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王稳平的班主任踏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老师介绍,这是刚刚从外校转来的新同学,名叫李恭。
李恭站在讲台上,有点局促不安,她的手互相绞着,睫毛低垂,红黑大方格的背带裙下,两条长腿格外惹眼。
王稳平注视着李恭,突然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张旗,张旗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没有两天,全校都知道高二二班转来一个漂亮的女生,她的照片现在就摆在照相馆的橱窗里,那是一张舞台照,李恭穿着蒙古袍,跳龙梅。
后来又知道,她妈妈就是本校教初中数学的赵老师,大家议论说赵老师长得普普通通,怎么生了个女儿如此漂亮。
再后来,有人传出消息,这个李恭惹事太多:几乎每天放学都有男的在校门口堵她,有本校的,也有外校的,在少年宫练舞蹈,也惹得一些社会青年跑到少年宫去捣乱。她妈妈为了看着她,舞蹈不让练了,还把她转到自己身边,上学放学都陪着她。
还有人说李恭的高鼻梁,大眼睛,长睫毛,雪白的皮肤,原来都是遗传了她爸爸的老毛子血统。
李恭话很少,一个人独来独往,坐在最后一排,上课时总是有点精神涣散,成绩属于中等偏下,没有朋友。
那时候男生女生是不说话的,只有张旗不在乎这些,因为是团支书的身份,所以跟女生说话就显得理所当然。
这天第四节是物理课,下课后,张旗走过来问李恭:“你上课怎么没做笔记啊?”
班里的同学大都还没走,一起回头看团支书跟美女搭讪。
李恭看看张旗,嘴唇动了动,听不见她说了什么,然后低下头。
张旗手里拿着自己的课堂笔记:“给你,中午抄出来吧,不然下节课你就接不上了!”
李恭打开笔记,张旗一手刚劲有力,龙飞凤舞的好字让她呆了片刻,又见众人目光一起投向他俩,她的脸立刻红了,拿着张旗的笔记,很是尴尬。
学习委员罗红霞分开众人走了过来,一口脆生生的京片子让人彷佛在暑热天气吃了个冰镇青萝卜,甜里带着辣:“哟!李恭,你上课怎么不做笔记啊?你是不是在以前的学校学过了,不用再学了?!”
李恭小声说:“我忘带笔记本了……”
罗红霞说:“那你放学把我的笔记拿回家抄去吧,今天的物理作业明天早晨就得交,你没有笔记怎么做题啊?”嘴里说着话,已经把张旗的笔记从李恭手里拿了过来,用手指来回滑着纸页玩。
李恭说:“你把笔记给我,你怎么做作业啊?”
罗红霞一笑:“我嘛,我早就记在心里了,不用笔记也能做题!”
李恭感激地说:“那谢谢你啊罗红霞!”
罗红霞说:“行,那你下次可别再忘了啊!”说完,把手里的笔记本还给张旗,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
放学路上,王稳平照例和张旗并排骑着车,骑着骑着,王稳平笑了起来。
张旗说:“笑什么呢?”
王稳平说:“罗红霞可真不是一般人!”
张旗说:“怎么了?”
王稳平笑着说:“看着是跟李恭说话,手里也没闲着:检查你是不是在笔记里夹了什么东西!”
张旗鼻子里嗤了一声:“瞎掰!我要想给李恭塞纸条也不会夹在物理笔记里,我得找本诗集,那才浪漫呢!”
王稳平说:“我有诗集,借给你用吧?”
张旗说:“我没那个想法,等我有了想法再跟你借!”
王稳平说:“诶,你怎么知道李恭没做笔记?”
张旗看了王稳平一眼:“咝——你怎么也那么无聊起来了?我不过是偶然看见李恭上课什么都没写,所以问问,你们一帮人是不是以为我找借口接近李恭呢?“
王稳平笑道:“罗红霞可不一定这么想!”
张旗说:“她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问心无愧!”
除了长得漂亮,李恭属于很普通的资质。
每天上学来,放学走,按时交作业,但是却不像罗红霞一干女生那样暗暗卯着劲儿竞争,她属于那种脑子不是很聪明,又不很用功的人,上课时常常是一副游离的状态。
上了高中,她就不再参加少年宫的舞蹈演出了,但是,舞蹈却像精灵一样附着在她的四肢上:上课上累了,她会不知不觉地向后伸个懒腰,她伸懒腰也与别人不同,双手同时向后,手腕交叉,手臂与地面平行,和肩膀,脖子几乎成一个直角。
有时候,几个女生围着她让她教这个动作,李恭便认真地把同学的双手交叉向后压,没两下,就能听见那个女生痛苦的惨叫。
王稳平也像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喜欢看漂亮的女孩子,但是李恭对他的吸引力好像并不大:她美的像个洋娃娃,却没有精气神,有点儿呆呆的,也不像罗红霞她们那么有个性,总之,在王稳平心里,李恭的形象是没有什么光彩的,就像一幅画挂在墙上,只有静态,没有动感,看久了,就平淡了,再也没有第一次跟张旗一起遇见她时候的惊艳的感觉。
十月底的一天早晨,王稳平六点钟就到了学校:他前一晚因为看了点闲书,没做完作业,想早点到校把作业做完,他这还是第一次因为看武侠小说耽误了作业,心里很是怨自己,因此决定用早起对自己做一个惩戒。
刚上到教学楼的二楼,就听见原本应该静悄悄的三楼传来一些奇怪的,悉悉索索的声音,王稳平立刻警觉起来,他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上三楼,贴着楼梯拐角向楼道里看去。
只见熹微的晨光中,楼道空无一人,李恭的书包放在教室门口,书包上堆着她的外套。她穿着一件大V字领的深红色贴身毛衣,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
她在压腿,下腰,压脚尖,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双很旧的白色缎面芭蕾舞鞋,她靠在墙上,高高挽起的发髻和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曲线。她一条长腿支撑着身体,抬起一只脚,脱掉袜子,在脚尖上套上一个布套,然后轻轻地将脚伸进舞鞋里,王稳平看见了李恭的赤脚:纤细,雪白,足弓高起,脚趾头弯曲,呈扇面状,这是一双变了形的脚。
李恭穿上芭蕾鞋,一下立起来,她的两条腿此刻像单独有了生命:她的一只脚尖稳稳地钉在地上,另一条腿慢慢吸到膝盖,慢慢向侧面抬起,越抬越高,一直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两条腿几乎撕成了一条直线,脚尖直直地指向天花板。
她就这样直立着,几分钟过去,王稳平躲在墙角,后背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又湿又冷,然后,他看见李恭换了另一条腿,又是几分钟。
王稳平看见李恭的额头也有汗珠在闪着光亮。她的两条腿笔直强健,没有一点弯曲,长裤下,看得见小腿肚的肌肉鼓胀着,有力地控制着脚尖前后左右的伸展。
她开始跳跃,旋转。她在做着一连串的大跳,像渴望飞翔的鸟儿一样,伸长了手臂向走廊的另一头飞过去,停在尽头的窗前,破损的玻璃刮进来的寒风吹开她的鬓发,她双手叉腰,下巴扬起,公主一样傲视远方,然后又是一连串的五位转加大跳。
从走廊一头到另一头,李恭一连做了几个五位转和几个大跳,手的动作,腿的动作疾如旋风,让王稳平眼花缭乱,她的轨迹没有弯曲,一路直线,落地平稳轻盈,举重若轻地将力量和飘逸糅合到一起。
李恭练到六点五十分左右,然后她用手绢擦干脸上,脖子上的汗水,脱下舞鞋,用报纸包好藏进书包里,穿上外套,走出学校,然后在七点半左右,再次走进教室,此刻,她的发髻又变成了两条辫子。
王稳平没想到在这个早晨,那个懵里懵懂的少女李恭突然破茧成蝶,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一个让他炫目的样子。
少年的心实在太容易被触动。
从那天开始,王稳平每天都忍不住想早早就到学校,他竭力想克制住自己的这种想法,他怕被李恭发现,有几次他像第一次那样偷偷躲在楼梯拐角,偷偷看李恭练功,心里却像做贼一样羞愧,他不敢想象李恭,或者别人恰好发现了他,他该有多么丢人。
这个老成稳重的早熟少年,现在有点要着魔了。王稳平不像张旗那样洒脱无羁,敢作敢为,他做事总是思虑再三,前因后果都要想清楚。但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上课的时候一阵阵走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瞥一眼坐在他右后方的李恭;每天早晨李恭走进教室,王稳平都早已在座位上坐好,他会不眨眼地直视着李恭的脸,以一种决绝的勇气用眼神迎接住她。他现在既惊讶于自己的勇气,又对自己的情难自已感到难堪:他好像在心里与李恭已经有了一种默契,那表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们是最近的人,你可以信任我”,可是令他沮丧的是,李恭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总是一副魂飞天外的游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