙老师,先从零开始学。”
“哦——”罗红霞有点失望,而且不掩饰这种失望:“她不亲自教啊?”
李恭认真地说:“王老师的学生特别多,真的!她能帮助找一个老师已经不错了,好多人找她,她都不帮忙的!”
罗红霞说:“我还以为你得有多大的面子呢!”
李恭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你赶快回去给她买琴啊,我都答应王老师了——你们回去就买琴!”
罗红霞俏丽的小脸蛋一下变得很难看,一双大眼睛从下往上瞪着李恭:“买什么琴呀?你给买呀?!”
李恭愣住了:“这……不买琴她怎么练呀?上课也得自己带琴,老师指导完了,得回去自己练的!”
罗红霞的脸蛋此刻沉得像要滴下水来:“李恭,你懂不懂事儿啊?你说咱俩那么好,我求你点事儿你还这个那个的!我们要是有琴有基础,还求你干嘛呀?说不定那位王蓓老师得上赶着找我们呢!“
李恭不知所措地看着罗红霞,脸上带着惊慌和歉疚的笑。
李恭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怎么办呢?学琴都得自己带琴。”
罗红霞像个跟男朋友撒娇的小女孩,突然刁蛮又可爱地笑起来,她撅着嘴一把挽住李恭的胳膊,拽着她大步往前走:“走,我请你吃冰棍!”
李恭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走:“我不吃,不吃。也没帮上你忙,你看……”
罗红霞诡秘地一笑:“哎,我记得你说过你爸年轻时拉过小提琴对吧?你家是不是有一把虎皮小提琴,你自己说的啊!”
“是啊!”
“你家的小提琴借我们用用呗!”
李恭被吓得站住了:“那可不行,我奶奶说那是解放以前她花大钱跟一个白俄贵族买的,特别贵,平时我妈我爸连我都不让动呢!”
罗红霞说:“你看我爸我妈挣那点工资,我们家仨孩子,穿衣服都是小的穿大的剩下的,哪有钱买琴呢?我呢,就想让我妹妹有点出息,她不是那学习的材料,将来考大学肯定没戏,要是学会了小提琴,也算是一个特长,将来哪怕能上区文化馆当个老师,也算是有出息了!”
李恭说:“不是我不想帮忙,你不知道,我爸把那把提琴看得可重了,有一次他给琴弦上松香,我在旁边就用手拨了几下琴弦,他抬手就给我一巴掌,为那事我妈妈还跟他吵了半天架呢!”
罗红霞把脸皱成一团,好看标致的五官都挤到了中间:“好李恭,你看我妹妹不是跟你妹妹一样吗?!你家有,我家没有;你家的不用闲着,我家想用买不起,你说我不求你求谁?再说,又不是跟你要,我已经跟我爸说了这事儿了,我爸答应偷偷给我妹妹攒点钱,买不成虎皮的,买个狗皮的也行啊!”
李恭被逗笑了,然后又胆怯地说:“我……我不敢……”
罗红霞说:“革命战友是不是就得互相帮助?!你看,你学芭蕾拿我当幌子,我给你保密,现在我需要你帮忙了,你就不管了,你觉得合适吗?!”
李恭低头用脚尖搓着地上的石头子儿,不吭声。
罗红霞说:“行,反正你看着办吧!我走了!”
李恭没有再追罗红霞,她看着罗红霞拉着她妹妹气冲冲的背影,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自习,李恭迟到了,她手里拎着一个提琴盒子,放到罗红霞座位旁边:“给!”她笑着,像个小孩子似的得意。
罗红霞绷着小脸,绷着绷着,终于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还差不多!”
那是一个有点破旧的棕色羊皮提琴盒,岁月的沧桑感从那已经没有光泽的皮面上传达出来。
几个同学好奇地过来围观,罗红霞轻轻打开提琴盒,王稳平也忍不住离开座位,从人群外面看进去。
只见黑色的丝绒衬托着一把棕黄色的提琴,提琴表面已经没有什么光亮了,但是却有一种沉郁精致的气质流淌出来。
张旗从盒子里拿出提琴,他学了五年小提琴,有时候会在学校的节日演奏一曲《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或是《金色炉台》什么的。
张旗用手轻轻拨了拨琴弦,又拿起琴弓试着拉了几下,小提琴发出的音色也和它的色彩一样,沉郁,高贵,高音明亮清纯,低音则有一种沉着的穿透力,即使是外行人,也能感觉出与普通小提琴吱吱喳喳的不同。
张旗翻过小提琴,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惊叹:原来虎皮小提琴的背板真的布满了虎皮一样宽宽窄窄的横纹,金的底色,棕的横纹,可不是“虎皮”!
有人问:“这是什么木头?怎么还能长出这种花纹?”
张旗说:“这是上好的枫木,这琴少说也有一百年了,虽然比不了瓜达尼尼,可是也挺值钱的!”
又有人问:“什么叫‘刮得泥?’”
张旗笑道:“还刮腻子呢!瓜达尼尼,意大利人,做小提琴的!做出的琴都价值连城!”
张旗说:“李恭,你家的琴?”
李恭点点头。
“拿学校来干嘛?”
李恭看了看罗红霞,没说话。
张旗也看了看罗红霞:“借给你的?你会拉吗?”
罗红霞笑着说:“我妹会拉,跟李恭借着玩玩!”
张旗说:“李恭,这么贵的琴,你们家也让往外借?!”
没等李恭说话,罗红霞一把从张旗手里抢过提琴,李恭的身体都抖了一下。
罗红霞沉着脸把提琴放进盒子,轻轻盖上盒盖,塞进自己的椅子底下,扭过头继续看书,不理张旗。
张旗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笑着说:“行,这么好的琴,让你妹妹好好学吧!”
罗红霞仍然不理张旗。
罗红霞不知道李恭是用了什么方法弄出这把提琴的,她不说,罗红霞也不想问,但她的心里还是感激李恭的。
班里再没有人提过琴的事儿,大家都知道罗红霞的厉害,也都知道张旗若是对哪个女生稍微多关心一点,这个女生很快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可是出乎意外,罗红霞不但没有给李恭小鞋穿,反而和李恭的关系越来越好。
高二二班的团支部刚刚讨论通过了李恭的入团申请,新年要发展一批新团员。
支部会前几天,王稳平和张旗就开始分别找宣传委员,卫生委员,学习委员和三位团小组长征求意见,他俩并不曾事先交流,却都默契地重点探讨李恭的入团问题。几位委员和团小组长对李恭的反应也是各种各样:有人说李恭的学习成绩一般,学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作为团员,学习成绩优秀是最基本的要求;有人觉得李恭为人善良,随和,能热心助人,品质很好;也有人觉得李恭的举止和打扮看不顺眼,总带着一种资产阶级小姐的味道。
张旗问对方:“李恭穿的是奇装异服吗?”
对方说:“那倒不是,反正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张旗说:“人跟人本来就不一样,比如我一米八五,你一米六二,同样穿运动衣,你说咱俩谁更精神?!”
张旗是军人家庭出身,形象俊朗,敢说敢做,威信很高,对方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不由自主地回答:“那你肯定比我精神。”
“行!那这一条不算,说别的!”张旗说。
王稳平跟学习委员罗红霞征求对李恭入团的意见,罗红霞忽闪着黑亮的大眼睛,笑着反问:“那你和张旗的意见呢?”王稳平说:“我……我和张旗还没谈,不知道他的意见。”
罗红霞说:“得了吧!你俩穿一条裤子都嫌肥,还用商量?!直说了吧,你俩都同意李恭入团对吧?”
王稳平说:“团支部又不是我俩开的,是有组织程序的,这事儿底下征求完意见,还得拿到支部会上讨论呢!”
罗红霞撇了撇饱满的小红嘴唇:“你俩在底下征求完意见你俩在私下里征求完意见,支部会上讨论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王稳平说:“底下征求意见也不违反组织纪律,你怎么那么多话?!赶紧说说你的意见!”
罗红霞笑着说:“我没意见,你俩什么意见我就是什么意见!”
王稳平也笑了:“一点不负责任!行,我把你的意见记下了,同意啊!”说着转身就走,听见罗红霞在他背后笑道:“哼!我就知道你俩什么意思!”
支部会上全票通过李恭入团,王稳平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在第一时间由自己来告诉李恭这个消息,他倒不是想抢功,他就是想跟李恭说说话,想独自看看李恭听到好消息时的笑靥,那样,他觉得是跟李恭一种心灵上的亲近。
但是他终究没敢,最终,是由张旗直接找李恭谈的。
王稳平找了个机会问张旗,李恭的入团志愿书填了没有。张旗说:“这个李恭,难怪有人说她缺心眼,我找她谈,她一直都是懵懂状态,我说就要开发展会了,让她准备准备,她问我‘准备什么呀?我听说团徽三毛钱一个,我回家跟我妈妈要钱去好了。’”
张旗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王稳平笑着说:“你不让她填志愿书,她怎么知道准备什么!”
张旗摇摇头说:“你不知道,我觉得她的脑子就像孩子一样单纯,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将来走上社会这种性格是要吃亏的。”
王稳平在张旗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担忧,这让他的心不安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