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的时候,夏天来了。
老巷子里的槐树又绿满了枝头,绿得发亮,绿得不管不顾。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靠在这棵树上等我放学。那时候槐花正开,落了他一肩膀的白。
现在槐花早没了,他也不在了。
日子过得慢,又好像过得很快。慢的是白天,快的是天黑。我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整夜整夜睡不着了,只是偶尔醒得早,听见窗外有鸟叫,会愣一下,想着是不是他回来了。当然不是他。他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沉在心底的痛没有消失,只是不再那么尖锐了。它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压箱底的信,你不去翻,它就静静地待在那儿,不吵不闹。
家里人也开始正常说话了。不再刻意压低声音,不再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我妈有时候会喊我帮她择菜,我爸会问我画室的课还上不上。他们不问我想不想他,我也不说。我们都知道,这个人还在,在每一句话的缝隙里。
那天收拾书桌,翻出了厚厚一叠画稿。
有巷口的夕阳,有校园的梧桐,有他陪我坐着的小公园,我们就坐在长椅上,没说什么话,看着天慢慢黑下去。
还有一张,是我画了无数次、却从没敢让他看见的,他在槐树下的侧影。那时候他还没去当兵,站在树下等我,头微微仰着,看天。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手指头轻轻摸着纸上的线条,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想去看很多地方。相机能留住风景,可我想亲手把它们画下来,那才是属于我的东西。”
他没画成。他哪儿都没去成。
可我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团雾忽然就散开了一点。
我开始收拾东西。把画具装进画箱,把他那封遗书小心叠好,放进口袋。还有那封没写完的信,还有一沓空白的信纸。我把它们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以后写的信,都会装进去。
我妈看见我在收拾,站在门口问:“去哪儿啊?”
我说:“想出去走走,画画。”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只是红着眼眶帮我收拾衣服,叠得很整齐,还往包里给我塞钱。
我爸帮我绑画箱,绑得很紧,绑完了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说:“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
他们都没拦我。他们都懂。我不是逃,我是去替他看看这个世界。
第一站,是海边。
是他曾在信里提过一次、说很想看看的海。
我坐在沙滩上,海风吹得头发乱飞,浪一道一道地漫过来,漫到我脚边又退回去。我把画架支起来,画蓝天,画白云,画远处的船。旁边有人路过,看一眼,说:“姑娘画得真好。”
我没吭声,心里想,他要是看见了,肯定也会这么说。
画完了,我拿出信纸,坐在那儿给他写信。像从前他还在部队的时候那样,一笔一画地写。
“佑宁,我到海边了。和你想象中的一样好看,风很软,浪很轻,阳光刚好,我今天画了三幅画,都很顺利。我很想你。”
写完,把信折好,放进随身的铁盒子里。
后来去了山里。
山很高,爬上去累得腿软。站在山顶往下看,云在脚底下飘,天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着。我对着山下喊了一嗓子:“佑宁!我爬到山顶了!”声音被风吹散了,没人听见。可我觉得他能听见。
画完山,又坐下来写信:
“佑宁,这里的山很高,云很低,站在山顶,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天,你以前不是说你还没爬过这么高的山吗?现在我替你爬了。”
又去了古镇。石板路,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下小雨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画画,画那条湿漉漉的巷子。有个老太太路过,撑着伞,看了我一会儿,问:“姑娘一个人出来玩啊?”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在旅馆里写信:
“佑宁,今天下雨了,我在屋檐下画画,想起你以前陪我发呆的样子。要是你还在,肯定会坐在旁边打伞,自己淋着半边肩膀,还说不碍事。我今天画的那条巷子,你应该会喜欢。”
去了草原。草长得没过膝盖,野花开得到处都是,黄的白的紫的。我躺在地上,看云从头顶飘过去,一朵一朵的,慢吞吞的。要是他在,肯定会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那天晚上写信写得很长:
“佑宁,草原比我想象的还大。花很多,我叫不上名字。
我今天画了三张,有一张是日落,你肯定喜欢。
还有,我今天画画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孩跑过来看,问我画的是什么,我说是草原,他说他长大了也要画。
我忽然想起来,你说你小时候也想当画家。
佑宁,我画得越来越好了。
等下次见你,一定给你看全部的画稿。”
像他还在部队里可以给我回信一样,写了一封又一封,轻轻和他说着话。
一路走,一路画,一路写。
铁盒子越来越沉,画夹越来越满。有人问我,怎么总一个人走,总一个人写。我没解释,只是笑笑。
解释什么呢。风是他,云是他,画里的每一笔都是他,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听的。我不是一个人。
后来有一天,我在一个镇子上画画,画完一抬头,看见天边烧起来似的晚霞。橘红,橙黄,一层一层地铺过去,铺到天尽头。
我忽然想起他遗书里的话
“好好生活,一生明亮,永远自由”
我对着那片晚霞,站了很久。
心里想,佑宁,你看,我正好好生活着呢。替你看着这人间,替你画着这风景。信攒了一大盒子,等我老了,再一封一封地念给你听。
那天晚上,我又写了一封信。很短:
“佑宁
今天看见的晚霞特别好看。
你放心,我会一直画下去,一直写下去。
好好生活,一生明亮,永远自由,
你也一样。”
老巷子还在,槐树还在,承诺还在。
我以我之足,行遍山河;以我之笔,绘尽人间。
而那些未曾寄出的信,会陪着我,一年,又一年。