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好几年。
我把他没能看的,没能和他一起看的风景,都走了一遍。高山、大海、江南的烟雨、塞北的落日。画纸堆了一箱又一箱,没寄出去的信,整整齐齐码在木盒里,跟着我走了很远。
回来那天是个下午。老巷子还是老样子,槐树又粗了一圈,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斑驳的墙面上。隔壁王婶在门口摘菜,抬头看见我,愣了下:“哎呀,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她笑:“瘦了。晚上来家吃饭。”
我说好。
走了这么远,画了这么多,总得给这些画找个地方放。于是在家乡寻了一处小场馆,很偏,没什么人知道。馆长老周问我:“办什么展?”
我说:“就是想把自己画的画挂一挂。”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只说:“行,我帮你收拾出一面好墙。什么时候挂?”
“就下周吧。”
“名字呢?”
“没有名字。”
他乐了:“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展览没有名字,也没有请柬。我一个人把画一幅幅挂上去,海边的落日,山间的晨雾,古镇的细雨,草原的星空。每一笔,都是走过的地方,也是没说完的话。
最中间那面墙,我留给了老槐树。
画上是巷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斑驳的地面上。树下一张石凳,空着。
挂上去的时候,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来看的人不多。街坊邻居,几个老同学,还有闽佑宁的父母。
王婶来了,带着她小孙子。小孩在展厅里跑来跑去,王婶一把拽住:“别闹,好好看。”小孩仰着头看画,看了半天,问:“奶奶,这都是画的哪儿啊?”
王婶说:“都是你阿姨去过的地方。”
小孩“哦”了一声,又跑到老槐树那幅画前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我:“阿姨,这个凳子怎么没人坐呀?”
我愣了一下。
王婶刚要拽他,我说:“没事。”
然后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幅画。
“因为啊,”我说,“坐凳子的人,今天不在。”
小孩似懂非懂,点点头,跑开了。
我站起来,发现闽阿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她也在看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凳子,”她轻轻说,“我认得。”
我点点头:“嗯,就是巷口那棵老槐树。”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握了握。
闽叔叔站在她身后,一直没吭声。我看向他时,他冲我点了点头,就那么点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挪到画上,没再看我。
那天傍晚,人都散了。我一个人坐在展厅角落,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看着满墙的画,看着最中间那张空着的石凳,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佑宁,”我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见了吗?大海我去看了,草原我也去了。你以前说想去看日出,我画下来了,就在那边墙上,第三幅。”
“我有好好画画,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没有辜负你。”
“就是……”我顿了顿,“还是有点想你。”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画角轻轻动了动。
我笑了笑。
后来我就住回来了。老房子还在,我收拾收拾,又能住人。每天早上起来,去巷口买豆浆油条,碰见邻居就打个招呼。下午有时候去场馆坐坐,有时候在家画画。
老周有时候来找我下棋,我下不过他,他就乐:“你这棋艺,跟你的画没法比。”
我说:“那你怎么还来?”
他说:“赢你高兴。”
王婶的小孙子有时候跑来我家玩,看我画画,趴在桌边问这问那。有一天他突然问:“阿姨,你画里那个凳子,今天有人坐了吗?”
我放下画笔,想了想。
“还没呢,”我说,“但是快了吧。”
小孩没听明白,跑出去玩了。
小孩跑了,我还在那儿坐着,盯着画板上那个空凳子。
快了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就是觉得,等我把这幅画画完,他就该回来了。
也可能不是。
阳光落在画板上,我拿起笔,继续画。
其实凳子在我心里从来没空过。
老槐树还在,石凳空着,风还在,我也还在。
这样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